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好像看上他了 我的这一生 ...
-
操,不对,日记不该这么写。得正式点。但老子现在手抖得厉害,笔都拿不稳,写什么都跟蚯蚓爬似的。算了,就随便吧,反正也没人看,等哪天我死了,这破本子烧了就完事了。
我叫陶屿澈。陶渊明的陶,岛屿的屿,清澈的澈。我爷爷给我起的,说希望我这辈子干干净净清清澈澈的。他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子,整天板着脸,居然还能起出这种名字,说实话挺意外的。我奶奶当时在边上嗑瓜子,嘴一撇说"啥澈不澈的,叫狗蛋好养活",被我爷爷瞪了一眼才闭嘴。这就是我们家。
我爸妈死了。这事儿我说出来的时候,别人都会愣一下,然后说"啊不好意思",接着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其实我也不太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这个事。说太悲伤吧,好像我天天活在过去里出不来;说太轻松吧,又显得我冷血。所以我一般就不提。日记里写写,没关系。
我爸是在武汉没的。那时候疫情刚起来,他是搞科研的,具体搞什么我也说不清,他不太跟我聊工作。我记得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澈,爸爸去武汉支援一段时间,你在家听爷爷奶奶的话"。我说"哦"。然后他就没回来。我妈是护士,我爸感染之后她一直在照顾,后来她也感染了。两个人前后脚走的,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星期。
我爷爷接到电话那天,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包烟。我奶奶嘴毒了一辈子,那天一句话没说。我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打着打着耳机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就听见客厅里我爷爷咳嗽,一下一下的。后来他站起来敲我门,说"小澈,你爸妈没了"。我戴着耳机呢,其实没听清,摘下来又问了一遍。他又说了一遍。我说"哦"。把门关了。那天我打游戏打到凌晨四点,排位掉了三颗星,我骂了一句傻逼队友,然后就哭了。不知道哭什么,反正就是哭了。
这事过去两年了。我爷爷奶奶把我接过去住,说是照顾我,其实就是盯着我。我爷爷退休前是体制内的,一辈子按规矩办事,在他眼里什么事都有个章程,吃饭有章程睡觉有章程我写作业也得有章程。我奶奶呢,一辈子围着我爷爷转,嘴碎得跟机关枪似的,从早上睁眼开始就能念叨到晚上闭眼。"小澈你把拖鞋摆正""小澈你洗脸水别溅地上""小澈你吃饭别吧唧嘴""小澈你看你那头发长的跟乞丐似的"。她念叨她的,我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知道他们不容易。七十多岁的人了,本来该享清福的,结果摊上我这么个拖油瓶。我爷爷那点退休金,养三个人本来就紧巴巴的,他还非要给我买新校服。我说不用,我穿旧的就行。他说"不行,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他说话带很重的口音,我有时候听不太懂,得猜。我奶奶就在旁边翻译,翻译完了还要加一句"你爷爷是为你好"。
我知道是为我好。可我他妈不需要这种好。
学校里没人跟我玩。不是他们孤立我,是我自己把自己孤立了。高一开学那会儿,班主任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我就说了句"我叫陶屿澈",然后就坐下了。全班三十多号人盯着我,后排有男生吹了声口哨,班主任打圆场说"陶同学比较内向大家多关照"。我当时就想,你们关照个屁,离我远点比什么都强。
其实我也想跟人说话。真的想。一个人太他妈没意思了。放学回家,我奶奶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我爷爷在客厅看新闻联播,那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的,我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三个人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谁也不跟谁说话。偶尔我奶奶喊一嗓子"小澈出来吃饭",我就出来了。饭桌上也没话,就筷子碰碗的声音。我爷爷会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然后继续吃。一顿饭十分钟吃完,各回各屋。这就是我的日常。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想,我活着到底图什么。图我爷爷那点退休金?图我奶奶每天做的三顿饭?图学校那堆学了我也不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的破知识?想不明白。我跟同学不熟,跟家里没话说,每天就这么混着,混一天算一天。手机也没什么好玩的,刷短视频刷到凌晨,眼睛酸得流眼泪,还得把声音关小怕被听见。
我觉得我快烂了。
但排球社是个例外。
