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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无边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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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幽暗在意识深海轰然翻涌,凝聚数日的磅礴力量尽数收拢、压缩、沉淀,化作摧枯拉朽的漆黑洪流,朝着残破不堪的规则光幕狠狠碾压而下。
这是黑暗蓄势数日的终极一击。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没有半分迟疑,是穷尽本源、不顾一切的覆灭冲撞,目标直指破碎的屏障、濒死的镇守者,直指人间最后的防线。
整片意识海域剧烈震颤,无形的冲击波炸开精神维度的层层空间。
天台之上,闻屿周身骤然白光炽盛。
他不再顾及自身本源损耗,不顾及规则根基反噬,将毕生修行、天地规则、所有底蕴尽数倾泻而出。漫天流转的透明规则丝线跨越层层楼板、穿透厚重墙体,密密麻麻交织叠加,死死缠裹住裂纹遍布的光幕。
原本濒临崩碎的屏障,在这一刻骤然撑开极致的光亮,纯白耀眼,短暂地照亮整片幽暗深海。
可差距早已天差地别。
一边是凡人残躯燃尽的执念、规则持有者透支的根基,是拼尽一切的苦苦支撑。
一边是万古幽暗凝练的本源、数日蓄力圆满的毁灭洪流,是势在必得的倾覆之力。
轰然巨响炸响在精神维度。
看不见硝烟,听不见爆破,却有着足以撕碎灵魂的剧烈震荡。
层层叠加的规则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瓦解、消融。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每一寸光幕表面,紧接着大块光幕碎裂、剥落、化作星点白光,消散在幽暗洪流之中。
闻屿身形剧烈一晃,一口温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衣襟。高空凛冽晚风卷走唇边血色,他踉跄半步,单手死死扣住护栏,指节泛白用力,眼底却依旧死死锁定那片崩塌的意识战场,剩余的规则之力依旧源源不断输出,不曾有半分断绝。
本源重伤,根基受损。
他以自身修为崩坏为代价,硬生生拖住了黑暗覆灭的半秒光阴。
仅仅半秒,已是他能争取到的全部极限。
同一瞬间,顶层办公室。
沙发上的苏迟浑身猛地僵直,随后重重一颤。
早已苍白透明的肤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温热,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唇角残余的血色簌簌滑落,浸透衣衫的血迹早已暗沉发黑,触目惊心。
濒临湮灭的意识被狂暴的黑暗洪流狠狠席卷、撕扯、吞没。
灵魂内核早已崩裂的伤口彻底炸开,寸寸瓦解。
那缕坚持到最后的本心微光,在无边幽暗的碾压下,骤然黯淡,近乎彻底熄灭。
外界,佛萨全城的黑暗蔓延骤然加速。
方才只是半城灯火寂灭,此刻剩余的整片城区,路灯、霓虹、民居灯火、楼宇光亮,如同被黑暗大口吞噬,一瞬接一瞬成片熄灭。短短数秒,偌大一座繁华城池,彻底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漆黑。
人间无光,万物沉暗。
熟睡的民众终于从懵懂梦境之中惊醒。
家家户户响起细碎的惊呼和慌乱,黑暗笼罩大地,陌生的森冷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房间,无数人茫然起身,望着窗外彻底死寂的城池,心底生出莫名的恐慌,却依旧无人知晓,这份黑暗从何而来,头顶正在经历怎样一场以命相搏的死守。
地下隔离舱,警报声凄厉长鸣,刺耳不止。
