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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怀梦 吃了这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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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衍的事比毓禾预想中还要顺利。释萧玉身边的女使传来消息:庄泽君择定下月生辰大典施行大赦,届时便可借兰衍培育仙草有功为由,让他戴罪立功。
如此,兰衍的事便算放下了。
这几日,毓禾在忙碌另一桩事——法力大涨,手上却缺一把趁手的兵器。先前大师兄曾专为她创了一套“乱青冥”剑法,剑招敏捷利落,她练得顺手,也十分喜欢。
她决定为自己打一把剑。
要削铁如泥,又要灵活趁手。
只是这铸造剑身的钢铁比较难寻。天工坊里,库存仅有百年玄铁和千年玄铁。若要铸出有开天辟地之势的兵刃,这些远远不够。悬黎古境足有上万年积淀,好歹也该寻块万年玄铁来耍耍。
天工坊坊主却说,万年玄铁只配给功勋卓越、威望素著的上神,一般小仙无福消受。
当然了,一般小仙就是指毓禾这等——有籍无功,有名无号。
想当年她也是经历九九劫难才当上玄烛峰神将,可上任头一日便碰上灵曜台遇袭。功没立上半分,神将的职位也形同虚设。至今众人仍只唤她“神使”,一如初入古境时那般。
也罢,办法总比困难多。忘尘霄天然矿石数不胜数,多寻几遍,兴许能捡着一块漏网的万年玄铁呢。
白日里奔波劳碌,每到晚间就格外乏困,如意备了一桌子好菜,毓禾却没什么胃口——在凌云峰上吸风饮露惯了,还是喜欢吃点清淡的。
今日出门,偶然碰见一位迷路的云下界仙君,毓禾好心指了路,后来才知他是新任北御神,名叫霜尹。
霜尹为表谢意,送了她一些北雪域特产的怀梦果,说是吃了这果子,能梦见想见之人。
这果子真有这么神奇?
她尝了一颗,便抵不住困意早早睡下了。
朦胧间,还觉着如意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是一阵细微的剪烛声。房门合上,隔绝了所有细碎声响。
过了半刻,云帐里魂牵梦萦,毓禾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前的魄渊宫。
春光旖旎,水中的杨花簇簇盛开,娇小可爱。临水凉亭里坐着几位年轻少君。
他们全是毓禾日思夜想的人。
二师姐和四师兄坐在美人靠上,捧着一本书争论不休。二人向来如此,同好研究书理,却总各执一词。争不下时便换一本接着辩,从不当场翻脸,也不事后算账。
大师兄和六师姐则坐在中间的石凳上,对着一张山防图有商有量。二人是亲兄妹,性情都不喜争执,纵有意见不合,面上也融洽许多。
毓禾站在连接凉亭的廊桥上,默默地望着这如梦似幻的情景。
这是在做梦。
她霎时便明白了自己置身在梦境中。
肩膀猛然被撞了一下,五师兄从她身后跃出,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愣着干什么呢?”
他手里提着一个藏青色布袋,肚子里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东西。
毓禾心里猜测,约莫又是从真君园子里偷摘的仙人果。五师兄不贪吃,却爱惹事,成天想着招惹些得罪不起的上神,好给日子添点乐子。
曾经她随口说了句想知道真君园里的仙人果是什么味道,五师兄就把这件事当成了一项挑战。他日日蹲在园外等时机,终于有一日趁真君们外出,溜进去偷了几颗。
毓禾却不敢吃,怕被问责,五师兄还笑她胆子比果核还小。
等了几日,真君们毫无动静。五师兄之后又偷偷溜进去几次,回回都跑来跟她炫耀。
毓禾也不再担心受牵连了——真君们应该早发现了他的行迹,只是懒得计较罢了。
毕竟为几个果子闹大,传出去反倒落个小鸡肚肠的名声。
果然,五师兄眉尾一挑,欠兮兮道:“你今日没胃口的话,这些仙人果我可全吃了。”
说着便打开布袋,掏出一颗在她面前晃了晃,才送进嘴里。生怕她扑过来,忙不迭跑向凉亭。
即使是在梦里,毓禾也忍不住想打他。她急急追去抢布袋,二人在凉亭里上蹿下跳。其他人被扰得分了心,却也只是看着他们你追我赶。
毓禾行动敏捷,却架不住五师兄使法术。他一道定身术将她定住,凑到她面前做鬼脸。
毓禾心里咬碎了牙。
不过几息功夫,毓禾忽然能动弹了。她眼疾手快,一拳砸在五师兄脸上。
然后,她又被定住了。
五师兄捂着右脸颊哎呦叫疼,手指着她斥道:“你还真下死手啊!”
