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现实里 黑粉与正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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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夏有那么两秒，真的很想装没听懂。可惜周既白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鼻梁上被口罩压出来的那道浅痕，也能看清他眼下那点粉底都遮不住的疲惫。
更可惜的是，他正在笑，不是直播里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很淡，甚至有一点欠。
林见夏盯着他。
“周老师以前见过我？”
周既白像认真想了一下。
“见过。”
工作人员愣了。
“你们认识？”
林见夏：“不认识。”
周既白：“网上。”
“……”
林见夏抬眼，周既白也看她。
空气安静半秒。
旁边的人显然没听出这里面的官司，只笑着说：
“那更巧了，见夏之前也一直有关注周老师。”
林见夏：“……”
关注，这个词很好，非常文明。把连续三年问候别人什么时候退圈，包装成了一种稳定而长情的关注。
周既白明显也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他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嗯。”
“我知道。”
林见夏：“……”
靠北。
这个会议今天最好现在就结束。
当然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开始。
两边团队落座。周既白坐主位旁边，林见夏的位置正好在他斜对面。
非常好，一抬眼就能看见。林见夏把电脑打开，决定进入工作模式。只要她够专业，昨晚那个账号就不存在。凌晨一点四十七也不存在。“你先真诚一个给我看看”更不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方案。
“这次宣发的核心，我们不准备继续强调‘完美’。”
第一页PPT亮起来，屏幕正中只有一句话：
比被看见更重要的，是被相信。
周既白抬眼。
林见夏没有看他。
“过去一年，周老师的曝光已经足够高。颜值、演技、商业价值，这些标签观众非常熟悉，再重复意义不大。”
经纪人点头。
“继续。”
林见夏翻页。
“我们反而想留下更多不完整的部分。”
周既白忽然开口。
“什么叫不完整。”
林见夏终于看他。
“比如犹豫。”
“停顿。”
“回答不上来。”
“偶尔说错一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她继续：
“现在很多采访的问题不是内容不好，是太顺。”
“问题一出来，艺人马上知道该回答什么。”
“回答永远安全。”
“永远正确。”
“最后观众什么都记不住。”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
“所以林老师觉得，我以前的采访都不真？”
来了。
林见夏心里想。
靠北。
他绝对是故意的。
会议室里其他人完全不知道两个人昨晚聊过什么，品牌负责人甚至认真解释：
“也不是不真，就是我们这次想换一个表达方式——”
“不是。”
林见夏打断。
所有人看她，她看着周既白。
“真的。”
“但太完整。”
周既白没说话。
林见夏说：
“一个人可以真心觉得‘我最怕辜负观众期待’。”
“可如果类似的话说过十五次，观众第十六次再听，已经没有办法判断这是你的真实反应，还是你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回答。”
经纪人看了周既白一眼，周既白还是没什么表情。
林见夏忽然有一点后知后觉，好像说重了。可话已经出去，收不回来。
过了一会儿，周既白问：
“那你能判断吗。”
“什么？”
“哪次是真。”
林见夏一顿。
他看着她。
“你不是看了很多吗。”
“……”
靠北。果然记仇。
林见夏微笑。
“工作时间，不讨论私人研究成果。”
旁边有人笑出声，周既白也笑了。
“行。”
“那继续。”
后面的会议意外顺利，林见夏本来以为，像周既白这种咖位的艺人，团队对形象会有非常强的控制欲。结果很多她以为会被否掉的东西，他都接受了。
甚至有一条采访样片，剪辑师习惯性删掉了他回答前长达七秒的停顿。
林见夏看到后说：
“这里别删。”
导演问：
“七秒会不会太长？”
“不会。”
“但他这个地方其实没说话。”
“所以才要留。”
林见夏指着屏幕。
“你看。”
画面里的周既白低着头。
主持人刚问：
“你有没有做过一件，现在回头看会觉得后悔的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几秒过后，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舌尖抵了一下腮侧，最后才抬头。
“有。”
剪辑版直接从问题跳到“有”。流畅，漂亮，没毛病。
林见夏却说：
