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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桐华
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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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华院比苏清宴预想的要大。
三间正房,两侧各带两间厢房,院子当中铺着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了两株老桐树,枝干虬结,叶子肥厚阔大,把大半个院子罩在荫下。树底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墩,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西墙角那口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常有人用的。
苏清宴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这座院子收拾得干净,但不新——廊柱上的漆皮有几处起了翘,窗纸换过,但窗框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不是临时为了迎她翻修的,是本来就有人常住的那种气象。
“青萝,”她唤了一声,“你去把咱们带来的东西卸了,箱笼先堆在东厢房,不用急着开。把桐华院里原有的摆设列一张单子给我。”
青萝应声去了。
苏清宴独自站在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她弯下腰仔细看,那刻痕约莫齐腰高,长短不一,深浅也不一,边缘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有人常在这里磨东西。刀。或者剑。
她的指尖在那几道刻痕上停了片刻,直起身来,不动声色地走回了正屋。
屋里光线倒还好,南窗开得很大,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桐树,日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摇摇晃晃。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浅青色细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了一小枝晒干的艾草。苏清宴把那枝艾草抽出来闻了闻,是旧年的,没什么香气了,只剩一股淡淡的枯草味。
“公主,”青萝从外面探进头来,“周长史来了,说沈大人要见您。”
苏清宴把艾草搁回枕下,理了理衣襟。
“让他稍等。”
沈重楼。西淮王府真正的掌事人。前世她只在拜堂时远远见过他一面,三十多岁的年纪,面色沉肃,一双三角眼压得极低,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那时候她满心怨气,根本不想认任何人,沈重楼说什么她都当耳边风,如今回想起来,那人从前在拜堂前单独找她说过一番话。
他说:“王妃既然嫁到了西淮,便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别做多余的事,别说不该说的话,安安分分在府里住着,西淮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话里头的分量。如今她懂了——那是一个掌权者在给一个外来者立规矩。
苏清宴换了件衣裳,是件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没戴什么首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根银簪。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出了桐华院,跟着周叙往前院走。这一次周叙领她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座更气派的院落。院子比静心堂大得多,正屋五间,飞檐高挑,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漆色簇新,是整座王府里唯一看着有活气的地方。
沈重楼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正在慢慢地斟。
他比苏清宴记忆里的还要瘦一些,颧骨高耸,下颌尖削,一双三角眼藏在深深的眼窝里。听见她进门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妃一路辛苦,”他起身虚虚地拱了拱手,“本该昨日便去迎候的,奈何府中杂务缠身,失礼了。请坐。”
苏清宴在他对面坐下,青萝站在她身后。她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青瓷壶,壶身上的纹样是西淮特有的缠枝忍冬,粗犷古朴。茶汤金黄透亮,香味清冽,是上好的黄芽。
沈重楼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王妃尝尝,这是西淮本地的青芽,比南梁的茶粗些,但别有一番滋味。”
苏清宴端起杯子,没急着喝,放在鼻端闻了闻。确实香,茶香里带着一丝蜜似的甜。
“沈大人太客气了,”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清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要仰仗沈大人多多照拂。”
沈重楼的笑纹深了一些,但那双三角眼里的光始终是冷的:“王妃言重了。王爷身子不好,府中大小事务暂由在下代管,王妃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周长史便是。只是……”他顿了一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府里的规矩多,王妃初来,怕是不太适应。有些地方,比如后殿静心堂那边,王爷需要静养,无事便少去打扰。”
苏清宴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少去打扰。这是明明白白地画了线——静心堂是禁区,她不能靠近谢时衍。前世沈重楼没跟她说这话,大约那时候她闹得满城风雨,沈重楼巴不得她离静心堂远远的,根本不需要开口交代。这世她表现得太过平静,反倒让他警惕了。
“沈大人放心,”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清宴知道分寸。王爷身子要紧,我不会添乱。”
沈重楼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西淮虽不比长安繁华但日子也过得”“王妃安心住着不要思乡”之类的场面话。苏清宴从头到尾神色平和,该应声时应声,该微笑时微笑,挑不出半点错。
离开那座院子的时候,她在月洞门边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沈重楼已经重新坐回了太师椅里,手里端着她用过的那只青瓷杯,慢慢转着杯沿,目光落在虚空里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苏清宴转身走了。
回到桐华院,青萝已经把东西理得差不多了。她在正屋的案上放了一碟子干果、一壶新沏的茶,又铺了一方干净的手巾。苏清宴坐下喝了半盏茶,让青萝把桐华院的原有摆设清单拿过来看。
一张薄纸,上头列了十几样东西:一床青绸被、两对素面瓷瓶、一面铜镜、一把旧藤椅、一个黑漆茶盘、几卷旧书。苏清宴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一把剑。铁鞘,无纹饰,约三尺长,放在东厢房北墙角的木架上。
她放下单子,起身去了东厢房。
推门进去,北墙角的木架上果然搁着一把剑。铁鞘生了薄薄一层锈,剑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她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剑身出了半寸。
冷光一闪。
刃口锋利,没有锈,没有卷刃,保养得极好。
苏清宴把剑推回去,退了两步,看着那把剑愣了一会儿。桐华院是给她住的院子,可院里的桐树上有人磨过刀,西墙角的井沿光滑得像是常年有人打水,东厢房的木架上还藏着一把有人保养的剑。
这院子从前住过谁?
她回到正屋,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两株老桐树。风从树叶间穿过,哗啦啦响着,把碎碎的日影摇落在石桌和石墩上。她想起谢时衍那句“井水清甜”,又想起沈重楼那句“别去打扰”,再想起墙上那道斜杠加圆点的标记、那句“勿食早膳”的叮嘱。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这西淮王府像一块千层糕,掀开一层还有一层。
她从袖中摸出那柄银刀,在掌心转了转。刀刃映出她自己的眉眼。
“青萝,”她唤了一声,“你去厨房走一趟,就说我明日想煮茶,要一壶新烧的泉水,让厨房每日晨间送一壶来。”
青萝应声去了。
苏清宴把银刀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到西墙角,把那口井的木板重新掀开。井水映着天光,蓝幽幽的,深不见底。她朝水面笑了笑,像对着一个人说话似的。
“谢时衍,”她轻声说,“你让我煮茶,我就煮茶。但我端去静心堂的那一盏,你可别不敢喝。”
水面微动,被风吹起几圈涟漪,把她的倒影打碎了又合拢。
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到了井边。苏清宴把木板盖回去,转身回了屋。
茶要慢慢煮。人也要慢慢看。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