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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只蝉 溯洄 我替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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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午后,鸣蝉聒噪。
一个药贩子此刻正坐在池田屋门口。
那人头戴斗笠,脚边放着货物,跟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千月脚步匆忙地经过时,并没有注意到那人是山崎丞。
新选组的监察远远瞧见有人跑过来,不动声色压低了笠檐,却透过竹编的缝隙,认出了那是岛原的舞伎千月。
什么事,这样急。
“是吗,那既然最近这么不太平,我这生意大概会好做一些了。”他一边回话,一边默默注视着她消失在街巷深处。
***
千月沿着鸭川一路往回跑,过了河原町,却撞见了正在巡逻的新选组,领头的两人中,有一人使的是长枪
岛原的两个常客——原田左之助和永仓新八。
只是,为何后面跟了个小姑娘?
乌黑的头发束起,一身少年装扮。只是这伪装,看得千月直发笑。
“那个,请问你有见过这个男人吗?”她听见那女孩拿着一副画像在沿街询问。
下一瞬,她恨自己为何耳力和眼力那样好。
时隔七年,她在一张纸上又见到了那个光头。
“我在找我的父亲。”她听见她对街边的人说。
……
千月闪身进了一旁的铺子,再没了过一会他们经过时问个好的念头。
那个姑娘,是雪村千鹤。
渐渐西沉的太阳照得街边檐角发亮,晃得人眼睛生疼。千月在人群中看着他们经过。
恐怕有事要告诉千姬了。
***
千月紧绷着一口气走回角屋时,恰看见一身黑色劲装的君菊——或者应该叫她凉森菊月,自房顶一跃而下。
看样子,她刚去见完自己的主子。
“进。”里面传来了独属于艺伎君菊的柔和声音。
千月拉开门,发现君菊已经换下了夜行的装束,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君菊阿姊当真是神速。”
君菊闻言微微一笑,却不是艺伎的笑容。千月同她对上眼神,知晓那是忍者的神情。
“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千月交代了枡屋得来的情报,君菊闻言神色微凝,“巧了,我从千姬大人那里得知的消息,恐怕与此事有关。”
“风间他们,此时在京都。你哥哥也在。”
“不知火?”千月错愕,“高杉知道吉田的计划了?”虽然他们总是不合,不过高杉那家伙肯定不愿那人死吧。
“谁知道呢。不过,”君菊起身,“桂小五郎的所在,的确得当回事了。等我消息。”她进了里间。
很快,她又换上了那套黑色劲装。
“这次还是要麻烦阿姊了。”千月感到惭愧。
君菊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揉了揉她的发顶,轻笑道:“探听消息本就是凉森家世代的职责,这次鬼族参与其中,就算你不说,千姬大人也会命令我去做的。”
一阵风吹过,她转瞬消失在了窗边。
***
六月五日清晨,比桂下落先来的,是枡屋被查抄的消息。
化名喜右卫门的古高俊太郎被带进了新选组屯所。
“看这架势,土方会亲自审讯他。”
千月正拿起一支钗,却不慎划伤了手臂,血珠涌出来,几息之间又自行愈合,光滑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吉田兄呢?”
“吉田先生昨夜离开了枡屋,冲田不知他与古高先生的关系。”逃出来的人低声道。
一切都太快了。千月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虽然还只是大清早,夏日的阳光却是极灿烂,铺天盖地洒下,仿若一切都无所遁形,让人无端生出恐慌。
她盯着自己的手臂,下意识抚上了脖颈。昨日吉田稔磨的刀划伤之处如她的胳膊一般,早已光滑如初。她瞧着镜中的自己,眉心渐渐蹙起来。
“这可不行啊。”她喃喃道。
***
吉田稔磨听闻枡屋的消息时,刚刚擦完刀将其收入鞘中。
听到古高被捕,他猛然攥紧了刀鞘。窗外一丝风也无,不过是千年古都如常的夏日清晨而已。突然,外面响起了斑鸠的“咕咕”声,他方才察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虽然他清楚,古高首先是个商人。但他此刻只能祈祷这场对枡屋老板的审讯能稍微绊住那群壬生狼片刻。毕竟,究竟是四国屋还是池田屋,他对古高撒了谎。
刀鞘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肌肤,吉田突然想起了那麻烦丫头。明明知道她就算受了伤也没事,可他还是……吉田重重叹了口气。
枡屋被抄,她此刻一定恨死他了。
他想起了在松下村塾读书时,那个总是下了学来问他问题的小姑娘。
“高杉总是胡说八道,吉田兄讲得最好了!”小千月的杏眸笑起来是月牙的形状,流光溢彩的,像是里面有星星要跑出来。
这样赤裸裸的赞扬,这样明目张胆的崇拜,鲜少与旁人打交道的少年不知如何应对,又不愿被看出自己的窘迫,只好清咳一声,努力做出个大人模样,丢下句“莫随意拍马”便落荒而逃,耳根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地红了。
直到千月说要成为间者。
为坂本送行那日他不在。后来,他听到这一决定,怔在了原地。
怎么能让她去涉险?可他还是那样不善言辞,得知小姑娘去意已决时慌乱中说了句“自甘堕落”,他亲眼见着那两湾月牙泉中的星光碎掉,他好想把曾经那些星子捡起来、放回去,可是他连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
昨日再见她,他竟还是毫无长进,仿若除了冷硬,他便再无别的态度可以展示给她。
他悔,他心里清楚得很。
等今晚的事情结束,就认认真真同她道个歉,告诉她一切吧。
这次,他一定好好说话,一定。
***
六月五日巳时,千月站到了东躲西藏的桂的门前。
“笃——笃——,笃,笃。”特定的敲门声响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桂小五郎数月未见的脸。他面上笑意较之平常,有些淡了。
“千月?”
