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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没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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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日出。
没有晚霞。
地底培育舱里的灯管永远不会熄灭。那种惨白的、带着细微电流嗡鸣的光,从头顶浇筑下来,照久了会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块若有若无的暗斑,闭上眼的时候还能看见,像一枚烙进眼底的灰印。
三十六个孩子蜷缩在金属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脊背贴着冰凉的拼接缝线。
他们啃食的灰色营养膏被掰成小块,每一口都像在嚼一块被泡软的纸板——但没有人抱怨。
抱怨需要力气。
力气要留着应付下一次电击。
墙壁上,监控探头缓缓转动,红色的光点依次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有孩子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像被那道光点碰到了一样。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但习惯和适应是两回事。只要那红灯还在转,他们就没有一刻真正松懈过。
灯管的嗡鸣声填充着所有空隙。那是他们唯一认识的"白噪音"——从有记忆起就在耳朵里嗡嗡响着,让人很难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睡着过。孩子们互相靠着取暖,但没有人完全放松。腕环上的金属边缘硌着手腕,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用另一只手护着它,像是怕它忽然收紧。
有一个小女孩——她蜷在最角落,瘦小的身体几乎陷进阴影里——用指甲悄悄抠着地板上的铁锈。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那是在拼一个词——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的词。
她没拼完。广播响了。
地面裂开,虚拟魔兽的投影从裂缝中升腾而起。墨绿色的虚影裹着电流,咆哮着扑向人群。孩子们四散奔逃,有人摔倒,有人被同伴的脚绊倒,有人伸出手想拉身边的人一把——下一秒自己也被带倒了。腕环在每次判断"动作不达标"时骤然收紧,电流窜入四肢。
"啊啊——!"
一个年纪小的孩子跪倒在地,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哭声了。他的手还攥着半块没有啃完的营养膏,膏体在他抽搐的手掌里被捏碎,从指缝挤出去,落在地上。
虚影消散的瞬间,19号已经收了攻击姿态。他穿过正在慢慢直起身的人群,弯腰,一左一右架起两个摔倒的孩子。他没有说"没事了",因为他知道训练很快会再来。他只是把他们拉起来,拍了拍他们肩膀上不存在的灰。
"来,手给我。"
七岁的7号小姑娘被拉起来时,眼圈泛红。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她揉着手腕上那块被电击烫出的红痕,那块皮肤已经起了细密的水泡,边缘泛着暗紫色——不是第一次了。同一块地方,已经被烫过四回。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又被电了。"
她说得很轻。然后她仰起脸,看着19号蹲在自己面前。
"19哥哥……你说以后不用训练的时候……我们可以赖在床上不起来吗?就是……醒了也不睁眼。就一直躺着。"
她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试过醒了不用马上爬起来。我想试试赖床是什么感觉。"
19号蹲着,视线和她齐平。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蜂蜜压缩饼干——那是他省了三天营养膏才在积分商店换来的——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放进她手心。微凉的指尖蹭过孩子冻得发红的手背。他的手也在微微发僵,指节被电击震得还没完全恢复知觉。
"到了地面之后,"他说,声音放得很慢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把那些词语弄碎,"你醒过来,不用睁眼。先躺着。阳光会先落在你的眼皮上,暖暖的,像有人轻轻拍着你说'不急,再待一会儿'。你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可以再睡。没有广播叫你。"
7号攥着饼干碎块,仰着脸。她没有在看饼干。她在看19号的眼睛。
她很小,但她会看眼睛。她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她想要相信的东西。
"……太阳照在眼皮上……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把热毛巾敷在你的眼睛上。"
7号把那句话含在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尝一颗从来没吃过的糖。然后她忽然把手心里最大的那块饼干碎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回19号掌心。
"那哥哥也要赖床。"
"好。"
19号把那半块饼干攥进手心,握得很紧。他没有吃。他把那只手放到了胸口的位置。
"我也赖。一起赖。"
7号笑了。
19号站起来的时候,背过身的一瞬间,他把拳头抵在胸口贴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留着电击后的灼红。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把手藏进了口袋。
他蹲下身,从设备缝隙里捡起一块脱落的弧形金属片。那东西边缘锋利,但在他手里像一件珍宝。
孩子们开始围过来。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像被什么无形的引力牵引着,他们自发地盘腿坐下,围成一个松散的圆。19号坐在正中央,金属片在指间翻转,折射出惨白的灯光。那片光被他手中的铁片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在每个人的膝盖上——像是某种替代品。
7号坐在他左手边,离他最近的地方。她还在慢慢地吃那几块饼干碎。右侧空着半个身位,没有人坐过去。
"我前几天去上层搬运补给药剂,"19号开口,"隔着双层钢板,听见研究员在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把这句话说出来。周围的孩子屏住了呼吸。
"——暗河上有一艘船。"
"船?"一个男孩小声问,"什么船?"
