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李默叉出去》柳失语

1、臣有一本 “李默！朕

　　“陛下，臣有本要奏。”

　　大殿上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李默不得不叹了一口气。

　　她不用抬头都知道，现在启奏的人，是她们御史台最大的官：御史大夫，沈松石，沈大人。

　　沈大人年事已高，说话又慢，胡子又长，一旦陛下准奏，他就会颤巍巍地挪动拐杖，先慢吞吞地行叩拜之礼，哪怕陛下已经无数次叫他不必多礼，他还是会执着地五体投地，行过大礼后，才一边捋胡子一边慢悠悠地启奏陛下。

　　先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三皇五帝问候一通，皇帝的列祖列宗歌颂一圈，新皇的英姿飒爽奉承一遍，这才不慌不忙地切入主题。

　　这一套流程下来，沙漏仿佛放慢了速度，熬得人两眼无神四肢发虚，心中连连怀疑亲娘为何要把自己生下，又怀疑自己为何要求爷爷告奶奶地取得举荐，好在这大新朝的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难道就是为了受这种折磨？

　　沈大人是皇帝他爹和他爹的爹的老师，也就是说，他是皇帝一家子的老师。
　　他也是满朝文官的老师。
　　哪怕是武官，也曾被自己爹送去沈大人府上，听过几日圣贤书。
　　所以，沈大人是满朝文武百官的老师。

　　当他拖着苍老的身躯，满口仁义道德，激动地启奏陛下时，皇帝鲜少打断他。

　　李默揉了一把肚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悄悄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她不怕这些不耐烦的动作被旁人看见。

　　她是七品小御史，这个等级刚够参加早朝，站位自然是在文官队伍的最末尾。

　　这个位置冬天很遭罪，因为靠近门口，寒风呼呼往里钻，她总得往官袍里多絮几层棉花，还得从小腿到膝盖全裹上厚厚的护筒。饶是如此，还是会冻得全身发僵。

　　这个位置也有好处，像如今这般的夏日，雨后初晴，穿堂风一阵一阵地从她官袍下面钻过去，送来丝丝清凉。这个位置就成了神仙都羡慕的好地方。

　　唯一可惜的是，今日懒起，李默没来得及用早膳。

　　李默瘪瘪嘴，再次把手伸进袖笼里。

　　那里有个布袋，平日是装点心用的，现在却空空如也。

　　平日里，李默她娘心疼她早朝辛苦，总会安排厨娘把刚出笼的点心连夜晾凉，装进这个布袋里，挂在院门后头的栓子上。

　　这样一来，翌日一早，李家院子里。
　　“娘你怎么又不唤我起床！”
　　“诶诶诶我的玉簪哪去了？”
　　“糟了糟了真来不及了快快快备车！”
　　再夹着那只叫踏雪的小狸奴被踩到尾巴发出一声“喵呜”的抱怨。

　　慌乱之中，李默就能在离家的最后一刻，顺手带走那个小布袋。

　　然后在上面的大人物激烈商议家国大事之时，李默就能捏出一小块点心，以袖笼为掩护，暗度陈仓，给五脏府送去一些些安慰。

　　可惜了，今日的布袋却空空如也。

　　李默心知，昨日大约是惹恼了自己的阿娘。

　　但怎么惹的，她有些找不到头绪。

　　为了找到头绪，她忍不住伸出手，放在自己的头顶，打算挠挠自己的头皮。

　　这一挠不要紧，龙椅上，年轻的皇帝突然锁定了她，眼眸一亮。

　　李默浑然不觉，只听到圣上陡增的音量在自己头顶炸开。

　　“李默，李御史，你可有本要奏？”

　　李默放在头顶的手缓缓划到嘴边，无声询问：“我吗？”

　　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楚表情五官，但李默能看到龙椅上模糊的人影重重点了点头。

　　皇帝说：“李爱卿，你到前头来，站到沈大人旁边。”

　　李默认命地垂下头，拖着比上坟还沉重的步伐，走到文官队伍之首，站到沈大人旁边。

　　她握紧笏板，向皇帝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回答皇帝：

　　“陛下，臣无事启奏。”

　　这个距离倒是足够李默看清皇帝的喜怒，但她不敢抬头，手心汗津津的，笏板也跟着滑溜溜起来。

　　“无事启奏？”皇帝冷冰冰的声音落在李默脚边。

　　“上月早朝二十八日，你日日无事启奏。”

　　“本月已早朝一十三日，你还是无事启奏。”

　　皇帝的愤怒逐渐迸发，陡然提高音量。

　　“李御史，你年轻力壮却不肯效力，你对得起身旁的沈御史吗？！”

　　李默把头深深埋下，任由自己小腿一软，身子朝旁边倒去。

　　旁边的沈御史为了躲她，不小心踩到袍角，身体一个趔趄，“哎唷”一声，歪在下属怀里。

　　皇帝连忙起身：“快，快传御医！沈大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李默，朕决不轻饶！”

　　“给朕滚进御书房！”