又过了片刻,毓禾重新行动自如。哎呦声又响起,凉亭里终于传来几声毫不用心的劝阻。
“好师妹,我错了,饶了我吧。”五师兄连连讨饶。
笑声说话声此起彼伏。毓禾听不清师兄师姐们在说什么,只看着五师兄那张没心没肺的嘴脸就来气。
她一个箭步跃起,抓住了布袋一角,五师兄竭力甩手,她架不住那股蛮力,身体越过栏杆,竟直直朝水中栽去。
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毓禾从梦中惊醒。她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循着云帐外望去。
夜半三更,房中寂然一片。没有那些欢声笑语,更没有她日思夜想的那些人。
梦里她尚清醒地知道是在做梦,梦醒后却分不清方才所见,究竟是幻梦还是往昔。
灯柱上的蜡烛已燃了大半,烛光微弱。透过云帐,她依稀瞧见桌上那几只怀梦果。这怀梦果当真厉害,才吃了一个,就能立马梦见想见的人。
循着点点烛光,毓禾下床去取怀梦果,想再吃一颗,继续做梦。
掀开云账,烛火忽然明亮了许多。毓禾正觉奇怪,走到珠帘处时,余光一瞥,猛然发现斜角处坐着一团青影。
珠帘交错碰撞,叮当作响。烛光摇曳,明暗交杂间,映出了那青影的面孔——是阿吉。
劈出去的手掌堪堪停在他脸侧,只差一寸便要打断他的下巴。毓禾瞪大眼睛盯着他。
阿吉跪坐在墙柱旁,眼中泛着细微波光,低声唤道:“主人,是我。”
“你怎么又跪在这儿?我说了多少次,我歇息时不用你守着。”
毓禾颇为无奈地看着这个半夜翻窗的常客。
阿吉默不作声,只微微仰头望着她。烛光映照下,他面容苍白憔悴,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自从收服他以来,他向来以她的命令马首是瞻,唯独这一件事,屡教不改。
毓禾抿了抿唇,也懒得再跟他掰扯,拢了拢寝衣,坐在起居室的凳子上。
房间里多了个人,她也没心情继续做梦了。捏了捏怀梦果,又放下,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他怎么会在这?
打量一瞧,他身穿群青色缎衣,光泽亮丽,不见勾丝起皱。
毓禾隐约记得,这是六百年前自己送给他的。倒不是对这件衣服多上心,只是这六百年间逢人见事太少,她把往事翻来覆去地数着过,连这些微末小事也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这怀梦果她也不是头一回吃。犹记得六百年前的某一天,仙鹤也曾给她带过一颗怀梦果。只是那次她没有做梦,只觉得口味清甜,便当普通果子吃了。
霜尹送她时,她便觉着眼熟。
——原来这果子是他从北雪域偷来的。
之所以断定他是偷的,是因为阿吉是妖。还是六百年前灵曜台之战后遭俘的罪妖,他的额上有罪恶印,走到任何仙家居所都会被驱赶,不大可能正大光明地得来。
不过反过来想,这一切的源头,应当是她才对。
六百年前,灵曜台遇袭一案匆匆了结。庄泽君下令护法将俘获的罪妖悉数斩杀,不留一个活口。
毓禾重伤未愈,拖着孱弱的身躯从诛仙台上救下唯一存活的阿吉。她本想着从他嘴里撬出些灵曜台内的隐情,不料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妖,当初只留在灵曜台外埋伏,根本不知台内发生了什么。
救他是有条件的。
庄泽君给了她几分薄面。若她能从罪妖嘴里撬出消息,可以功过相抵。若撬不出有用的信息,不仅她自己要受罚,阿吉也会死得更惨。
毓禾费了半年的功夫,日日美酒佳肴供着,替他治伤,好说歹说才让他透出一星半点消息——
灵曜台开启护关大阵前,他在台外听到一声猛兽的哀嚎,声震如雷,有翻山倒海之势。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奇事。
神族和妖族都有猛兽作为坐骑,有兽吼不足为奇。再者,妖族中猛兽大将不在少数,台内仙妖厮杀,猛兽濒死哀嚎,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这条消息自然过不了庄泽君那关。毓禾主动领罚,请求加倍惩戒自己,只求庄泽君饶那罪妖一命。
毕竟他是唯一的知情人,留着活口,日后或许还有用。
庄泽君说,若她执意破坏规矩,所有罪罚都将由她一人承担。
毓禾心甘情愿。
诛仙台上,她生生挨了二十四道天雷,本就重伤未愈的身子,差点折在那里。
释萧玉哪容得下爱徒受这等委屈。她找庄泽君说理,在赤晖殿上高声质问:“西王母座下的神使一心为我族查明真相,补偏救弊,不嘉赏也就罢了,有何道理惩戒她?”