19号摇头。
"我没听全。他们只说了'船'和'暗河'两个词,就被别的声音盖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留意到周围有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想了想,又说:
"但那种语气……他们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惩罚的事。像在说什么'可以'的东西。"
"可以什么?"
"我不知道。"19号把金属片翻转了一下,"但我后来在通道里多蹲了一会儿,听见他们说——'积分'。就这两个字。积分和船之间有什么关系,我没听清。"
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只听见了这些碎片。但这段实话已经足够让周围的孩子开始猜测了——积分、船、暗河。这三个词拼在一起,让他们脑海里浮现出了某种可能。有人开始小声讨论,有人说"如果积分够就能离开呢",有人说"积分前几名才能上船吧",还有人说"那我们所有人都好好训练,是不是都能攒够"。声音从零星的猜测变成越来越热烈的议论,像一堆被拨开余烬的火星,正在重新燃起来。而19号坐在那里,没有纠正他们,也没有附和。他听着那些猜测,看着他们眼里的光亮起来,什么都没说。
7号在他身侧安静地嚼着饼干碎,忽然抬头,扯了扯19号的衣角。
"那船去的地方……有阳光吗?"
所有人安静了。全都看向19号。他们曾经好奇过"外面",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具体地把它和"离开"挂在一起。
19号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说"我不确定",但那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他低头看见了7号手里的饼干碎末——那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小块,像她小心翼翼捧着的全部希望。他忽然不想让她失望。
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我上去搬补给的时候,隔着门缝看到过一张图。"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在研究员的面板上。蓝色的——一大片蓝色的东西,像顶棚,但不反光,没有接缝。比我想象的任何一种灯都亮,但不刺眼。还有一片绿的,长在蓝色底下。那些绿色上面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会动的东西在慢慢晃。"
"是草。"一个孩子低声说,"我看过手册里的图。"
"应该是。"19号点头,"我没见过草,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我想那可能就是地面。"
他顿了顿,在搜索自己还能拿出什么来。他想起手册上的插图,想起投影像里一闪而过的颜色。
"还有颜色——跟营养膏和铁片都不一样的那种颜色。像——你们有没有见过旧手册里关于果子的那一页?"
他问。有孩子点头。
"那种颜色。不是灯光照出来的,是它自己就在发光。"
"橘子。"
7号忽然说。她记得这个字。因为那次19号描述的时候,她记住了。19号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那个词从他舌头上滑过的时候,一个画面也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了——橙色的、被剥开的果肉,汁水顺着一根手指往下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他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
"对,"他说,"橘子。"
没有人追问"橘子是什么"。因为他的语气让他们觉得,那是一种不需要追问、只要相信就好的东西。
"那我们能一起上去吗?"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是一个稍大的少年。
"所有人一起?"