“今晚的集会地点,到底在哪儿?”千月一进门便不给他岔开话题的机会。
“你果然知道了啊。”桂扯了扯嘴角,神情有些苦涩。
“枡屋被抄了。”千月话音一落,却见对面的人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不由皱了眉,“你如何得知?你不是和古高单线联系的么?”
桂小五郎闻言眸色微闪,却依旧是宽和的模样,“傻姑娘,京都的情报网可不是只有一条线。”
“好好好,我终于配知道了呗。”千月不喜他总是胸有成竹,永远有不为人知一面似的神情,“我看你到时候玩脱了,结果谁也没告诉怎么办。”
桂小五郎把她带进屋,听见她这话,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坐。”
一坐下,千月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家徒四壁。所有的器物都是半打包的状态,显然屋子的主人没有常住的打算,从去年八月至今,也不知道他换了几回住处了。
盛夏,屋内逼仄,闷热得很。千月深呼吸数次,努力忽略掉快冒烟的嗓子,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听我说,不要去好吗?”事态紧急,千月此刻唯一期盼的,就是长州志士能少一些人送死,“古高先生落在土方的手里,很难不招,毕竟那一位,”千月叹了口气,“不是公认的魔鬼么。”
桂小五郎没有看她,转身拿出两个半旧的茶盏,用袖口仔细地擦了擦,斟上茶,举手投足间无半分落魄,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名满长州的年轻武士。
“请至少告诉我集会地点吧,情势如此不利,多一个人接应总是好的,”千月喝了一口茶水,甚苦,只是她满心焦灼,未曾留意。
桂小五郎还是没看她,只是一口接一口地饮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正品鉴什么上好的茶叶,打扰不得呢。
“桂兄!”千月看得着急,“吉田兄他们……”
“池田屋。”桂小五郎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千月蓦地愣住。
对面的男人终于抬眼看她。而那向来清朗的星眸深处,竟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一种叫做不安,或者担忧的,阴影。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五郎。
“你怎么……”万般诧异裹挟着千月,最终浓缩成了三个字,“你别去!”
管他为为何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呢,她只是希望他不要去那间旅店。
她只是希望,能活一人便是一人。
她抓起茶壶为两人重新倒上茶,“你听见了吗桂兄,不要去。”明明马上就要成为正式的艺伎了,她斟茶时手却有些抖。
桂看见小姑娘的眼眶渐渐泛了红。
屋外蝉鸣未曾停歇,屋内听不太真切,唯有凝滞的闷热在两人之间蔓延。
“吉田告诉我这个计划时,我其实,”桂小五郎接过茶水饮了一口,“也是不赞成的。”
“那你为何……”
“大火烧起来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呢,你说对吧?”
“只是长州二十多个同志,还有土佐那么多人,都做足了准备要揭竿而起,我劝不住,却又做不到冷眼旁观……总得……看顾好他们……”桂皱了眉,慢慢察觉到不对,“你放了什么?”
“迷药。”千月目光澄澈,无一丝心虚地对上小五郎渐渐涣散的眼眸。
桂小五郎抬起手想要拉住她,却对渐沉的四肢无能为力。
“你!……别、做……傻事……”
千月站起身,看着快要失去意识的桂小五郎,用长州话轻轻说道:“不要去那里。”
“我替你去。”
这是桂小五郎彻底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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