满屏数据彻底爆红,所有曲线全部击穿极限阈值,一条条决绝的系统提示疯狂弹出:
【规则屏障大面积崩塌。】
【精神内核彻底崩解,本心意志趋近归零。】
【幽暗能量大规模外泄,灾变等级突破历史峰值。】
陆屿僵坐在操作台后,浑身冰凉,四肢发麻。
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遍布整片眼白,熬到干涩胀痛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盯着屏幕上彻底崩盘的监测结果,盯着那一条宣告防线破碎的系统判定,胸腔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所有推演成真,所有预判落地,最坏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他指尖飞快翻飞,用尽最后算力启动全城终极兜底预案。
全域精神缓冲网络全开、能量对冲矩阵满功率运转、城市隔离壁垒彻底封死、灾害分流程序强制启动。无数代码飞速滚动,整座城市的防护体系尽数激活,以最大力度拦截外泄的幽暗能量,拼命护住满城生灵。
他能做的,全部做完。
用尽心血、熬尽昼夜、算尽风险,拼尽人力所能的一切,搭建出最后的残局防线。
可他终究挡不住灵魂的崩塌,救不下那个孤身守渊的人。
中控大厅,死寂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警报拉至最响,猩红灯光疯狂闪烁,照亮每一个人凝重绝望的面容。无数工作人员攥紧拳头,屏住呼吸,盯着屏幕里全城漆黑的画面,心底一片沉寒。
谢妄伫立大屏中央,脊背依旧挺直,却难掩满身的疲惫与怆然。
眼底青黑浓重如墨,血丝遍布,沙哑的嗓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一字一句落下,化作最后的守城指令。
“所有能量炮台自由开火,持续对冲外溢幽暗。”
“居民区全方位重点拦截,优先庇护普通民众。”
“所有作战单元死守岗位,不计损耗,死磕到底!”
铁血命令穿透漫天警报,层层落地。
城外、楼外、街巷各处,无数武装力量即刻响应。暗黑色的能量光束划破漆黑的夜空,持续对冲漫天漫溢的幽暗寒气。物理防御、能量防御、机械防御层层叠加,在漆黑的城池之上,撑起最后一道人间壁垒。
他手握全城权柄,调动万千军备,筑起铜墙铁壁。
能守城,能御灾,能护万千无名众生。
唯独留不住那个燃尽自己、守住人间的身影。
高空天台,晚风刺骨,血色飘零。
闻屿静静立在夜色之巅,衣襟染血,面色惨白,周身流转的规则之力已然微弱涣散。
残存的光幕已然残破零落,再也挡不住奔涌而出的幽暗洪流。意识海域的屏障彻底破碎,困住黑暗数日的牢笼,终究彻底瓦解。
可那股即将倾覆一切的黑暗洪流,却在冲出屏障的瞬间,骤然滞停。
没有席卷苏迟残存的灵魂,没有瞬间冲破意识海域、覆灭整座城池。
滔天幽暗翻涌不休,却诡异地悬停在崩坏的内核边缘。
只因那片彻底沉沦的漆黑最深处,那缕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熄灭的本心微光,在彻底湮灭的绝境里,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猛地亮了起来。
不炽热、不磅礴、毫无炸裂的声势。
微弱、单薄、摇摇欲坠。
却无比坚定、无比执拗、死死挺立。
在整片覆灭的幽暗深海里,像荒芜万古的黑暗之中,唯一不灭的星火。
苏迟的意识早已破碎大半,躯体早已濒临死亡,灵魂早已寸寸崩解。
所有人、所有数据、所有预判,都判定他已然失守,已然溃散,已然落幕。
可没有人知道,在无人窥见的灵魂最深处,在所有意志濒临归零的绝境之中,他最后一丝执念,从未消散。
他看不见崩塌的屏障,看不见漆黑的城池,听不见外界的警报与风声,感知不到三方之人的死守与煎熬。
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我若熄灭,人间即灭。
我若退让,万世皆沉。
不能灭。
不能让。
不能让这满城灯火、万千生灵、岁岁人间,尽数葬于深渊幽暗。