19号看着那个少年,又低头看了看7号手里的饼干碎末,看了看周围这些在昏暗光线里仰着一张张脸的孩子。他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重量,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更笃定:
"如果能攒够积分的话。如果能一起的话。"
他没有说"一定能"。但他说"如果能"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过的人才会有的认真。
他旁边,7号把最后一块饼干碎放进了嘴里,没有立刻嚼。她含着它。含了很久。
而圈子外侧的立柱阴影里,58号独自抱着臂,靠着那根生锈的铁柱。他一直没有上前,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长脖子往前凑。但他的位置恰好能看清19号和7号之间那半个空位,也恰好能听见那个圆里传出的每一句话。他没有表情。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手腕内侧一块陈旧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浅的灼伤疤痕。
他听见19号说"如果能一起的话"。他的手指停住了。他脑海里浮出了一个画面:阳光、溪流、四个人并排坐着。其中一个在剥橘子,橘皮被撕成一条一条的,从指缝垂下来。然后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走啊",其他三个人跟着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跑去。跑在最前面的人左脚先迈出去,跑起来会微微歪着头。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被白色的光吞掉了。
58号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出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刚刚碰到舌尖,他就把它压回去了。他把手从疤痕上移开,攥成拳,放进口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如果能一起"的画面。
他不再相信任何能一起的东西。
等欢呼声渐渐平息,他缓步走到人群前方。站定,开口,语调平淡得像在播报一条训练通知:
"登船名额固定二十个。"
人群安静下来。19号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有人质问。
58号没有解释。他只是偏了偏头,看了一眼19号。
"你自己刚刚说了'积分'和'船'。上层传来的话不会只有这两个字。你自己拼不全的东西,不代表别人拼不全。"
他环顾四周。
"我翻过补给箱上的运输单。每次带走实验体的记录上,标记的名单都是二十个。上上次,十九个。上次,二十个。再之前,我不确定。但最近两次,都是二十个。"
没有人问他"你怎么翻得到运输单"。他身上一直带着那种"不解释自己"的沉默,像一堵已经垒了很久的墙。他继续说:
"三十六个人争抢二十个位置。不会因为我们抱团就凭空多出名额。研究员不会因为一群小孩的愿望就修改规则。幻想全员出逃,最后只会被剩下的人踩着头爬上去。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积分,才是活下去的资本。"
他说话的时候,19号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那是19号第一次认真打量58号。不是看一个偶尔站得远的同伴,是看一个和他一样在听同一段上层对话、但提取了完全不同信息的人。58号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向19号。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19号开口。
"同伴?"58号扯了一下嘴角,"你管这叫同伴?每天看着身边的人被电击、被推去销毁炉——如果你能靠自己爬上那个名单,你会停下来拉别人吗?"
"我会。"
"那是你的事。"
58号不再争辩。他转身,走向空旷的训练场中央。他走的时候,左手臂弯处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想留给右侧什么空间——但那里没有人。他站定,展开了训练。屏障异能张开,淡蓝色的光膜笼罩周身。虚拟魔兽投影再次出现,他一拳一拳地刷着积分,动作精准、毫不停歇。有孩子无意靠近场地边缘,被他单手推开,踉跄着摔在地上。
"离我远点。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人。
夜色降临。
灯管没有熄灭,但功率被调低了。光线从惨白变成了灰白,像一层薄薄的、褪了色的霜覆盖在每个人身上。
孩子们躺在坚硬的金属床板上,有人已经合上眼,有人还在低声说话。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蚂蚁搬家一样爬过黑暗。7号蜷在19号斜后方的位置,已经睡着了。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饼干的碎屑,在灰白的光线下像一小粒没化完的糖。
19号没有睡。他侧躺着,面朝墙壁。他用白天捡到的那块金属碎片,在钢板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刻着。先是小船——线条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船的形状,船头向上翘着,像正要冲出去。然后是小船上方——一个圆。圆外围伸出参差不齐的短线。太阳。
他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刻完又描了一遍。他停下的时候,指尖贴着那轮刻出来的太阳,来回摩挲了几次。凹凸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他身后,有人在说梦话。很小声,只有两个字:“甜的”
另一个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被子摩擦金属床板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再往远处,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摊开手掌——像是在比划什么形状。没有人问那是什么形状。也没有人看见。
37号躺在靠防爆玻璃的位置,一直没有闭眼。她能听见那些细碎的梦话和翻身声,像是精神力场天然地把它们都收拢进来了。那些声音很小、很轻,在白天被训练广播和嘶吼盖住的东西,此刻像水一样淌过来,漫过她的意识边缘。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她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她试着把注意力移开,移向更远处——暗河的方向。那条河在三百米深处流动,声音穿过钢板穿过地基穿过她的脊背,闷闷地、规律地响着。她习惯了那个声音。它像心跳。
但今夜,在那些低语和翻身声的间隙里,她隐约听见了别的东西——暗河的水声中夹着一个画面。一片碎金一样的亮光,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眯了一下眼。
那个画面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沉回去了。
她侧过头,隔着一排床板,看向19号的方向。他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能看见他的右肩微微绷着——他没睡。他还在醒着,刻着什么东西。她转回视线,望着天花板。灰白色的灯管投下来的光没有温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指尖刚才在玻璃上停留的地方,有一种短促的、不确定的暖意。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把那只手收回了毯子底下。
暗河的方向,闷响传来。很短,不到两秒。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金属表面,然后被水吞掉了尾巴。19号没有听见。他刻完最后一个笔画,把金属碎片轻轻放在枕头边,躺下了。37号听见了。她偏过头,望向暗河水声传来的方向。
那声响不像船——像一扇闸门合拢。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等了很久。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她重新闭上了眼。
头顶,监控探头缓缓转动,红外灯无声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