《别动，我的敌人》CZHI

1、河岸 初见

　　黄昏的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斜切下来，把整条河切成两半。一半是暗的，一半是亮的，亮的那半像融化的铜，暗的那半像没干的墨。

　　凯文站在A军阵地的铁丝网后面，看着那片铜和墨，觉得自己需要在那里面泡一泡。

　　他们在这条河边驻扎了下来，这是驻扎的第三周。他的技术员兄弟们——全是操控远程打击设备的——被钉在这片阵地上，日复一日地对着屏幕、按钮、操纵杆。他们的手不摸扳机，但他们的手按下发射键的时候，几十公里外会有人死去。

　　而凯文作为皇室的脸面，也不得不一直守在这里。

　　凯文脱掉军靴，解开制服扣子。他把衣服塞进灌木丛，赤着脚走进水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泡过澡了。

　　对岸的B军阵地静悄悄的。情报是对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行动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弹尽粮绝，龟缩起来了。但凯文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想在水里待一会儿，把自己的身体好好冲刷放松一边。水很凉，漫过他的小腿、大腿、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了下去。

　　在水底下，世界是安静的，只有水流冲刷耳膜的嗡鸣声。凯文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水底长满了水草，轻轻拂动着凯文的小腿。当他终于把头探出水面的时候，太阳已经更低了，河面的光从铜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正在慢慢凝固的血痕。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距离不到十米。对方显然是和凯文一样的打算——趁着黄昏来水里泡一泡。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从脸上往下淌。他比凯文矮得多，肩膀窄，骨架精巧，皮肤像被阳光晒透的宣纸，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温润的、琥珀一样的质感。

　　对面那个人也察觉到了动静，向凯文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迟钝的撞在了一起。

　　那个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生得极其儒雅漂亮，眉骨柔和，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像是用极细的笔一笔画成的。
　　那双眼睛此刻因为警觉而微微睁大，但即使如此，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任何凶狠或者凌厉的东西，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的力度。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知道它是锋利的，但它被好好地收在鞘里。

　　但凯文的心猛的抽紧了。

　　因为他意识到了，那是一个敌军士兵。

　　不管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是敌人。敌人，就该杀，不是杀死敌人，就是被敌人杀死。

　　他疯狂地往身后游去，手脚并用，水花四溅。但没游几米，他的右脚踩进了那一团又密又韧的水草里，脚踝被缠住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歪，嘴里灌进了第一口河水。

　　在慌乱里，凯文却看见，那个敌人已经飞快的游到岸边了。他赤脚踩上沙石，弯腰捡起地上的步枪，半跪着举枪瞄准自己——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一部被拆解成帧的教科书。凯文泡在水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的胸膛。

　　凯文疯狂挣扎，嘴里又灌进了一口河水。

　　呛水的感觉像一只铁手攥住了他的喉咙。他挣扎着想浮起来，但水草像无数条绿色的手指一样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踝。他的头一浮一沉，每沉下去一次，嘴里就灌进更多的水。
　　他用左脚去蹬那些水草，蹬不开；他弯下腰伸手去扯，够不着。水越来越浑浊，泥沙被他的挣扎搅起来，像一面棕色的帘子在他面前落下。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在那些断断续续的、快进的画面里，他看见岸上的那个人还端着枪。枪口还在对着他。那个人只要扣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比他自己溺水更干脆，更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