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蛛丝藏旧年 云梦泽雾色 ...
-
云梦泽雾色沉沉,千年不变的静谧,因九天神君一语,彻底泛起涟漪。
温帛静立青石之上,指尖残存的灵丝微光缓缓敛尽。她望着身前孤绝凛冽的谢星尧,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诧异,久久未曾散去。
三界人人皆知谢星尧冷漠无心,看淡众生浮沉,不问俗世因果,从无执念牵绊。可此刻他眼底沉淀的荒芜与执拗,太过真切,绝非传闻里那般淡漠无情。
“神君既知规矩,便该明白。”温帛声线清浅,似泽间流水,平和无波,“织梦可逆前尘虚影,却改不了既定天命。若是旧梦藏劫、因果带伤,强行复原,极易牵动天道反噬,于神君无益。”
她千年织梦,见惯无数人妄图溯梦改命、最后徒添伤痕的结局。
有些过往,被岁月掩埋、被天道封存,本就是为了护世人安稳。强行揭开,未必是救赎,多半是重蹈劫难。
谢星尧立于白雾之中,雪色神袍不染半点雾尘,周身凛冽寒气稍稍收敛,唯独眼底的沉郁执念分毫未减。
“我不需改命。”他语声低沉清冷,字字笃定,“只需窥梦。”
千年枷锁困于心间,那段被彻底抹去的过往,是他余生唯一执念。不求改写结局,不求圆满重逢,只求借着一卷梦帛,再看一眼被他亲手葬送、亲手封存的岁岁年年。
哪怕只余虚影,哪怕徒增伤痛,他亦甘之如饴。
温帛静静凝望着他,良久,轻轻颔首。
“既神君心意已决,我便为你织梦。”
织梦一脉本就是承世间残梦、续前尘旧事,客心有求,她便应之,本是传承本分。
只是不知为何,应允的刹那,她心口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空涩,无迹可寻,却真实存在。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正随着这场织梦,缓缓松动。
见她应允,谢星尧紧绷千年的脊背,极轻地松弛一瞬。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藏得极深,转瞬便被清冷疏离覆盖。
“有劳织梦师。”
温帛不再多言,抬手结印。
指尖再度凝出缕缕银白灵丝,细碎微光在雾色中流转飞舞,纯净无瑕,带着织梦族独有的温润灵力。她掌心托着那卷残缺的旧梦帛,素帛舒展,边角斑驳的纹路缓缓亮起,古老而悠远的因果气息漫溢开来。
“神君且静坐,放空神识,摒除杂念。”
“我以灵丝引你前尘,入梦无扰,不伤神魂。”
谢星尧依言落座,白衣铺展于青石之上,身姿依旧挺拔端正,哪怕静坐,也自带九天神君的矜贵孤高。他缓缓阖眸,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静。
漫天银白灵丝悠悠飘起,环绕二人周身。
温帛指尖翻飞,灵丝穿梭纵横,以天道为尺,以岁月为线,一点点剥离尘封的时光,牵引被封存的前尘碎片。
云梦泽白雾随之流转,周遭光影朦胧变幻。
寻常人的旧梦,鲜活完整,爱恨清晰,起落分明。可谢星尧的前尘,太过诡异。
灵丝溯源而去,触及他千年之内的过往,尽数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九重天宫寒殿孤坐、三界纷争冷眼旁观、仙门朝拜漠然疏离……千年岁月,浩浩荡荡,竟无半分烟火痕迹,无半分温柔暖意,只剩无尽孤寂寒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千年前的时光,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碎片。
温帛指尖微顿,心底诧异更甚。
她织梦千年,从未见过这般彻底的封存。
寻常天罚抹忆,尚且会残留细碎蛛丝马迹,可谢星尧缺失的那段过往,干净得诡异,仿佛从一开始,那段岁月、那个人、那场羁绊,就从未存在于天地之间。
若非他亲口所求,若非他眼底执念深刻入骨,她几乎要以为,他本就无旧梦可寻。
“果然是天道封禁。”温帛低声轻喃。
寻常灵力根本无法撬动分毫,难怪千年以来,无人窥探出半分真相,无人知晓这位神君的隐秘过往。
她凝神敛气,眉心微凝,渡入更多灵力。
莹白灵丝愈发璀璨,顺着时光缝隙,一点点撬开厚重的因果封印。空白的光影之中,终于缓缓浮起零星细碎的画面——不是完整往事,只是几帧模糊残缺的虚影。
没有宏大仙战,没有血海浩劫。
最先浮现的,是千年前的漫天桃花。
彼时不是九重寒天,不是肃杀仙渊,是一处灵气氤氲的世外桃林。落英纷飞,粉白遍野,春风温柔,岁月静好。
画面朦胧浅淡,依稀可见两道并肩的身影。
一道是年少尚未登顶封神的谢星尧。彼时的他,眉眼尚未染上万年寒霜,青涩挺拔,眼底尚有细碎星光,不似如今这般冷漠孤绝,周身带着少年神明的干净澄澈。
而他身侧,立着一道纤细白衣身影。
身影模糊不清,眉眼朦胧难辨,像是被天道刻意虚化,看不清容颜,瞧不明身形,唯独能看见那人抬手轻接落英,姿态温柔恬淡,身形轮廓,竟与此刻的她,隐隐重合。
温帛心口骤然一震。
指尖灵丝险些紊乱溃散。
怎么会?
