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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孤途冷 江瑟远赴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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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秋雨裹着老城挥之不去的湿冷,黏在风衣布料表层,江瑟没有回头。
巷口那道伫立不动的身影,不用回头,他也能精准描摹出花谙此刻的模样,肩头落着细碎雨珠,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一如往日整理丝线时习惯性收紧指节的小动作。他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酸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径直走向城外的长途客运站。
他刻意避开了高铁站点。高铁速度太快,仿佛眨眼就能跨越几百公里,很容易滋生出“距离并不算遥远,随时可以折返”的虚妄念想,大巴缓慢颠簸的路程,能一点点磨掉心底不该留存的侥幸,也能彻底斩断随时想要回头的冲动。行李箱滚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箱子里只装了寥寥几件换洗衣物,一小套精简的修复工具,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那些曾经和花谙一同摘抄的匠门手记副本,他全数留在了工坊,没有带走一页。刻意斩断所有看得见的念想,是他能做到,最决绝的自我约束。
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混杂着泡面重油气味、烟草味、潮湿衣物散发出的霉味,和清净雅致的古纹巷工坊截然不同。江瑟寻了靠窗的角落落座,拿出手机,屏幕上置顶的联系人,头像还是当初两人一同去郊外采风时,随手拍下的一株老梧桐。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许久,最终还是缓缓锁屏,将手机塞进内侧口袋。不必删除联系方式,只要从根源上克制联系的欲望,数字层面的隔绝毫无意义。
距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他目光放空,落在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丝上,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三天前。那三天,他们卸下了防备,不再时时刻刻提防彼此的默契,不用刻意错开抬手的节奏,不用害怕心念共鸣引来器物反噬。他们一起修补了一只老旧的樟木箱,花谙负责固定松动的木榫,他负责打磨漆面,下意识的配合依旧行云流水,全程没有出现任何器物开裂,仿佛宿命暂时休眠,施舍了短短几日安稳。
傍晚沿着巷尾小河散步,花谙蹲在岸边,看着水里游动的小鱼,轻声说,其实很羡慕这些鱼虾,没有与生俱来的枷锁,可以随心所欲结伴游荡。彼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着陪在一旁。现在想来,那是告别之前,对方隐晦流露的不舍,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只能给出分离这唯一答案。
检票声响起,江瑟收起思绪,拎起行李箱登上长途大巴。车厢内充斥着老旧皮革座椅的刺鼻味道,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全程靠着车窗,闭上双眼静养,拒绝和周遭乘客产生任何交流。大巴缓缓驶离老城地界,窗外熟悉的青砖黛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秋雨冲刷过后,绿植绿得浓郁深沉。
第一程目的地,敲定在了北方一座远离古玩核心圈子的内陆小城,没有深厚的文物交易市场,匠门相关的传闻极少,足以让他彻底避开所有和阴阳纹路相关的一切,安稳度日,缓慢消解体内不断持续损耗的气韵。
车程长达十余个小时,入夜之后,车厢内大部分乘客都陷入沉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了安静的空间。江瑟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具箱外侧的金属包边,冰凉的触感,勉强稳住了飘忽不定的心绪。他忍不住回想宋代那两位阴阳匠人的结局,一人南下,一人北上,终生不复相见,和如今的自己与花谙何其相似。从前只当是久远的传说,直到亲身踏上远走的路途,才真切体会到,那场别离从不是一时意气,是被宿命逼迫之下,唯一保全性命的抉择。
他并非没有后悔的瞬间。后悔当初一时心动,和花谙联手接手那套宋代阴阳漆缂古物,若是从一开始就避开这套器物,两人或许至今依旧是单纯的同行挚友,不必被绑定在宿命的枷锁里,不用承受相爱却必须隔绝的煎熬。可转念一想,匠门气韵的绑定根植心神,即便没有这套古物,早晚也会以别的方式被触发,所有相遇与牵绊,早在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无从躲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老城古纹巷工坊。
雨依旧没有停歇,花谙独自站在巷口,直到江瑟乘坐的大巴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冰凉的雨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浑身发冷,却丝毫没有察觉。苏随风撑着一把大黑伞,快步走到她身侧,默默将伞大半倾向她这边,少年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低落,小声开口:“花谙姐,要不……我们再试着找找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走到永不相见这一步。”