哪怕灵魂崩碎、血肉燃尽、形神俱灭。
哪怕孤身一人,对抗万古幽暗,对抗天命终局。
残碎的灵魂之中,那缕濒死的微光骤然舒展。
没有磅礴的力量爆发,没有逆转乾坤的神迹。
只是以形神俱灭为代价,以凡人执念逆伐深渊,以彻底燃烧自我的方式,硬生生、死死抵住了即将倾覆世间的黑暗洪流。
奔涌而出的幽暗被强行锁滞在意识海域,无法向外蔓延半分。
破碎的灵魂化作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住滔天幽暗。
崩解的意志凝成最后的壁垒,孤身挡住灭世浩劫。
外界,彻底漆黑的佛萨,骤然停止了幽暗的蔓延。
漫天悬浮的阴冷寒气不再侵蚀街巷,不再侵染人间。
灾难停在了即将倾覆全城的前一秒。
停在了所有人绝望落幕的瞬间。
地下舱室,疯狂跳动的数据骤然卡顿、停滞、反转。
即将冲破阈值的幽暗能量数值,硬生生断崖式回落。濒临归零的意志活性,在绝对的绝境之中,跳出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波动。
陆屿骤然抬头,死寂的眼底,猛地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
中控大屏,不断攀升的灾变等级,瞬间停滞、下降。
漫天肆虐的幽暗能量被无形之力强行锁控,不再向外扩散半分。
所有作战单元的对冲炮火骤然失去目标,漫天漆黑的夜空,诡异地安静下来。
谢妄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震颤。
高空天台,闻屿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
他清晰感知到了。
感知到那具濒临寂灭的凡人残躯,用最后一点形神俱灭的代价,硬生生锁住了整片深渊洪流。
没有规则加持,没有外力依托,没有任何天赋与底蕴。
仅凭一颗守尽人间的赤子之心,一份宁死不退的执念。
以凡人之躯,比肩天地,逆伐幽暗,死镇深渊。
顶层办公室,暖灯摇曳,血色斑驳。
苏迟依旧静静靠在沙发里,浑身冰冷,气息微弱,似是已然离世。
可他濒临熄灭的灵魂深处,那点星火,燃至尽头,永不熄灭。
破碎的屏障之外,滔天幽暗静静盘踞,再不敢寸进分毫。
人间漆黑,长夜未明。
浩劫未消,危机仍在。
可这场注定覆灭世间的终局风暴,被一个燃尽自己的人,硬生生、以命抵住。
绝境未生神迹,绝境唯生孤勇。
他以一身寂灭,换满城余生。整座佛萨陷入一种诡异死寂的平衡。
全城灯火尽灭,天地沉黑,没有星光,没有月色,连晚风都似被冻结在半空。街巷漆黑空旷,万家窗扉沉沉暗寂,偌大繁华都市彻底褪去人间烟火,只剩下沉甸甸压落下来的幽暗死寂。
灾难停住了。
停在最凶险、最悬一线的位置。
滔天幽暗已经冲出破碎的规则屏障,只差一瞬便可贯穿意识维度、碾压现实城池,最终却被一缕濒死的凡人执念死死锁在原地,寸步难进。
意识深海里的景象惨烈到极致。
闻屿拼尽本源换来的光幕早已片片碎落,化作漫天消散的白光星点。曾经隔绝人渊的壁垒彻底不复存在,整片精神海域赤裸裸暴露在万古幽暗之下。浓稠漆黑的暗流层层叠叠盘踞在四周,翻涌不息、沉压不散,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势能,时时刻刻冲刷着苏迟那点残破到极致的本心微光。
那点火光太小、太弱、太摇摇欲坠。
像是狂风海啸中央唯一的一点残烬,随时会被彻底吞灭。
可它就是不灭。
苏迟的灵魂早已大面积崩解,无数细碎的精神碎片飘散在幽暗深海里,一点点被阴冷黑雾侵蚀、消融、同化。他没有力量,没有抵御,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甚至连意识都无法聚拢完整。
他只剩本能。
只剩刻在骨血里、融进魂魄里的不肯退让。
哪怕形神寸寸俱灭,也要死死抵住深渊洪流,不让半分幽暗倾覆人间。
每一秒僵持,都是一次凌迟。
黑雾一遍遍碾过他残破的灵魂,蚕食着他仅剩的精神本源,一点点吞灭他存在的痕迹。每一次冲刷,都让那点火光黯淡一分,每一次纠缠,都让他距离彻底寂灭更近一步。