她久居云梦,千年孤寂,从未离开这片泽地,从未去过什么世外桃林,更不可能与千年前的谢星尧有半分交集。
可那道虚影的身形、气韵、姿态,那般熟悉,像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还未等她细思深究,下一帧画面骤然跳转。
春风桃林尽数碎裂,温柔岁月转瞬倾覆。
天光骤暗,血色弥漫,山河震颤,仙火燎原。
昔日静好桃林,化作惨烈战场。仙兵陨落,烽火漫天,残魂遍野,哀鸣震彻九霄。天地失色,风云剧变,正是那场让谢星尧背负千古骂名的仙渊浩劫。
画面凄厉惨烈,煞气滔天。
模糊光影里,年少的谢星尧一身染血白衣,手持长剑,孤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脊背绷得笔直,以一己之力挡漫天灾厄,护身后一方净土。
他眼底星光尽数熄灭,温柔碾碎殆尽,只剩猩红决绝与隐忍剧痛。
那场浩劫从不是他挑起,那场杀戮从不是他本心。
可漫天倾覆危难之中,他抬手覆天,斩断因果,扛下所有罪孽,任由漫天污名加身,任由三界非议唾骂。
最让温帛心神剧颤的是画面最后一瞬。
血色火光深处,他不顾一切,耗尽半生仙泽,捏碎自身因果羁绊,以神魂为锁,亲手抹去了桃林岁月里的所有温柔过往,亲手剥离了那段唯一的牵绊。
动作决绝,姿态狠戾,可眼底是泣血般的不舍与剧痛。
他是亲手遗忘,亲手割舍,亲手将自己囚入千年孤寂。
光影骤然破碎,漫天灵丝瞬间回笼。
温帛指尖一麻,踉跄后退半步,心口闷涩发胀,一股莫名的酸涩猝不及防席卷四肢百骸,眼底无端泛起薄薄一层水汽。
残缺的梦帛缓缓落回掌心,灵丝敛尽,雾色重归平静。
周遭恢复云梦泽的静谧,仿佛方才那场窥见千年隐秘的织梦,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可那些破碎的画面、隐忍的决绝、泣血的割舍,却清清楚楚,烙印在她脑海之中。
原来世人传了千年的凉薄绝情,全是假的。
原来他背负千年骂名,独居九天寒殿,熬过万古孤寂,从来不是生性冷漠。
是他为护一人,甘愿化身千古罪人,甘愿舍弃所有温柔,甘愿以余生孤寂,换一人岁岁平安。
而那被他倾尽所有守护、被天道刻意抹去的之人,轮廓眉眼,竟与她一模一样。
温帛垂眸看着自己微凉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纷乱如麻。
她是谁?
织梦族最后的遗孤,云梦泽唯一的守梦人,明明与世隔绝,明明无牵无挂。
为何会与千年前的神君,有这般宿命纠缠?
此时,静坐青石上的谢星尧缓缓睁眼。
长睫抬起,眼底千年寒霜尽数覆回,方才入梦的波澜尽数掩藏,只余深沉淡漠。他没有追问梦境全貌,没有探寻残留画面,似是早已预知结局。
千年以来,他无数次溯梦,皆是这般零星碎片,看得见开端与牺牲,看不清结局与故人。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神色微怔的温帛身上,声线依旧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织到了什么?”
温帛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喉间微涩,轻声道:
“我看到了桃林春风,也看到了仙渊血色。”
“神君,千年前的浩劫,从不是你的错。”
短短一句话,跨越千年流言蜚语,击碎万古虚妄定论。
千年来,三界无人信他,无人懂他,无人为他辩白。人人唾他冷血,骂他无情,唯独一个遗忘所有过往的她,仅凭几帧破碎旧梦,一眼看穿他所有隐忍与牺牲。
谢星尧周身猛地一震。
漆黑眼底沉寂千年的寒冰,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翻涌出滔天的酸涩与动容。
他望着眼前眉眼清浅、通透温柔的少女,望着这个被他守护千年、遗忘千年、亏欠千年的人。
雾色漫卷,岁月沉叠。
他忍过仙渊血海,熬过千年孤寂,扛尽万世骂名。
原来终有一日,会有一人,隔着遗忘的光阴,轻轻告诉他——你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