高二上学期,体育老师说要组个排球队,参加市里的比赛。他问谁有兴趣,教室里没人举手。体育老师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伙子,脸皮薄,看没人理他有点下不来台,硬着头皮说"那我去各班问问"。后来他真跑到各班去拉人,逮着谁就问"你多高""你跑得快吗""你打过排球吗"。最后凑了十二个人,我排第十三个。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我那天路过操场,体育老师老远就看见我了,冲我招手喊"那个同学那个穿蓝衣服的同学你等一下"。我穿的是蓝校服,整个操场一百多号人全穿蓝校服,真不知道他怎么认出来的。他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就问"同学你打不打排球",我说不会,他说"没事我教你",我说真不会,他说"试试嘛又不亏你"。我看他那眼神,跟我爸当年让我吃青菜似的,就答应了。
现在想想,幸亏答应了。
排球社的训练在每周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下了之后。别的同学都去食堂抢饭了,我们十几个人在操场上练垫球、发球、扣球。我一开始啥都不会,球抛起来接不住,发球能发到隔壁篮球场去。体育老师姓周,我们都叫他周哥,脾气好,打歪了他也不骂人,就说"没事再来"。后来慢慢就会了。垫球能垫几十个不落地,发球也能过网了。出汗的感觉挺好的,比窝在教室里舒服一万倍。
排球社里有个哥们儿叫许州,就是那个体育老师当初拉人的时候第一个被逮着的倒霉蛋。他跟我一样高二,长得五大三粗的,嗓门也大,一笑起来跟打雷似的。他最早会打,跟体育老师两个人对垫的时候跟表演一样,我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后来他嫌我太菜,就主动过来带我,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一来二去就熟了。
但熟也仅限于排球场上。下了场我跟他也不怎么说话,他叫我去食堂吃饭我说我不饿,他叫我去网吧我说我去不了。他也没勉强,拍我肩膀说"陶屿澈你真他妈是个闷葫芦",我说"嗯",他就笑。许州这人就这样,啥事不往心里搁,你冷着他他下次还跟你热乎。
我挺羡慕他的。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
然后宋闻就来了。
那天也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我趴在桌上半睡半醒地听老师讲三角函数,粉笔头在黑板上戳得哒哒响。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拎着书包就往操场跑。许州比我到得早,已经在球场边上热身了,看见我来喊了一嗓子"陶屿澈你今天再发球下网我就把你挂网上当球网",我冲他比了个中指。
就在我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操场入口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我其实是先听见声音的。就那种,怎么说,很好听的男声,在跟人说话,带笑的。我抬起头,然后就没动了。
他个子很高,比许州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我们学校的白衬衫校服,领口扣子没系,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胳膊。头发有点长,刘海搭在眉毛上面,风吹一下动一下。他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笑着的,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左边好像有个酒窝。
我觉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是漏了好几拍。
"同学,同学?"
有人在跟前晃手。我这才回过神,面前站着许州,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他妈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没理他,眼睛又往那边飘。那个人已经走近了,正往排球场的观众席走,手里拎着两瓶水。他旁边还跟着个男生,我认识,是隔壁班打篮球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李。那个姓李的冲许州打招呼,许州也冲他招手,然后两个人走到一起聊了起来。
那个人就在旁边站着,也不插话,就那么静静地等。手里一瓶水递给了姓李的,另一瓶拿在自己手上,没开封。他往球场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对上我的眼睛了。
我操。
我他妈当场脑子就白了。就跟被人拿棍子抡了一下后脑勺一样,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就看见他那双眼睛,很深,眼尾微微往下垂,看着人的时候特别专注。他好像也愣了一下,本来在拧瓶盖的手停住了,就那么看着我。
我不知道看了多久。可能三秒,也可能三十秒。反正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周围许州跟姓李的说话的声音、操场那边踢足球的喊声、远处食堂的喧哗声,全都被拉远了。就剩他那双眼睛。
然后他旁边姓李的发现他不对劲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宋闻?宋闻你怎么了还好吗?"
