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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粉色眼影 是他认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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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本就阴沉的天气越发寒冷。连绵几场春雨压低了天色,不仅没有带走冬日的寒气,还催生了铺天盖地的花粉。
一时之间,东京都的各大诊所外都排起了长队。即便戴着口罩也压不住接二连三的喷嚏,整个关东地区都因为花粉症叫苦不迭。
花粉症这种病,总是在人生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现。即便是在日本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也可能在某一个春日来临前突然中招,自此受尽折磨。
迹部景吾就是这样的倒霉蛋。
尽管从前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但他仗着年轻身体好,向来对这种脆弱的季节病嗤之以鼻。
自高中起他便常年待在英国,躲过了几次致死量的花粉爆发期。
只是如今刚回日本不到半年,不过跑了几次马、打了两场球,就猝不及防地中招了。
眼睛奇痒无比,越揉越严重。眼周那层白皙的皮肤被折腾出了大片薄红,不仅干涩脱皮,还动不动就流泪。
这对这位把华丽与优雅当作行为标准的迹部少爷来说,简直称得上灾难。
即便已经极力减少外出,也吃了抗组胺药,但无奈花粉无孔不入,症状不仅毫无缓和,反倒愈发难捱。
迹部景吾是个娇气的少爷,生了病就在家赖着不走。
他刚买的公寓里没有管家,没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厨师,更不能随手一指就有三四个女仆围上来伺候。
虽然管家拨了两个佣人去城里服侍,但到底不如在家舒服。迹部连工作都改成了居家办公,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眼药水顺着鼻腔一路漫进喉咙,留下挥之不去的苦涩。迹部仰头靠在沙发上,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对行程表上早已定好的安排陷入了迟疑。
这副鬼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
数日前,迹部曾受邀参加一场小型画展。
邀请人是他从小就认识的富二代球友,家里虽然算不上财阀级别,但骄奢淫逸的派头却比迹部还要夸张几分。
“我新交的女朋友,学画画的,有幅作品要展出。”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颇为得意,“你不是最懂这些了吗?到时候帮我接接话,好显得我比较专业。”
迹部初听闻时觉得有些可笑。
“什么画廊?本大爷连名字都没听过。”
对面沉默了两秒,似乎也觉得有些掉价,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嫌弃,却又无可奈何。
“她大学同学开的,听说最近在艺术圈还挺有名。我反正搞不懂这些,所以才找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迹部嘴上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但到底还是答应了。
谁知临到画展前一天,他的过敏症状还是不见好,眼眶四周红得像只兔子,狼狈得要命。
“明天不去了,你找别人吧。”
他说这话时,鼻音重得像被水泥堵住了鼻孔。
“别啊!”对面立刻哀嚎起来,“好兄弟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我对艺术真的一窍不通!”
迹部被他吵得头疼,直接在电话里骂道:“就你这样还谈恋爱?连共同话题都没有,等着被甩吧!”
他刚想挂电话,对面却灵机一动,向他抛出了诱饵。
“你不是想重启那个潮牌吗?我听说那家画廊的风格很独特,你去看看,说不定能挖到宝呢?”
迹部方一沉默,对面便乘胜追击:“我骗你干什么,我对象说的,那老板可厉害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闭嘴。”
还是被钓上了钩。
*
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工作日,迹部穿着一身价格昂贵的西装,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品川的一家小画廊。
那副墨镜实在引人注目,不少看展的顾客纷纷投去费解的眼神,仿佛在说——
这人有病吧?
若在平时,迹部才不管旁人的眼光,越是受人瞩目就越要扬着下巴享受。
今天却难得低调,一进门就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专心等人,企图减少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这种地方应该不会遇见熟人吧?
他轻咳一声,十分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极力遏制住了想要打喷嚏的冲动,随后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了身前的作品上。
这一眼却令他愣在原地。
隔着深色镜片,原本五彩斑斓的艺术品变成了黑白交织的色块,像老式胶片机冲洗出的褪色画面。可即便失去了最直观的色彩,那画面中呼之欲出的情感却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早春冰裂的河床,残败的花枝垂落于冰面之上,细碎裂纹一路延伸至深处,可裂纹之下却暗藏生机。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生长。
凡俗之人都希望生命长于阳光之下,可这人却宁愿枝桠扎根于刺骨的寒冷中。每一次冲破冰面都会开出耀眼的花,明知花朵易逝,明知美丽短暂,仍偏执地努力生长。
迹部几乎是一瞬间便看出了典型的后印象派风格。
深色的印迹仿若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而内心的滔天巨浪也被压抑在刮刀堆叠出的浓重油彩里。
吸引人的并非这人精湛的画技,而是这种在逆境中仍要进化的勇气,被强行克制却仍要将画布灼穿的生命力。
这正是迹部最欣赏的东西——一个孤高又强悍的灵魂。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墨镜之下的瞳孔中浮现出一丝欣赏之意。
视线向下一滑,他等不及要看清这位艺术家的大名。
Seiichi Yukimura?
迹部猛地一怔。
幸村精市?
是他认识的那个幸村精市吗?
还未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
“你是……迹部?”