黑暗似乎终于被这卑微又顽固的抵抗彻底激怒。
它可以等待,可以蛰伏,可以消耗,可以隐忍蓄力,却无法容忍一个濒临彻底消散的凡人,以一缕残念,囚住整片深渊。
整片幽暗深海开始缓缓动荡。
不再是单一的洪流碾压,而是无数细碎的暗黑色流从四面八方围拢、包裹、缠缚,层层密密裹住那点微光,缓慢、执拗、残忍地向内收紧。
它不急于一瞬覆灭,它要慢慢磨碎这最后一点执念。
要看着这缕逆天守世的孤勇,一点点溃散、崩塌、绝望、熄灭。
顶层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暖黄台灯还在固执地亮着,光是整座黑暗城池唯一的人间温度。
苏迟静静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唇角血迹凝固暗沉,衣襟大片湿透发冷。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所有鲜活的体征,体温低得近乎冰凉,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脉搏细若游丝,连躯体本能的震颤与抽搐都已然停止。
看上去,与逝去无异。
只有灵魂深处那一点外人几乎无法捕捉的残火,还在以燃尽自我的方式,苦苦撑住满城人间的命数。
地下隔离舱,死寂取代了方才刺耳的警报。
疯狂跳动的数据骤然平稳,却定格在无比惨烈的数值上。
幽暗能量外溢数值卡死在临界爆发点,再一丝波动便是全城灾变;苏迟的意识活性近乎归零,只剩下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横线,微弱起伏,证明他尚且残存一丝意志。
陆屿僵在操作台前,久久未动。
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深重,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额发,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肠胃的绞痛早已麻木,浑身只剩一片透骨的寒凉。
他是唯一一个透过深层数据,看清真相的人。
没有屏障,没有外力,没有奇迹。
此时此刻护住整座佛萨的,从来不是规则,不是军备,不是兜底预案。
只是苏迟自己。
是他碎掉的灵魂、燃尽的意志、濒临寂灭的残念,硬生生锁死了整片深渊。
陆屿指尖微微发颤,屏幕上无数推演模型全部作废。人力算尽天机,终究算不出一份以命殉世的孤勇。
他能稳住全城能量平衡,能分流零星外泄的幽暗,能护住城池根基,能保住千万民众。
唯独救不出那个独自镇住天地浩劫的人。
指尖悬在键盘上,良久,他轻轻调出一条后台静默通道,没有弹窗,没有光亮,没有惊扰。
只在系统最底层,写入了一条永久锁定的观测记录。
记录这场无人知晓的、一人镇一城的绝境死守。
中控大厅,刺耳的警报悄然止歇。
满城漆黑的监控画面静静铺满大屏,所有外溢幽暗能量彻底停滞,肆虐的阴冷暗流骤然收束,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全员作战单元蓄势待发的炮火悬在夜空,无处可击。
所有严阵以待的封堵、对冲、隔离,全部失去了目标。
谢妄站在大屏中央,许久未动。
眼底浓重的疲惫与沉郁层层堆叠,喉间紧绷发涩,胸腔压着沉甸甸的酸胀。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动乱灾变,平定过无数风波动荡,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清晰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能掌控万千兵力,调度整座城池,筑起世间最坚固的防线。
却挡不住一个人灵魂的崩解,换不回一丝一毫他损耗的生机。
“所有作战单元,维持戒备,原地驻守。”他低沉开口,嗓音沙哑破碎,“禁止任何主动干预、能量试探、空域扰动。”
他瞬间明白。