　　皇帝一甩袖子，大步下朝。

　　朝堂上乱作一团。

　　李默跟在内侍后边，脚步拖拉地走进御书房。

　　皇帝怒气冲冲地让内侍宫女们都下去，御书房门一关，朝堂上的慌乱被彻底隔绝。

　　李默瞥了一眼戏瘾上头的皇帝，走到紫檀雕花菱形槅扇跟前，端起御窑粉彩描金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蒙顶甘露，咕嘟嘟嘟灌下去。

　　“李默！朕养你，是让你在朝堂上喝茶、打盹、数地砖的？”

　　皇帝边说边拍桌子，还嫌不尽兴似的，把折子全从推到地上。

　　李默充耳不闻，在珐琅掐丝点心盘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个粉色茶花样式的点心，就着晨光端详，心中暗叹皇家御厨的手艺还是如此巧夺天工。

　　皇帝刻意的脚步声“啪嗒啪嗒”靠过来。

　　“你到底是给朕做官的，还是来混吃混喝当摆件的？！”

　　李默便把点心放回盘子里，视野里出现皇帝修长的指节，指着一块方形白色的糕点。

　　李默点了点头，捡起那块糕点，仔细欣赏上面缀着的茉莉花瓣，花香味混合着淡淡的乳香。
　　入口绵软，像吞了一团雪，舌尖一压就化开，毫不粘牙，还凉丝丝的，甜而不腻。

　　李默冲假装发怒的皇帝竖起大拇指，朝旁边的黄花梨交椅看了看，准备坐下歇歇腿。

　　皇帝却踢了她一脚。

　　她脸蛋一垮，捏住鼻子发出哭腔：

　　“陛下，臣知错了，请陛下饶命啊！”

　　说完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瞪着亮亮的眼睛冲她摇头。

　　她只好继续发挥：“臣今后定会兢兢业业，克勤克俭，夜以继日，宵衣旰食，忠君爱民啊陛下！”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李默干脆把自己圈进椅子里，闭上眼睛继续嚎：

　　“陛下啊！臣上有老夫老母，下有厨娘门丁，还有一只可怜的踏雪狸奴，都靠着臣的俸禄过活，求求您网开一面，臣下次再也不敢了陛下！”

　　“行了，戏有点过了。”皇帝在另一侧椅子上坐下，松了一口气，阖眼吩咐李默：“给朕倒茶。”

　　李默一时半会出不了戏，她用袖角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凄凄然地看向皇帝：

　　“陛下不耐烦听沈大人絮叨，又不好在文武百官面前驳沈大人的面子，就点了臣出来演戏。”

　　“怎么？你不愿意陪朕演戏？”

　　“臣不敢。”

　　“你不敢？李慎言，当年在上书房，这一招可是你想出来的，是你教朕这么做的。朕何曾抱怨过一句？”

　　慎言是李默的字。
　　她曾是皇帝的伴读。
　　皇帝幼时不喜读书，李默更不喜读书，两人都对沈大人动不动就拖堂的授课方式颇有微词，于是就……

　　忆起幼时趣事，李默抿唇一笑，唇边漾起一个浅浅的梨涡。

　　皇帝一时怔愣，喃喃道：“李慎言，云姨每日给你吃的什么？怎么把你喂得越来越像个姑娘了？”

　　李默心中一震，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陛下，臣惶恐。”

　　“惶恐个屁！”萧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一边扶她一边抱怨：“这里没有旁人，别再陛下啊臣啊的，我听着烦。叫哥。”

　　李默小声：“靖哥。”

　　“大点声，叫哥哥！”

　　“静静哥哥。”

　　“你滚蛋！叫谁静静呢！不许叫朕乳名！”

　　“诶好嘞，皇帝哥哥。”

　　“乖弟弟，来，把云姨做的点心掏出来吧，御膳房的手艺比不上云姨一根毫毛，朕都馋好几天了。”

　　李默沉默，把袖笼里的空布袋放到萧靖手里。

　　换来萧靖一脚飞踢：“你全吃光了？都没给朕留一块？！”

　　李默起身提着官袍就跑，萧靖在后头提着龙袍追。

　　“你个没良心的，等朕捉到你，非得打你板子不可！”

　　两人绕着紫檀木桌子你追我赶，淘气得像回到十年前，都是八九岁顽童的时候。

　　但与顽童不同的是，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地上散落的奏折。

　　这一日，李默在御书房一直待到了日暮西斜。

　　她陪年轻又孤单的皇帝整理奏折，批阅奏折，研磨研得手腕都酸了。

　　“皇帝哥哥，你放我归家罢。我娘肯定担心了一整日。”

　　萧靖挑眉，举起狼毫，作势要在她脸上留下墨宝，李默熟练地弯腰躲开了。

　　“云姨哪会担心你，要担心也是担心朕，担心朕被你气得七窍生烟。”

　　话虽如此，萧靖还是放下奏折，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背对着李默说：

　　“去吧，明日早朝莫再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