他回头一看,目光与来人相撞的瞬间,满脸讶然。
*
以迹部和幸村的交情,这样的相遇连“重逢”二字都谈不上。
年少时的经历太浅薄,往好听了说,是点头之交的情分、彼此欣赏的旧识。
可迹部自己知道,他们二人只能算作最熟悉的陌生人。知晓对方的名字、战绩、习惯,甚至连打球时的呼吸节奏都曾烂熟于心,却始终连寒暄都吝啬。
幸村精市这个人就像一汪深海,平静时温柔得能够包容万物,于是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为他沉溺。
可海面之下是危险的暗流,叫人畏惧那随时会翻涌的波涛,深不可测,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迹部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向他开口搭话,比如在球场一侧、转角一隅,却始终停留于远远地看着,像一个站在海岸边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竟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个曾经在网球场上披着外套、美貌却强悍如神祗的少年,如今竟然将战场搬到了方寸画布之上。
可奇怪的是,幸村身上的气息却并没有变。
那种锋利而安静的生命力,那种即便微笑时也无法完全收敛的掌控感依旧存在,只是将目标从网球变成了艺术。
他久久未回神,倒是幸村惊讶得显而易见。
那双丹凤眼睁得圆滚滚,目光隔着墨镜来回打量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抱歉,我认错人了?”
迹部眉心一跳,人生第一次想要狼狈逃走。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遇见熟人?
而且还是幸村!
他轻咳一声,借着墨镜的遮掩眨了眨发痒的眼睛,终究还是认下了。
“你怎么在这儿?”
幸村听见声音,眼底顿露喜色:“果然是你!”
他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久别重逢的轻快。
“其实,这个画廊是我开的。”
迹部再一次讶然。
原来那个所谓“很厉害的画廊老板”就是幸村?
迹部双臂环胸,不着痕迹地将眼前人重新审视了一遍,漫不经心地开口:“很不错嘛。没想到你还是个艺术家。”
幸村抿唇一笑,客气道:“真正的艺术家可不用为生计发愁,我这样只能叫个体户。”
迹部微微挑眉。
比起学生时代,如今的幸村显然更加迷人。
这个男人的肩上没有披散的外套,身着一套柔软的浅蓝西装。领带不知被丢去了哪里,领口散开两颗纽扣,胸前还挂着画廊的工牌。
少了几分当年的压迫感,却多了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属于艺术家的清高与从容。
从深海里浮起的月色,大抵也是这样温柔又神秘。
迹部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本大爷听说你小有名气。能在品川经营一家画廊,已经比旁人强上许多。”
他那声线依旧磁性低沉,却带着鼻音。
幸村关切道:“感冒了?”
迹部嘴角一抽。
他在短时间内绝不会承认自己输给了季节病,于是体面地撒了个谎:“一点小感冒,不传染。”
幸村点点头,可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始终停留在那副墨镜上,目光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戴着墨镜来看画展,这是你从英国学来的新时尚吗?”
迹部冷哼一声:“本大爷只是不想被平庸的色彩晃了眼。”
幸村显然不信。
他歪着头,忽然促狭地笑了起来。
“看见了什么?五彩斑斓的黑?”
“在你眼里,什么样的颜色才叫平庸?”
迹部说:“那种随口一猜就能猜到的,根本不用特意去看。”
他伸出一指朝着虚空轻点。
“就比如你这幅画。冰面,鲜花,根芽,无非是蓝绿色为主,加一些暗红点缀。不过以你的风格,大概会用大面积的深色打底。”
幸村一双美目微微眯起,浅色的瞳被灯光映得极亮,嘴角也勾起愉悦的弧度。
“哦?这么自信?”
他眼中的狡黠太甚,迹部莫名觉得不妙。
墨镜腿被他稍稍一抬,借着那一道窄缝去看墙上的画作,一打眼便愣住了。
厚重的暗色像被冻结的深海,唯有裂开的冰层间翻涌出极细微的冷白与灰蓝。
没有他想象中的鲜艳花色,与墨镜下的第一眼几乎没有差别。
“不好意思,我这幅画本身就是黑色。”
幸村低低的笑声从身后慢悠悠地传来,清润悦耳,却藏不住促狭。
迹部轻哼一声,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还是这么喜欢捉弄人。
花粉症带来的酸胀感偏在此时加剧,眼周痒得厉害,让他生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烦躁,又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感到挫败。
他轻啧一声,修长的手指勾住镜腿,有些无奈地将墨镜摘了下来。
顶光终于落进他的眼底。
镜片之下,那一向凌厉的双眼正泛着不自然的胭脂红,长睫上还挂着因为干涩而湿漉漉的水汽。
偏他骨相生得太锋利,眉眼线条冷峻清贵,于是那点病态的红非但没有削弱气势,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幸村的瞳孔骤然睁大,那一眼的惊艳仿若冰层裂开的瞬间。
讶异之情从他眼中极速掠过,随后化为更深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迹部原本都做好被同情的准备了,谁知幸村突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诶?原来你化了妆呀!”
迹部:“……”
幸村背着手朝他微微倾身,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评价一幅刚完成的写生。
“还是粉色的眼影,我头一次知道你竟然有这种爱好!”
他说得一本正经,迹部额角的青筋重重一跳。
“英国果然很时尚,对吧?”
口腔里漫开一丝过敏药残留的苦涩,迹部咬了咬后槽牙,强压下眼框里难耐的痒意,但终究忍无可忍。
“什么粉色眼影!”
“这是花粉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