此前忘尘霄内已有诸多异议,许多人都觉得毓禾不该受罚——即使坏了规矩,她的所作所为对神族而言百利无一害。
一个小妖说杀便杀了,不杀也不会对神族造成什么影响。若因此迁怒西王母的神使,总归不合人情。
那些老谋深算的真君们自然不会让族规律令受到质疑,于是提议:让罪妖与毓禾订立主仆契约,一言一行皆受契印制约,再不能兴风作浪。如此便两全其美了。
自此,阿吉便成了毓禾的仙仆。他若犯下过错,她作为主人,亦有管教不严之失。
毓禾声色平静道:“我听说你殴打了朝曦阁的守卫,如今应当在镇恶司服刑,怎么会无故出现在这里?你逃狱了?”
阿吉垂着眉眼,碎发遮住了神情:“是我趁狱守睡着时偷跑出来的。我下了些迷香,他们在天亮前醒不过来,我……天亮前会回去。”
“那你冒险跑到这儿来,是要做什么?”毓禾不解。他来了应有一阵了,若有所求,为何不先叫醒她?
他缓缓抬头,盯住她的眼睛问:“为何不来接我?”
毓禾:“?”
阿吉心中翻涌着酸楚。他被收押镇恶司六十七年,期间恪守本分,按时完成每日劳作。即便狱官百般刁难,他也一一忍了下来,心中只抱着一个念头——等主人下山后来接他。
前段日子,镇恶司的狱守醉得东倒西歪,小声议论玄烛峰的神使下山了,还说有仙娥看见她与师尊同去了清汉崖。
没过几日,狱守们便一改往日的尖酸,喜滋滋地称呼兰衍为仙君。
他以为她也会来救他的。
可至今,那些狱守仍旧拿鞭子抽他,嘴脸愈发恶心,说出的话就像吃了腐虫一样,令人作呕。
她没有来。
他们说她彻底抛弃了他,只记得兰衍,唯独忘了他。
所以他迫不及待跑出来,只想求一个答案。他说:“我听狱守说兰衍即将被释放,是你想方设法救的他。”
此事怎传得这样快?赤晖殿的执事嘴巴也太漏风了吧!
毓禾默不作声。
见她没有反驳,阿吉内心震动,却只是压低嗓音问:“我与兰衍同被关在镇恶司,你能救他,为何不来救我?我就算有错,按照神族条规也早该刑满释放了。你明知如此,为何下山后一次都没来看我?”
他双眼微红,直直盯着她,仿佛所有的苦楚和委屈都是拜她所赐。
毓禾摸了摸右眉,有些无奈:“上山前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阿吉低头:“不惹事,别得罪人,好好守着魄渊宫,等你回来。”
“你忘记我的嘱咐,无故重伤朝曦阁守卫,何必还来求我?我与朝曦阁的琬琰交好,你把她的手下打成半残废,可有想过我要如何收拾残局?”
“你本就身份特殊,忘尘霄的人多半看你不顺眼。只要你犯一丁点错,就等于白送别人一个把柄。狱官给你加刑,背后不知有多少仙家插手。要把你从镇恶司捞出来,可比捞兰衍难多了。”
阿吉默默听着,从字里行间品出一个意思:她不是没想过救他,只是太难了,需从长计议。
“我问你,你为何要打那守卫?”
阿吉没有答话。
她本想给他一次辩解的机会,没承想人家根本不珍惜。毓禾垂下眼:“快些回去吧。若被狱守发现,罪加一等,届时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阿吉垂着头,笔直跪着,纹丝不动。
毓禾拿起一颗怀梦果,像哄小孩子般说道:“你若诚心悔过,日后我可考虑向那位守卫求一份谅解书,或许能为你减刑不少。只是在这之前,你不能再这般冲动了。”
阿吉怔怔地望着她,捧着怀梦果的指节紧了紧,心里翻涌着诸多不解。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微笑道:“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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