“把前面留着。”
导演犹豫。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七秒比后面的答案重要。”
周既白原本低头看资料，听见这里，抬起眼。
林见夏继续：
“观众会知道，他是真的想了一下。”
“而不是又准备好了一句答案。”
会议室安静。
几秒后，周既白说：
“留。”
经纪人看他。
“确定？”
“嗯。”
他看着画面里的自己。
“她说得对。”
林见夏也抬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屏幕反光里碰了一下。这一次，谁都没笑。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林见夏已经完全忘记凌晨那场乌龙。她只觉得累，收电脑，关投影，把刚才所有修改点重新标颜色。
许雯偷偷从门外探头，冲她疯狂挤眉弄眼。林见夏瞪她。
许雯用口型：
“怎么样？”
林见夏用眼神：
“滚。”
许雯心满意足地滚了。
周既白团队还在门口说话，林见夏抱着电脑从他们旁边经过。
经纪人突然叫她。
“林老师。”
“嗯？”
“刚才那个七秒，后期确定直接留？”
“我建议留。”
“好。”
经纪人点头。
“既白也说留，那就按这个来。”
林见夏下意识看了周既白一眼，他正在旁边戴口罩，帽檐压下来，又恢复成公众场合里那个很难靠近的人。像刚才坐在会议室里认真问她“哪次是真”的人，只短暂出现过两个小时。
林见夏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原来她看了他三年，还真的没见过这样的周既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既白抬眼，正好撞上她的视线，林见夏立刻移开。
靠北。
职业病，观察一下而已。
晚上六点十二，林见夏下班。地下停车场信号很差，她站在电梯口，一边等网约车定位刷新，一边低头回消息。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林见夏。”
她回头，周既白站在几米外，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黑色夹克，帽子，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侧。身边没人。
林见夏第一反应：
“你怎么还没走？”
周既白：
“等车。”
她看了一眼旁边停着的黑色保姆车。
“……”
周既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停了一秒。
“司机抽烟。”
“哦。”
林见夏点头。
“那你继续等。”
转身。
“等一下。”
她停住。
“又干吗。”
周既白走近一点。
“你昨晚为什么知道是我。”
林见夏：“？”
“那个小号。”
“我说第一句话，你就叫我名字。”
“哦。”
她想起来。
“直觉。”
周既白：“这么准？”
“因为正常人不会凌晨一点多跑来问一个黑粉怎样才算真诚。”
“……”
“只有被戳中痛处的本人会。”
周既白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我被戳中了。”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问了很多次。”
“什么。”
林见夏学他：
“那你能判断吗。”
“哪次是真。”
“……”
周既白沉默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
“你记得挺清楚。”
“我记性好。”
“那你骂我的东西也都记得？”
林见夏警觉起来。
“你想干吗。”
“不干吗。”
“随便问。”
“你最好是。”
停车场很安静，远处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从水泥柱上一扫而过。
周既白站在她面前，没做造型以后，侵略感反而没有镜头里那么强。头发软下来，眼睛也显得更黑。
林见夏忽然发现，他本人有一个镜头很难拍出来的特点，睫毛很长。而且不是那种明显卷起来的长，是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落一道特别深的影子。
她多看了半秒。
周既白：
“又在研究？”
林见夏立刻回神。
“什么。”
“周既白研究学。”
“……”
靠北。他到底看了多少。
“你偷看我微博。”
“公开账号。”
“公开不代表你可以把三年全部翻完。”
“你写了不就是给人看。”
“我主要写给同担——”
她停住。
周既白挑眉。
“同什么？”
“……”
“同恨。”
“有这个词？”
“现在有了。”
周既白看着她。
忽然问：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但林见夏原本已经准备好继续开玩笑，忽然停住。
“很重要？”
“有一点。”
“黑粉那么多。”
“你怎么不一个一个问。”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既白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
