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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怕,姐姐在 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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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乌云厚重,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的哭泣。偶尔有孤鸟掠过,像一抹迅疾而黯淡的剪影,转瞬消失在天际。
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冰冷地倾泻而下,如同给泛黄的墙面刷上了一层凄清的薄霜。空气里,浓烈到发苦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纠缠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钻进鼻腔,扼住喉咙,让人喘不过气。
顾临月跟在一名步履匆匆的护士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就诊单,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单子上,“沈耀阳”三个字打印得有些模糊,墨色浅淡,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消失,如同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世界。
“B区,3楼,7号病房。”护士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地方飘来,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护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顾临月独自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气,然后迈开了步子。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慌。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半掩着,偶尔泄露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医疗仪器冰冷而规律的“滴滴”声,像在丈量着生命的流逝。
7号病房的门紧闭着。
门上有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窗,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窥视着内外。顾临月停在门口,手抬起,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勇气推开。
她最后一次“见”他,也是第一次见他,还是记忆力那个被裹在襁褓中、皱巴巴的小婴儿。而现在——
透过那块冰冷的玻璃,她看到病房里光线昏暗。一张孤零零的病床,一个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的瘦小身影,几乎要被那一片白色吞没。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动着淡蓝色的窗帘,影子在地面上无声地摇晃,更添几分寂寥。
那只悬着的手终于落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掌心。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病房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那个瘦小的背影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察觉。
一股尖锐的酸意毫无预兆地猛冲上她的鼻尖,狠狠撞进眼眶,酸涩得像是被柠檬汁溅到。她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绷紧,用尽全力对抗着那即将决堤的洪流。鼻翼不受控制地急促翕动着,那是情绪濒临崩溃前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十几秒,或许更久,那阵剧烈的酸楚才稍稍退潮。
她缓缓地、几乎是无声地走到病床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张脸。
虽然是第一次相见,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却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男孩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瓷偶,脆弱得一碰即碎。他的眼睛肿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对于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说,那眼白里密布的血丝显得格外刺目和残忍。
顾临月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眼尾下方的那颗小小的痣。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男孩的脸上——就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他也有一颗痣,只是颜色更浅一些,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浅墨。
看着男孩那双空洞无神、仿佛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顾临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她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轻轻地将这个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弟弟揽入怀中。
他的体温很低,隔着单薄的病号服渗过来,冰凉得像捧住了一捧即将融化、寒冷彻骨的雪。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更安全地拥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那令人心惊的冰冷。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顆一直漂浮不定、无处着落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引力,缓缓地、沉重地,落回了它本该在的位置。
她低下头,嘴唇靠近男孩的耳边,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和温暖,尽管声带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耀阳,不怕。”
“姐姐在。”
顾临月深吸一口气,指节轻轻叩响会议室的门。得到应允后,她推门而入。
会议室的灯光有些晃眼。她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坐在长桌正中央的那个人——陈旺国。
十年光阴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鬓角已然全白,眉宇间镌刻着几道深重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未曾改变,依旧温和而锐利,如同穿透时光的利刃,一如高中时那般,仿佛能轻易看穿她所有伪装下的虚实。顾临月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今天的面试官会是他。
陈旺国正低头翻阅着她的简历,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捻着纸页的手指停顿了刹那,随即恢复如常,但他嘴角那极轻微的上扬弧度,却是顾临月所熟悉的、代表赞许的微笑。
长桌对面坐着五位年龄均在五十上下的面试官,有不少老师在高中时就见过,但无形的威压感仍在空气中弥漫。
李主任低头翻了翻她的材料,抬眼审视着她:“顾老师,数学博士,有高中教师资格证。学术背景确实很亮眼。不过我想问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以你的科研能力,去大学或者研究所发展前景更好,为什么选择来中学教书?”
顾临月坐直身体,语气平实:“李主任好。读博期间我接触过一些中学生夏令营的辅导工作,发现很多学生对数学的态度是‘畏惧’或者‘应付考试’。但当我带着他们用简单的高中知识去解一个看似复杂的实际问题时,他们眼睛里那种好奇和兴奋,让我觉得特别有价值。比起在实验室里做纯理论,我更想站到讲台上,让学生真正理解数学的思维方式。可能听起来有点理想化,但这是我反复考虑过的选择。”
李主任不置可否,继续问:“那你觉得,高中阶段数学教学最核心的目标是什么?”
