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失亦》摘星星的小猫

7、十二月 十二月

　　十二月，那个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沈厌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一片一片，安静地覆盖在楼下的银杏树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在掌心停留了一秒，然后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初雪。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见到周临，他站在玄关换鞋，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刻。从那天起，她开始记他。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的雪、每一天的温度、每一天的光线，都和她记他的日子连在一起。

　　而现在，她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冬天，又下雪了。

　　她穿上外套，下楼，打车去了事务所。

　　推开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和外面冰冷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事务所里人不多，几个同事还在加班，看见她进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大家都认识她，知道她是"周工带的那姑娘"，没人多问。

　　周临的工位上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边，看见他站在露台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烟，白色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她推开门，走到他身边。

　　周临听见脚步声，侧头看她，眼底映着雪光，很亮，很清。

　　"下雪了。"她说。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还剩一小截，他随手摁灭在旁边的灭烟器里，"你那边也下了？"

　　"嗯。我专门来看。"

　　周临看了她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极淡的、礼貌的笑，是一种很真实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像雪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温热的泥土。

　　"专门来看雪？"他问。

　　"专门来看你。"她说。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会说的话。太直接，太赤裸，太不像她。她习惯了用数据说话，用缩写表达，用理性包裹一切情绪。可此刻，站在雪夜里，站在他身边，她忽然觉得，那些层层叠叠的伪装，那些精密计算的克制，那些小心翼翼的隐藏，在这一刻，全部变得没有必要。

　　周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碰掉一片落在她脸上的雪花。

　　"冷不冷。"他问，嗓音低而缓。

　　"不冷。"她说。

　　"撒谎。"他低笑，把她的围巾拢了拢，动作很轻，却把她的脸整个裹进柔软的毛线里，"耳朵都红了。"

　　沈厌站在那里，被他的围巾裹着，被他的目光看着，被这个雪夜安静地包围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不需要记录，不需要数据，不需要任何中间介质，就能直接、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感受他。

　　"周临。"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以前记你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远的秘密，"从来不敢想，有一天我会站在雪夜里，跟你说——我专门来看你。"

　　周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涩。

　　"沈厌，"他低声说，嗓音哑得不像话，"你现在不用想了。因为我就在这里。"

　　雪还在下。

　　事务所的暖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裹着他们两个人。沈厌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听见雪花落在栏杆上的细微声响。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记录、所有的缩写，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义。

　　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任何中介，直接感受他。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立刻回去。

　　他们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烟灰缸里的烟蒂积了两支，直到雪停了，直到远处的天际线亮起凌晨的光。周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

　　他的手很暖。

　　她的手被他握着，被那股暖意包裹着，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她忽然明白，原来"归位"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过程。从她记他第一天开始，到她来到他的城市，到她站在雪夜里对他说"我专门来看你"，到此刻，被他牵着手走进温暖的室内——每一步，都是归位。

　　而这个过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