他回过神,耳朵尖好像红了。我他妈耳朵也烧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然后朝我走过来。我站在原地,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一样,动不了。他走到我面前,把水递过来。
"给你的。"他说。声音比刚才听见的稍微低一点,有点哑,像刚睡醒。
我伸手接了。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我整个人跟过了电一样。水是常温的,但我攥在手里,感觉烫得握不住。
"谢、谢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也哑,而且结巴了。操。
他笑了,左边那个酒窝果然有。"你打排球吗?"他问,朝球场那边努了努嘴。
"嗯。"我点头,然后又摇头,"打,但打得很烂。"
"我看你刚才在系鞋带,以为你要上场呢。"
"我确实要上场。"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发现他比我还高半个头,我得稍微仰着看他,"你也是……也是来打球的?"
他摇头,指了指那个姓李的:"我给朋友送水,他今天跟你们周哥约了打友谊赛。"
"哦。"我说。然后就没话了。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尴尬,但我没有。站在他面前不说话也不觉得难受,就想多看他两眼。他也看着我,嘴角还带着笑,那种不紧不慢的笑,好像挺享受这会儿什么都不说。
"我叫宋闻。"他突然说,"宋代的宋,闻东西的闻。"
"陶屿澈。"我说,"陶渊明的陶,岛屿的屿,清澈的澈。"
"名字真好听。"他说。
我耳朵又烧起来了。这回肯定红透了。我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拿指甲抠啊抠的。
"那我走了,"他说,"你们好好打。"
"嗯。"
他转身往观众席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次给你带运动饮料,"他说,"水太没意思了。"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背脊的形状,肩胛骨动的时候像翅膀。他走到观众席坐下,跟旁边的人说话,又笑了。
许州一巴掌拍我后背上:"陶屿澈你他妈魂丢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水。瓶身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操。"我说。
那天训练我发了十二个球,过了网的只有三个。周哥说我状态不好让我休息会儿,我说不用我接着练。我垫球垫了一百多个,手肘肿了也没停。许州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说"陶屿澈你是不是中邪了"。
我没理他。我在想那双眼睛。
晚上回家,我奶奶做了红烧肉。我爷爷照例看新闻联播,播音员在说经济形势。我扒了两口饭,突然问我奶奶:"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怎么认识我爷爷的?"
我奶奶筷子一顿,抬头看我,跟见了鬼似的。"你问这干啥?"
"就问问。"
"相亲相的。"她说,"你爷爷那时候在单位上班,介绍人领来的,穿个中山装坐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话都不会说。"
我爷爷咳嗽了一声。我奶奶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那会儿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看条件差不多就定了。我嫁过来头三年你爷爷没跟我说过十句闲话。"
我"哦"了一声。
"你问这干啥?"我奶奶又把问题扔回来了,眼睛眯着看我,"你是不是在学校有情况了?"
"没有。"我说。
"最好没有。你才多大,好好读书。"
我没再接话。吃完饭回房间把门关上,书包扔地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管那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我闭上眼,看见那双眼睛。深色的,眼尾垂下来,带着笑。
完了。我想。我他妈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许州在排球社群里发消息:"今天那个帅哥谁啊,隔壁班的?"
下面有人回:"宋闻,三班的,篮球队的。"
"来我们排球场干嘛?"
"给人送水呗,他跟李锐关系好。"
"操,长得也太他妈帅了,我要弯了。"
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我盯着那句"我要弯了"看了半天,把手机扣过去了。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把手机解锁,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打了"宋闻"两个字,又删了。我没他好友,也没他们班的群。我就知道他叫宋闻,宋代的宋,闻东西的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九月十五号。天气晴,有点风。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就今天的事。就一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