花谙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淋雨过后的轻微沙哑,平淡的语调下,藏着压到极致的酸涩:“所有能走的路,我们全都试过了。隔绝器物、弱化气韵、寻访后人、远赴山城寻找主纹线索,到头来全是徒劳。继续纠缠下去,只会重复几十年前那场悲剧,总要有人及时止损。”
她比谁都清楚,侥幸是最致命的毒药,他们赌不起余生的性命。
两人一同返回小院,陈叔正坐在廊下煮着热茶,紫砂茶壶升腾起淡淡的白雾,冲淡了院内冷清的氛围。他没有开口宽慰,只是推过去两杯温热的茶水,语气淡然:“接下来两件要事,第一,整理全套阴阳漆缂残件档案,完成报备,移交市博物馆永久封存,杜绝残件流入市面;第二,安心稳住自身状态,不要因为江瑟离开,刻意压抑全部心绪,过度克制,同样会加剧气韵的不稳定。”
花谙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接下来几日,她就要独自完成海量的档案整理工作,从每一块残件的缺损细节、修复记录、纹路测绘图纸,再到历代流传溯源、匠门相关记载,所有资料需要分门别类装订成册,上交文博单位。曾经这些繁琐工作,都是她和江瑟分工完成,一人测绘纹路,一人撰写文字注解,默契十足,如今偌大的工作台,只剩下她一个人。
走入主修复室,封存阴阳残件的木箱静静摆在角落,周遭还残留着当初撒下隔离木屑的浅淡气味。花谙缓步走到木箱旁,指尖悬在箱体上方,终究没有触碰。这些承载了两人所有纠葛的古物,见证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契合,也带来了无解的宿命劫难。等到移交完毕,这些残件将会被永久锁入博物馆的恒温库房,再也不会轻易面世,也算是斩断了其中一条隐患来源。
苏随风主动揽下了清扫整间修复室的工作,擦拭台面、整理零散工具、归类各色丝线漆料,往日里热热闹闹的屋子,此刻安静得可怕。少年时不时偷偷打量花谙的背影,看着她独自一人趴在案前,一点点整理堆叠如山的图纸,笔尖在纸上缓缓滑动,孤单的身影被落地灯拉出长长的影子,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他依旧不愿意接受既定的结局,可历经这么多风波,也渐渐明白,有些鸿沟,单凭一腔热忱根本无法跨越。
深夜时分,老城早已陷入沉寂,而行驶在高速路上的大巴,依旧在夜色里匀速前行。江瑟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花谙的聊天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离别前三天,花谙发来的一句“明日巷口那家糕点铺上新了桂花糕”。短短一行文字,此刻看去,满是无法言说的怅然。
他编辑了好几行文字,询问她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档案整理是否繁重,手指停顿许久,又一字一字全部删掉,最终只打出四个字:万事安好,随后又全数清除,彻底锁上屏幕。
多余的问候,只会让两个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别离,变得毫无意义,还会再度牵动彼此的气韵共鸣,带来不必要的身体损耗,克制,是此刻唯一能给予对方的温柔。
凌晨两点,大巴驶入服务区短暂停靠,乘客们纷纷下车透气。江瑟独自站在停车场边缘,望着漆黑无边的夜空,四周没有一盏熟悉的灯火。他忽然清晰地感受到胸口传来一阵微弱的闷痛,不算强烈,却十分真切,同一时刻,远在老城的花谙,伏案整理图纸时,心脏也莫名骤然一缩,笔尖狠狠在宣纸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相隔上千公里,没有任何器物作为媒介,没有心绪上刻意的同步,仅仅是同一瞬间淡淡的念想,依旧触发了气韵深处的联动,带来细微的痛感。
江瑟缓缓攥紧手掌,彻底认清了残酷的事实:即便相隔千里,物理层面的距离,依旧无法彻底割裂根植心神的羁绊,只能靠着长久、彻底的零交流,一点点消磨交融的气韵,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天光微微亮起时,大巴终于抵达了北方小城。走出客运站,凛冽的北风扑面而来,和南方湿润的秋雨截然不同,干燥又刺骨。江瑟拖着行李箱,在城郊租下一间小户型独居公寓,周边住户大多是本地人,鲜有外来的文物从业者,完美契合他想要彻底隐匿的想法。简单打扫完屋子,他将修复工具箱放进储物柜最深处,压在厚重杂物之下,下定决心,从此不再触碰文物修复相关工作,彻底和过往的身份割裂。
安顿下来的第一日傍晚,他走到楼下的街边面馆,点了一碗最简单的素面。看着碗里简单的清汤挂面,忽然想起,花谙素来偏爱甜食,每次吃完咸食,总要搭配一点小糕点。只是这个念头刚浮现,胸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闷胀,他立刻强迫自己转移思绪,埋头安静吃面,硬生生压下所有细碎的回忆。
老城这边,花谙完成了大半档案的整理工作,将所有测绘图纸规整收纳进牛皮档案袋。她走到院落之中,看着那只曾经屡次因为二人共鸣而开裂的陶制笔洗,依旧静静摆在置物架上,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像是无数道细小的伤疤,镌刻着一路走来所有的波折。
陈叔走到她身旁,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缓缓开口,抛出了一条埋藏许久的重磅信息,也为后续十几章埋下核心长线伏笔:“移交残件只能稳住眼前的隐患,西北下落不明的核心主纹玉佩,才是最大的变数。主纹可以主动牵引所有分散的阴阳气韵,哪怕你们相隔万里,只要玉佩被有心人催动,所有的克制与远离,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花谙浑身一震,心头刚刚平复下去的不安再度翻涌。她本以为移交残件,就能暂时归于平静,却忘了还有一枚主导全局的主纹玉佩,漂泊在未知的角落,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骤然坠落。
一南一北,两处天地,一人竭力隐匿过往,一人坚守老城处理收尾事宜,看似已经走上永不相交的两条人生路,可潜藏的主纹危机,依旧在暗处缓缓积蓄力量,平静只是短暂的表象,新的风波已然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