此刻的平衡脆弱到极致,一丝外力、一点波动、一缕能量扰动,都有可能彻底打破僵持,让苏迟拼死锁住的浩劫瞬间倾覆全城。
所有人能做的,只剩安静守候。
不扰、不动、不破、不惊。
默默替他守住外界的安稳,不让人间半点动静,惊扰他最后的死守。
高空天台,晚风寂静。
闻屿立在护栏边,衣襟染血,面色苍白透明,周身流转的规则力量微弱涣散。
他是距离那片意识战场最近的人,也是除苏迟之外,唯一完整亲历这场绝境对峙的人。
光幕碎了,规则破了,屏障尽毁,所有外力兜底尽数失效。
最后撑起天地防线的,从来不是他倾尽本源的规则,不是陆屿精密绝伦的风控,不是谢妄铜墙铁壁的城防。
是一个凡人。
是一副血肉之躯,一点不灭执念。
他能清晰感知到黑暗层层缠缚、缓慢绞杀的力道,能感知到苏迟灵魂碎片一寸寸消融的痛楚,能感知到那点微光每分每秒的黯淡与衰弱。
闻屿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盛着沉沉夜色,寂然无声。
他已然本源受损,根基崩坏,再也无法构筑第二道屏障。
能做的,只剩以自身残存规则,轻轻笼罩整栋主楼,抚平一切细微气流、声波、能量波动,将整座人间的动静彻底隔绝在外。
为他守住这最后一寸寂静的、无人打扰的死守之地。
四方格局,彻底沉淀。
地下演算无声,中控守城无声,天台隔世无声,顶层殉世无声。
整座漆黑沉睡的城池安然无恙,万千民众无知无识,在朦胧黑暗里安稳呼吸、心跳、存活。
唯有一人,在世人看不见的意识深渊,独自承受万古幽暗的绞杀,以残碎魂魄,死死抵住天地倾覆。
时间在死寂里缓慢流淌。
一分一秒,都在蚕食他残存的魂灵。
幽暗层层收紧,黑雾步步吞噬,那点本心微光越来越微弱,像随时会被黑暗彻底吞没。
可始终,不肯灭。
人间依旧漆黑,长夜依旧无涯,风暴依旧悬于头顶,平衡依旧脆弱如琉璃。
浩劫未退,深渊未平,死守未终。
他以一己寂灭之姿,静静撑住了整座人间的来日。漫长的寂静漫过佛萨大楼的每一层。
城市依旧陷在全然的黑暗之中,没有灯火,没有喧嚣,街道上只有武装小队静默巡逻的淡淡脚步声。普通居民待在房屋之内,惶恐不安,却并不清楚头顶悬着怎样一场生死博弈。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顶层办公室沙发上那具近乎失去生命体征的躯体。
意识深海,缠绕的黑雾还在不断向内绞合。
苏迟散落的灵魂碎片持续被幽暗侵蚀消融,那一点本心星火已经缩成极小的一粒光点。它不再爆发,不再挣扎反抗,只是顽固地钉在原地,硬生生卡断深渊洪流冲向现实世界的通路。黑暗一次次挤压过来,把光点压得几乎要融进无边墨色,下一瞬,又会极其艰难地重新透出一点光亮。
没有轰鸣,没有壮烈的火光,只有无声无息的消磨。每一刻,都在消耗苏迟本就所剩无几的存在本身。
顶层办公室,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鲜血已经彻底凝固在苏迟的衣襟与下颌,他周身的温度还在一点点往下掉。胸口起伏间隔拉得极长,有时候隔数秒,才会有几乎分辨不出的一次呼吸。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面上看不出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外界任何一点微小扰动,都有可能撕碎这层摇摇欲坠的平衡。
天台之上,闻屿维持着一层薄薄的规则领域,把整间办公室包裹在内。隔绝声波、震动、能量涟漪,不让外界的任何动静渗透进去。他嘴角还残留血迹,本源受损带来的钝痛持续不断地传遍四肢百骸,却依旧咬牙撑住,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清楚,一旦这层隔绝消散,楼下任何一点炮火余波、设备震荡,都可能成为压垮光点的最后一击。
地下隔离舱,房间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
陆屿坐在操作台之前,目光牢牢钉住那一条几乎贴在零轴上、微微颤栗的意识活性曲线。屏幕另一块窗口,幽暗外泄的数值死死卡在临界线,纹丝不动。
