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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if线.假如他们跑出来了 (前情提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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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假如他们逃出来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声响。心电监护每隔几秒发出一声轻响,均匀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数着时间。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管底的液面,砸出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床上的那个人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了一阵,慢慢聚焦。惨白的天花板,边缘有一圈旧了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偏了一下头,脖子僵得发酸,一动就牵扯到肩膀,那块地方立刻回敬了他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床边坐着一个人。趴在他床沿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另一条搭在他被子上。头发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梳过。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青里透着暗紫。身上穿的还是病号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袖口卷起来一截,上面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的,像旧疤。
陶屿澈的心口紧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宋闻不是这样的。宋闻爱干净,衣服总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洗完必须吹干,出门前要照镜子,照完了还要问他一句“我今天行不行”。有时候他没回答,宋闻就自己给自己评价一句“行”,然后走了。
现在这个人趴在床沿上,整张脸陷进疲惫里,骨头像是散了架又勉强拼回去的。他瘦了很多,下颌线绷得更紧,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嘴唇干着,起了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裂口。
陶屿澈想坐起来。
他撑着床面试了一下,肩膀那块地方立刻炸开一阵尖锐的疼,从肩胛骨往上蹿,蹿到后颈,蹿到后脑勺,眼前瞬间黑了一瞬。他的胳膊一软,整个身子往下坠,后背砸回床垫上,伤口被震了一下,疼得他从喉咙里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呃——”
病床的弹簧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点动静够了。趴在床沿上的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还没聚焦,里面全是没有散干净的惊惶。那种惊惶不是刚睡醒的人会有的,是那种连着很多天没敢合眼、每一次闭眼都怕睁开之后人就不在了的惊惶。
他看清了床上的脸。下一秒他整个人扑过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椅脚刮在地砖上刺耳地响了一声。
“醒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几天没喝水,“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冷不冷?要不要喝点水?你等着我给你倒水——”
他伸手去按呼叫铃,手指抖得厉害,在墙上的按钮上按了三次才按准。按完了又转身去够床头柜上的热水壶,忘了自己腿上的伤,刚站起来那条腿就软了一下,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手撑住床沿才没有摔下去。他扶着床沿喘了两口气,把椅子拖回来坐下,坐得歪着,一条腿伸着,盯着陶屿澈的脸。
“不疼。”陶屿澈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宋闻要凑近一点才听清。
陶屿澈偏了偏头,视线从宋闻的脸上滑下去,落到他伸出来的那条腿上。病号服的裤腿卷到膝盖下面,小腿外侧缠着纱布,纱布下面透出来一点淡粉色的痕迹,是药水渗出来的。
“你的腿,”陶屿澈说,“这样……没事吗?”
宋闻去够热水壶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想起那间昏暗的宿舍,想起地板上的那个人——躺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条胳膊压在身下,肩膀那块地方渗出来的血已经把灰衣服洇透了一小片。他当时跪在旁边,手抖着去翻急救包,一边翻一边压着声音喊那个人的名字。
宋闻闭了一下眼,把那段画面压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说几句重话,嘴张开了又合上,最后别过脸去。
“都这样了,还惦记我的腿。”
那句话不像是对陶屿澈说的。声音低低的,往地上落,像在说给自己听。愧疚压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不太顺。
陶屿澈摇了摇头。他摇得很轻,就那么一个小幅度的动作。“我没事的。当时任务太紧,多耽误一秒都会出事,回来之后我处理过了。”
“你说的处理,”宋闻转过头来,“就是用纱布勒几圈,把血止住,是不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绷着。眼眶红了,眼白边缘泛着淡淡的血色。他盯着床上的人,盯着这个不把自己当回事、满心装的全是别人的人。他张了张嘴,想把那些话全倒出来,全骂出来,全砸在这张病床前面。但他忍住了。他把那口气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紧。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覆在陶屿澈的手背上。
那只手是烫的。烫得陶屿澈的手背缩了一下。宋闻的手心里全是汗,指腹上有薄茧,贴着他手背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你告诉我,”他说。
他低头看着陶屿澈的眼睛。他的眼眶通红,睫毛上好像挂了一点湿的东西,但没掉下来。他就那样看着,看得很久,久到陶屿澈想避开那双眼睛。
“你痛不痛?”