“我个人理解,核心是帮学生建立逻辑推理和抽象建模的能力。高考当然重要,但不能只看分数。一个学生毕业 十年后,大概率不记得怎么解导数大题,但如果他能用逻辑去分析工作中的问题,或者不被夸张的数据误导,那高中三年的数学就没白学。”
旁边的王副校长接过话头:“材料里提到你自学了教育心理学,能谈谈如果遇到一个极度厌学的学生,你会怎么做吗?”
顾临月略想了想:“我会先找机会私下和他聊,不聊学习,聊他喜欢什么。我以前辅导过一个孩子,特别抵触数学,后来发现他喜欢篮球,就跟他聊投篮命中率的概率问题,慢慢把话题往数学上引。先建立信任,再谈学习,否则任何方法都会被抗拒。”
李主任抬头瞥了她一眼:“听起来不错,但实际操作中,教学进度摆在那里,你有那么多时间一个一个去‘建立信任’吗?”
顾临月坦然道:“确实很难每个学生都做到深度沟通,但我会在班级里设置一些分层任务和小组活动,让学有余力的学生带动暂时困难的同学,同时利用课后时间重点关注那几个最抗拒的孩子。教学进度不能耽误,但对学生的关注可以穿插在日常环节里,不一定要专门腾出一整节课。”
这时张建国笑着说:“行了行了,理论说得挺扎实,来段试讲吧,别光动嘴皮子。”
顾临月点点头,起身走到黑板前。她选了“等比数列前n项和公式”这个常规知识点,先用具体的数字例子引入,让学生自己动手算几项,再引导出错位相减法的思路,最后总结出通项公式。她讲得简洁清晰,中间还穿插了两个预设的学生提问,说明自己会如何应对。整个过程大约十分钟,不炫技,也不卖弄高深,重点放在“怎么让学生从不会到会”的路径设计上。
讲完后,张书记带头鼓了两下掌,王副校长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此时,周校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打量着顾临月,语气随和:“小顾老师,我看着你有点面熟。你和我们学校高二那个叫沈耀阳的同学,是……”
陈旺国笑着接话,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周校,那是她亲弟弟。姐弟俩很像,不光长得像,连偏科的毛病都一模一样——数理尖子,语文头疼。”
顾临月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微微颔首:“让老师们见笑了。”心里却想起弟弟每次被她训话时反呛“姐你高中语文也没比我好多少”的样子。
李主任却沉吟片刻,翻了翻她的简历,忽然问:“顾老师,你弟弟沈耀阳现在在分完班在19班火箭班,对不对?”
顾临月心里微微咯噔一下,面上保持平静:“是的。”
“你申请的是高二数学教师岗位,如果录用你,很可能就要带他那个班。你怎么看‘避嫌’这个问题?毕竟亲姐姐当科任老师,其他家长和学生会不会有意见?你怎么保证公平?”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临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开口:“李主任,这个问题我考虑过。首先,如果有其他更合适的老师,我完全接受调配,不一定要带弟弟的班。但如果学校确实需要我任教那个班级,我会主动向全班和家长公开我和沈耀阳的关系,明确表示在学业上对他不会有任何特殊照顾——作业、考试、评分全部按统一标准,他的每一次成绩我都会让另一位老师复核,做到透明。同时,在课堂上他就是普通学生,课下我也不会单独给他开小灶。如果因为我的身份影响了班级公正性,我随时可以申请调换岗位。这是我基本的职业底线。”
李主任还是皱着眉头:“话说得漂亮,但实际操作起来,家长会不会信任?年轻老师本来就容易不被信任,再来个‘姐弟同班’……”
王副校长插话道:“李主任,我倒觉得这个关系公开化了反而是好事。家长知道了,反而不用担心暗箱操作。而且顾老师的专业能力摆在这儿,我们招老师,归根结底是看教学水平。”
周校长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摘下老花镜,笑了笑:“行了,我看小顾老师回答得挺实在,不回避问题,也不说大话。老陈,你举荐的人,你自己觉得适合带哪个班?”
陈旺国看了一眼顾临月,语气笃定:“高二(19)班,火箭班。那帮孩子脑子活,但也自负,需要一个专业上镇得住、又懂得怎么跟他们打交道的老师。顾老师正好。”
张主任附和:“我同意,物理竞赛那边缺指导,但她数学底子厚,跨学科思维也强,完全可以兼顾。”
李主任不再吭声,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周校长拍板:“那就这么定吧。顾老师,欢迎你加入。下周来办手续,先熟悉一下班级情况。”
顾临月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我一定全力以赴。”
走出会议室时,她听见身后的张建国小声跟陈旺国嘀咕:“这孩子还是跟当年一样,说话做事特别‘稳’,一点都不飘。”
陈旺国低笑:“她要是飘,当年就拿不到满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