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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很蓝。

      沈厌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从教学楼顶倾泻下来,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考生都在尖叫、拥抱、撕卷子,有人把草稿纸抛向空中,像一场混乱的雪。她站在楼梯口,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场喧闹,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的高考结束了。

      三年的自律、三年的克制、三年的井井有条,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锚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屏幕上跳着沈栖的名字。她接起来,听见哥哥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刻薄,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

      "那就行。"沈栖顿了顿,"晚上回家吃饭。"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

      没有周临。

      和十八岁生日那天一样,她又一次没有主动告诉他。不是试探,不是赌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有些事,不需要说。如果他知道,他就会出现。

      她慢慢往校门口走。人群在身边涌动,笑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的噪音。她穿过人群,走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停下来,等。

      等了大概三分钟。

      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周临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在阳光里清晰得像刀刻,墨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双很黑的、很深的眼睛。

      他看着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上车。"他说。

      没有"考得怎么样",没有"辛苦了",没有多余的寒暄。就两个字,像他已经等了很久,像他一直知道她会出来,像他只是来接她回家。

      沈厌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低,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种熟悉的秩序。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出来。"

      "你最后一科是英语。"周临发动车子,声音很稳,"你从来不提前交卷。考试时长120分钟,加上收卷和出场的时间,推算出来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左右。"

      他又在算概率。

      沈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像某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你算错了。"她说,"今天收卷慢了,我四点五十一分才出来。"

      周临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很浅的笑意:"嗯,误差四分钟。在我的容错范围内。"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沈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不用再赶时间。不用赶着去上课,不用赶着写作业,不用赶着维持秩序。她可以慢下来,可以发呆,可以什么都不做。

      "志愿表填好了吗。"周临忽然问。

      沈厌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填了。"她说,声音很轻。

      周临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出风声。沈厌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他问了,她就答了。至于答案里藏着什么,他应该早就知道。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外卖,看见他们一起进来,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把筷子放下,拿起茶几上的志愿表,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厌站在玄关,换鞋,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沈栖的目光从志愿表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落回纸上。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全部?"沈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罕见的、近乎震惊的东西。

      "嗯。"沈厌走过去,把志愿表从他手里抽回来,很轻地放在茶几上,"全部。"

      志愿表上,六个平行志愿,清一色填的都是周临所在城市的学校。

      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第四志愿,第五志愿,第六志愿——全部。没有保底,没有留退路,没有给自己任何"万一"的空间。她用最理性的方式,做了一件最不理性的事。

      沈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你哥我白疼你了。"

      沈厌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周临。

      周临站在客厅另一侧,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落在志愿表上,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沈厌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他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沈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低头扒了一口饭,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刻薄:"周临,你最好对得起我妹这六个志愿。"

      周临没有说话。

      他把水杯放下,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志愿表,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摩挲。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抬眼看向沈厌,眼底有很深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某种沉淀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浮上来。

      "这次,"他说,嗓音低而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不用偷偷填了。"

      沈厌的喉咙猛地发紧。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映着客厅暖黄的光,看着他握着那份志愿表的手指微微用力,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等了她三年,又等了她一场高考,现在终于等到了她主动走向他的这一刻。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能看见他下颌线上极淡的阴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的占有。

      "你早就知道我会填这里。"她轻声说。

      "我知道。"周临放下志愿表,抬手,很轻地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比前几次更慢,更像一种确认,"我知道你会来。从你记我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顿了顿,俯身,额头抵上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嗓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厌,欢迎来到我的城市。欢迎——来到我的人生。"

      沈厌闭上眼。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隔着玻璃,像一片遥远的星海。她站在那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又快又重,却不再让她觉得失控。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那天的晚饭,沈厌吃得很少。

      不是没胃口,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太满,把胃都挤占了。沈栖在旁边冷嘲热讽,说她"为了爱情连饭都不吃了",她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微微上扬。

      周临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不紧不慢。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沈厌注意到,他今天晚上喝了三杯水,比平时多了一杯。他的指尖在杯壁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两秒。

      这些微小的偏差,只有她能看见。

      因为只有她,一直在观察他。
      后来的事,像一场缓慢而确定的落幕。

      出分、填正式志愿、录取通知、收拾行李——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每一步都在把她推向那个城市,推向他。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周六。

      快递员敲门,沈厌签了字,拆开信封,一张薄薄的纸,印着那个城市的校名。她拿着通知书,走到客厅,周临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纸,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她把通知书递给他。

      周临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很浅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通知书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暖,和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他握着她,没有用力,只是安静地握着,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九月份,"他说,"我来接你。"

      九月初,她真的去了那个城市。

      周临来接她,开车到火车站,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带她去了他提前租好的公寓——两室一厅,离她的学校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他打开门,把钥匙递给她。

      "备用钥匙。"他说。

      沈厌接过钥匙,金属沉甸甸的,压在掌心。

      她走进客厅,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东西——那支她十八岁生日时他"抢"走的钢笔,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一沓空白的草稿纸。

      她转头看他。

      周临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低而缓: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写我名字了。"

      大学四年,像一条平缓而确定的河流。

      她学建筑——因为他。他带她去事务所实习——因为她。她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后来的熟练,从一开始的仰望,到后来的并肩。他们之间始终有一种默契的节奏:他不催她,她不躲他,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从暗恋走到明恋,从距离走到靠近。

      她二十岁那年,开始在他事务所实习。

      每天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她坐在对面,各自对着电脑,偶尔抬头,目光撞在一起,又各自收回。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不需要说话的、饱满的陪伴。

      那个加班夜,是她二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事务所里只剩下两台电脑的光。沈厌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她站起来,走到周临桌前,想跟他说一声,却发现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就是她送他的那支,黑色的,笔身很细,在他指间转出一个又一个利落的弧线。

      他抬眼看她,光影在他侧脸上切割出锋利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有纸张的味道,有他身上那种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只属于他的氛围。

      "周临。"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钢笔,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明天——"

      她的话没说完。

      周临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很高,阴影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住。他垂眸看她,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深暗,像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沈厌。"他叫她全名,嗓音低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力度,"你记了我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没说话,只是仰头看他。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微微急促。

      周临俯身,指尖抵住她的下颌,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她的唇角,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你一个吻。剩下的,用一辈子还。"

      然后他吻下来。

      沈厌听见自己脑海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不是碎裂,是断裂。

      彻底地、干净地、毫无保留地断了。她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性、所有的井井有条,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像一座精心建造了十七年的城,被他一个人,轻轻推倒。

      他的唇很凉,带着一点咖啡的苦涩,却很快变得温热。他的吻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她回应。沈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角,把那片深灰色的布料揉出一道褶皱。

      她不知道吻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当周临终于稍稍退开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耳尖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指尖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嗓音哑得不像话: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记了。我来记。"

      沈厌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眼底映着她的样子,只有她。她慢慢松开他的衣角,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周临。"她轻声说。

      "嗯。"

      "我不用偷偷了。"

      "嗯。"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包进掌心,很暖,很稳,"不用了。"

      窗外,凌晨的城市安静地沉睡在夜色里。

      而她,终于,彻底地,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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