陶屿澈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把眼睛垂下去了,避开了那道视线。嘴唇抿住了,抿成一条线。他不说话,就那么躺着,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宋闻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把陶屿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地、用力地,把那些冰凉的手指焐热。那点温度从指尖渗进去,顺着麻木了的神经往里爬,爬得很慢,像冬天的水慢慢渗进冻土。
“你告诉我,”宋闻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哄一个不肯开口的小孩,“你痛不痛?”
陶屿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第二遍。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痛或者不痛,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伤在那儿,纱布缠着,药水渗着,该疼的还是疼。
他想把手抽回来。手指动了一下,没抽动。宋闻攥得紧。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真的用力去抽。那只手的温度贴着他,让他不太想动。
病房里安静下来了。仪器的声音还在响,输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隐约有车经过的声音。沉默压了很久。后来那阵沉默被一声气息凿开了一道口子。那口气里有鼻音,闷着,像什么东西被堵了很久终于漏出来一点。
“痛。”
陶屿澈说。
就一个字。说完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侧过脸去,看着窗户的方向。窗户外面天是灰白色的,有一小块云在慢慢移。
宋闻没说话。他把额头低下去,抵在陶屿澈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开始抖,抖得厉害,但他没有出声。他把脸埋在那只手背上,埋了很久。
他们是从那扇铁门里出来的。那天夜里火刚烧起来的时候,整栋楼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宋闻撞开了那扇锁着的门,冲进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怀里还抱着那件白衬衫,宋闻没有问他为什么抱着那件衣服,只是把他抱起来往外跑。他的肩膀在那次受了伤,腿也是在翻墙的时候摔的。
出来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宋闻就坐在床边。
现在宋闻的额头还抵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微微有点潮。陶屿澈低头看了一眼他乱蓬蓬的头顶。他那只被攥着的手动了一下,把手指从宋闻的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覆在宋闻的后脑勺上。
“你腿疼不疼。”他问。
宋闻埋着手背,没有抬头。过了两秒,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疼。”
陶屿澈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摸了一把。宋闻的头发又干又糙,很久没洗了。
“那你别坐着了。”陶屿澈说,“躺会儿。”
宋闻抬起头来。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印子,是刚才趴在床沿上留下的。他看着陶屿澈,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难看,嘴角扯着,像很久没笑过的样子。
“我不躺。”他说,“你手别动,我给你倒水。”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这次记住了,左腿不敢使劲。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头柜边上,拿起热水壶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他试了一口,然后端回来递给陶屿澈。
陶屿澈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温温的,从喉咙里滑下去,把一路的干涩都润了一下。他握着杯子,看了看宋闻那条缠着纱布的腿。
“你也坐。”
宋闻坐下了。坐在床沿上,靠着床头,离他很近。
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病号服的布料蹭在一起,发出一点点细碎的声响。窗外那朵云飘过去了,露出一小块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被子上,一小片暖黄。
“陶屿澈。”宋闻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什么事。”
“瞒伤。”宋闻侧过头来看他,“你疼了就说疼,伤了就说伤了。别忍着。”
陶屿澈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温度传到他掌心里,暖的。
“你不也一样。”
宋闻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真一点,虽然还是有点勉强。“那咱俩谁先改。”
“你先。”
“行。”宋闻说,“我先。以后我疼了我说疼。你也是。”
陶屿澈没应他。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往旁边挪了一点,在被子里腾出一小块地方。他抬眼看了一下宋闻。
宋闻明白了。他把鞋脱了,侧着身躺上去,靠在床沿上。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两层病号服。他伸出一条胳膊搭在陶屿澈的腰上,没敢用力。
“陶屿澈。”
“嗯。”
“疼就说话。”
“嗯。”
宋闻闭了眼。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从几天没睡的那种急促、警觉、一有动静就弹起来的呼吸,变成了平稳的、绵长的呼吸。陶屿澈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颧骨上的那道擦伤结了薄薄的痂,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宋闻。”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别攥着我了,我要翻身。”
宋闻睁开一只眼。“你肩上有伤,翻什么身。”
“躺着难受。”
“忍着。”
陶屿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了宋闻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他没推,也没握,就那么放着。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墙上,慢慢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