他不能发送讯息,不能派人上楼,不能制造任何刺激。
所有干预手段全部变成禁区。
他只能一遍一遍微调全城的缓冲网络,把零星从缝隙渗出来的微弱幽暗能量悄无声息地分流消解掉,不让它们累积起来反向冲击意识层面。偌大一套精密庞大的系统,此刻只用来处理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逸散黑雾。
中控大厅,警报早已归于沉寂。
大屏铺满城市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满目漆黑。
谢妄取消了一切主动进攻指令,只保留巡逻与防护。作战部队全部原地驻守,能量炮台保持充能却不再开火。偌大的指挥大厅,只余下设备运行的低响。
他没有下令闯入顶层。
理智告诉他,此刻上楼,脚步、人声、设备,任何一样,都足以打破这以凡人魂魄维系的脆弱平衡,将整座城市拖入灭顶灾变。
他只能守在下方。守着万千士兵,守着满城百姓,替那个困在深渊里的人护住外部的人间。
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向着黎明缓慢挪动。
意识深海之中,黑雾的绞杀还在继续。
那粒光点已经微弱到极致,好几次,它彻底被墨色吞没,监测曲线直接落到归零的位置。
每一次,楼下陆屿的心脏都会骤然攥紧,天台闻屿的身体都会猛地绷紧,中控大厅所有人呼吸尽数停滞。
可几秒过后,那片漆黑深处,又会艰难地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苏迟没有彻底消失。
他的记忆、思绪、感知大部分已经被黑暗磨碎,已经想不起很多前尘往事,想不起人间烟火具体的模样。只剩下最原始的一道信念,如同烙印刻在残存的魂魄之上。
不能放深渊过去。
就这么循环往复,熄灭,复燃,再被淹没,再艰难亮起。
黑暗似乎也察觉到,单纯的挤压吞噬很难快速磨灭这一缕执念。翻涌的黑雾开始发生变化,不再一味暴力绞杀,丝丝缕缕阴冷的精神触须,试探着缠绕上那一点微光。
它开始向内渗透,试图去蛊惑。
无数虚幻的幻念,顺着触须往残存的意识里钻。
放下吧,你已经做得足够多。
你已经快要消散,何必再苦苦折磨自己。
沉沦进来,就不用再承受永无止境的痛苦。
无数疲惫、倦怠、解脱的意念,层层包裹向苏迟仅剩的魂魄。
那粒光点剧烈地摇晃起来。
外界监测屏幕上,曲线开始剧烈上下抖动。
陆屿指尖死死扣住操作台边缘,指节泛白。闻屿的规则领域波动不稳,险些出现裂痕。谢妄盯着大屏附属的状态反馈窗口,神色沉得像结冰的深海。
幻念侵蚀,比暴力的摧毁更加凶险。
□□的伤痛可以硬扛,可精神的蛊惑,会从内部瓦解这份死守的根基。
若是苏迟自己在意识里松了一口气,整座牢笼会瞬间土崩瓦解。
光点在蛊惑之中明灭不定,好几次,光亮几乎就要彻底消融在温柔诱人的黑暗幻象之中。
可每一次快要妥协的瞬间,一些破碎零散的画面,从他碎裂的灵魂碎片里零零星星飘出来。
不是宏大的使命,不是沉重的责任。
只是人间一些细碎的片段。傍晚街边蒸腾的热气,孩童奔跑的笑声,普通人家窗内暖融融的灯火。还有三个遥遥和他站在同一阵线的人,在不同的地方,拼尽所有,和他一起扛这场浩劫。
那些碎片很淡,转瞬即逝。
却足够把即将沉沦的意念,一次次拉回来。
微光再一次稳住,虽然更加黯淡,却依旧不肯屈服。
深渊的蛊惑失效。
黑雾仿佛被激怒,再度收拢,重新开启残酷的消磨。
天边,遥远的天际边缘,终于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
长夜快要走到尽头,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从厚重夜色之下,一点点渗出来。
可这份属于人间的破晓,还没有办法照进那片意识深海。
那里依旧是永恒无边的幽暗。
苏迟依旧独自被困在那里,魂魄寸寸耗损,肉身停留在生死的边界。
整座佛萨依旧被黑暗笼罩,灾难悬而未决。
黎明将至,可这场以命相搏的对峙,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