他说：
“他们很多人不看。”
“直接骂。”
“你会看。”
林见夏愣了一下。
“而且看得很仔细。”
“……”
“有时候。”
周既白停了一下。
“比粉丝还仔细。”
被本人当面说，和在评论区被粉丝说。完全是两回事。林见夏第一次产生一种很微妙的心虚，像偷窥别人三年。突然有一天，被窗户里面的人敲了敲玻璃。问：
你到底在看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最开始没有特别讨厌。”
周既白看着她。
“那为什么开这个号。”
“有一次看你采访。”
“哪次。”
“忘了。”
“你刚才说你记性好。”
“……”
林见夏瞪他。
“前年一个电影采访。”
“主持人问你，压力大的时候怎么调节。”
“你说。”
她停了一下。
“接受所有发生。”
周既白像想起来了。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特别假。”
“……”
“谁压力大能接受所有发生。”
“你是佛吗。”
周既白：“……”
林见夏越说越顺。
“而且你说完以后还笑。”
“笑得特别那种——”
她卡住。
“哪种。”
周既白居然真的很好奇。
“特别。”
林见夏想词，最后：
“悲天悯人。”
周既白彻底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轻轻一下。是真的笑出声。他低下头，肩膀都动了一下。
林见夏看呆两秒，然后更不爽了。
“你还笑。”
“对不起。”
嘴上说对不起，完全没停。
“周既白。”
“嗯。”
“你现在这个比采访里正常多了。”
他慢慢不笑了。
空气突然静下来，林见夏自己也怔了一下。刚才那句话，几乎没经过脑子。
周既白看着她。
“所以。”
“什么。”
“现在真诚吗。”
又来了。林见夏抬眼。
周既白离她大概一米，停车场冷白色的灯落下来。没有摄影师，没有主持人，没有提纲，甚至没有他习惯的那个最好看的角度，因为他站得有点偏。光从头顶落下来，把眼下那点疲惫照得很明显。鼻梁上还有口罩压痕，头发也有一点乱。刚才笑得太久，眼睛里还留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不完美，甚至不怎么像周既白。
林见夏看了一会儿。
说：
“六十分。”
周既白：“……”
“只有六十？”
“及格了。”
“谢谢。”
“勉强。”
他点头，似乎真的接受了。
林见夏的车终于接单，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
“我走了。”
“嗯。”
她走出去两步，周既白突然又叫住她：
“林见夏。”
她回头。
“又怎么。”
他站在原地，忽然问：
“那你呢。”
“什么我。”
“你很真诚？”
林见夏愣了，周既白看着她。
“嘴上天天希望我退圈。”
“每场直播都看。”
“每个采访也看。”
“红毯图保存得比粉丝还快。”
林见夏脸色一点点变了。
“最后一个谁告诉你的。”
“评论区。”
“……”
靠北。互联网真的应该毁灭。
周既白继续：
“所以。”
“林老师。”
他微微低头，眼睛里又出现那点很讨厌的笑。
“你到底是讨厌我。”
“还是只是特别喜欢看我？”
林见夏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周既白。”
“嗯。”
“你刚才六十分。”
“现在呢。”
“负二十。”
她转身就走，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笑，特别明显。
林见夏走得更快。
真人比电视里烦十倍。
车开出去以后，林见夏还是很气。气到回家洗完澡，躺到床上。脑子里居然还在循环最后那句话：
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只是特别喜欢看我。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
编辑。
“今日线下结论。”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
“真人比采访烦十倍。”
发送。
三分钟后，评论开始笑。
“？？？见到本人了？”
“姐你工作到底干吗的。”
“烦十倍是什么意思，细说。”
“所以真人帅吗？”
林见夏正准备回复，私信红点亮了。那个空白小号，只有一句：
“六十分为什么扣到负二十。”
林见夏盯着屏幕，气笑了。
“因为你话多。”
对面秒回。
“哦。”
又过十秒。
“那明天争取少说一点。”
林见夏：
“明天？”
周既白：
“你没看工作群？”
林见夏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她退出微博，打开微信。
项目群最新通知。
【明日上午十点，艺人个人访谈补录。内容负责人：林见夏。】
林见夏：“……”
她重新切回微博。对面又来一条。
“林老师。”
“明天见。”
林见夏躺在床上，闭上眼。
第一次认真思考。
周既白到底什么时候退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现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