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一点温善乱心湖 狭小的 ...
-
狭小的厢房被暖阳铺满,光影温柔,却衬得屋内二人的氛围格外凝滞。
沈穗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茫然。
她活了十数载,颠沛流离,饱尝世间凉薄。乡邻的漠视、灾年的争抢、路人的冷漠、下人的苛待,早已让她根深蒂固地认定,弱者的委屈从来无人过问,隐忍退让是唯一的活命之道。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受了委屈不必忍。
更不会有人,为她这一介无名无分、粗鄙卑微的逃难孤女,多说半句公道话。
可眼前的谢珩,做到了。
他是站在京城最顶端的人,见惯了世家权贵的风雨,眼底装着朝堂风月、名利繁华,却偏偏留意到了她藏在角落里、不值一提的苦楚。
沈穗指尖微微发颤,澄澈的眼底泛起细碎的酸涩,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迅速收回纷乱的心神,躬身垂首,依旧是恭谨守礼的模样,分寸丝毫不乱。
“多谢世子体恤。”
声音轻浅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微微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她并未平静的心绪。
“只是寄人篱下,本就该守本分。些许磋磨,皆是常态,民女早已习惯,不敢麻烦世子挂心。”
她字字谦卑,句句疏离,再次将两人之间的鸿沟死死筑牢。
她太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太过昂贵,太过缥缈,像是镜花水月,触碰即碎,更会引火烧身。
谢珩看着她油盐不进、一味退让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这丫头,通透得过分,也怯懦得过分。
旁人遇贵人体恤,哪怕不敢攀附,也会心生感激、松动几分,唯独她,警惕心重得像层坚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自己生出半分奢望。
“习惯?”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微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不是所有苦楚,都该被习惯。”
他见过世人百态,有人争名逐利,有人铤而走险,有人攀高踩低,唯独沈穗,在泥泞里爬出来,依旧守着一身干净,只用隐忍对抗所有不公。
这份性子,笨拙,却难得。
沈穗抿着唇,不再接话,只是安静垂立,以沉默作答。
多说多错,多思多扰,唯有缄默,方能安稳。
谢珩见她执意固守分寸,也不再刻意逼迫,免得反倒让她愈发惶恐退缩。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简陋的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桌一床一柜,再无他物。桌面空空荡荡,被褥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处处都是拮据与清贫。
再想起苏府主院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两相对比,刺眼得让人心底发沉。
“苏婉卿待你,确实太薄。”
他淡淡落下一句评判,语气坦然,毫无避忌。
沈穗心头一跳,连忙抬头:“表姐收留民女,予我容身之所,已是大恩大德,万万没有薄待之说。”
她不敢让任何人非议苏婉卿。
苏婉卿是她唯一的靠山,哪怕这份靠山冰冷疏离、带着施舍,也是她在京城唯一的立足根本。一旦传出她私下怨怼表姐、引得外人评判主家的闲话,她只会落得忘恩负义的骂名,被彻底驱逐。
谢珩看着她急急维护、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
“你倒是懂得知恩图报,只是太过愚善。”
他看透了所有真相,却不点破。
人心冷暖,从不是靠单方面隐忍感恩便能换取。苏婉卿的疏离轻视、下人的苛待刁难,早已刻进日常,只是她不敢说、不愿认。
“罢了。”谢珩敛去眼底思绪,恢复了往日散漫慵懒的模样,“我既许诺,问完便走,不扰你清净。”
他后退半步,彻底拉开距离,将所有压迫感尽数散去。
“往后我若再来,你无需躲藏,无需惶恐。我不逼你攀附,亦不会害你。”
寥寥数语,温柔却郑重。
沈穗心口轻轻一颤,那层冰封的心防,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她依旧不敢奢望,却再也无法心如止水。
眼前这人,明明是世人口中游戏人间、风流薄情的世子,待她却有着旁人从未给过的宽容与温柔。
“民女……记下了。”她低声应道。
谢珩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素净单薄的身影上停顿片刻,转身抬步走出厢房。
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贵气斐然,不染尘埃。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落进寂静小院。
“院里下人若再敢刁难,记着,不必忍。”
话音落,人已踏出院门,从容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回廊尽头。
喧闹散尽,小院重归死寂。
可这一次,沈穗紧绷了多日的心弦,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心底那片荒芜死寂的角落,像是被投入了一缕暖阳,轻轻撼动了她固守数年的生存准则。
她一直以为,忍,便是安。
可今日谢珩的一句话,让她忽然知晓,原来有些委屈,本就不该承受。
她缓步走到院中央,站在明媚的日光里,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心跳细碎而杂乱,是从未有过的纷乱。
她用力摇头,逼着自己清醒。
不能多想,不能贪恋。
他是云端玉郎,一时恻隐,仅此而已。
这份温善转瞬即逝,若是她痴心妄想,便是自寻死路。
沈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异动,重新拾起恪守的本分。
她走到院中,收拾起散落的杂物,依旧是往日温顺勤勉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处,已然悄悄变了模样。
未过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送饭的丫鬟来了。
往日里,丫鬟送来的饭菜永远是微凉残食,分量不足,敷衍潦草。
今日却不同,餐盘里是温热的米饭、两份清淡小菜,荤素搭配,干净规整,是府中普通仆从的正常膳食。
丫鬟放下餐盘,神色莫名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往日的轻视刁难,更没有冷言敲打,放下东西便转身匆匆离去。
沈穗看着桌上温热的饭菜,微微一怔。
她瞬间便懂了。
是谢珩的缘故。
他方才的到访,看似悄无声息,却早已让府中人隐隐察觉,这位不起眼的乡下表妹,与世子有着不一般的牵扯。
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
一时之间,无人再敢随意欺凌刁难她。
沈穗望着温热的饭菜,心底五味杂陈。
她隐忍数十日,日日退让、处处谨慎,换不来半分善待。
而谢珩短短几句叮嘱,一次随性到访,便让她摆脱了连日的苛待。
这便是权势,这便是差距。
也让她愈发清醒地看清,两人之间,隔着何等遥不可及的鸿沟。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是他随手赠予的怜悯,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轻轻端起餐盘,眼底重归平静,只剩极致的通透与克制。
一朝风起,心湖微乱。
可尘埃终要落定,微草终究只能扎根尘土,仰望青天明月,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