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41、遇刺 入了七月的

　　入了七月的京城，又闷又潮。天压得极低，像要落雨，却迟迟不肯下。

　　南柯本不该出府。城西暗桩来报，说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身上带着几封旧信，像是北境旧部余党。周予听了，只道：“你去看看。府里有亲卫，出不了事。”南柯仍不放心，加派了双倍人手守夜，又把内殿窗子一扇扇关严，才骑马离开。

　　他走后半刻，府外西墙便亮起火光。

　　有人影在墙头晃动。亲卫立刻分作两路，朝西墙围去。南柯留下的暗卫也动了。可就在这时，北墙后头又翻进来一批人。他们不走正路，不碰灯，不惊动任何人，像蛇一样贴着墙根，直直朝内殿方向摸去。等正殿外仅剩的四个亲卫察觉时，已经迟了。几支弩箭从暗处射来，四个人连刀都没拔出来，便倒了下去。

　　周予是被这阵不寻常的静惊醒的。

　　她本来就没睡实。南柯不在，她连呼吸都比往日浅。殿中灯烛尽灭。她睁开眼。眼前虽暗，可她的眼睛早已不是从前那双。她能看见。看见帐顶上那盏没点亮的宫灯，看见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她没喊。她只是慢慢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然后，她看见了。

　　门上，有三道极淡极淡的人影。

　　他们在等。等殿里彻底没了声，再进来。周予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枕下。南柯留给她的短刀还在。她抽出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粗粝地磨着她掌心。她握紧了。她知道自己不会武。这一刀下去，也许连人都刺不中。可她更知道，今夜，没有人会来。没有南柯。没有亲卫。没有谁会应她那一声。

　　门被从外推开。

　　那声音极轻，像猫踩过窗台。周予往后退，一直退到妆台边。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她看得见。从未有哪一刻，她如此恨自己能看见。她看见三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他们手里有刀。刀尖朝下，在月光里泛着极薄极冷的光。他们没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周予的后背撞上妆台。她的腿在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凉国的雪地里。也是这样。她看得见那些人，看得见他们手里的东西，看得见他们怎么一步步朝她逼来。那时候她十四岁。现在她二十四岁。可她还是害怕。怕得几乎站不稳。

　　“南柯……”她终于喊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可殿里没有回应。她知道的。他不在。他被支走了。这四个人，是来要她命的。

　　第一个人扑过来时，周予侧身一躲。她不会武，可求生的本能还在。那人撞上妆台，周予举刀便刺。刀扎进那人肩胛，却像是扎进了一块死肉。那人反手一掌，把她扇倒在地。刀脱了手，滑到墙角。周予想爬过去捡。第二个人已经踩住了她的手腕。剧痛从手背传来。周予咬着牙，没喊。她看见第三个人慢慢走到她面前。刀尖抵上了她的后颈。很凉。像凉国的雪。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声音竟出奇地稳。她的脸贴在地上，血从额角渗下来，糊住她半只眼睛。可她仍睁着。她能看见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他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没有恨。只有冷。是杀惯了人的冷。

　　没人回答她。周予突然就笑了。那笑又轻又疯，像从地狱里传上来的。刀锋压得更近了。周予不再说话。她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若是南柯，定不会让她这样躺在敌人脚下。南柯会杀人。会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会用手背擦她脸上的血。可他不在。他来不及。这一次，他真的来不及了。

　　府外长街上，南柯正骑马往回疯赶。

　　城西那几封信，他只看一眼便知中计。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等他亲手捡起来。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拨转马头。雨已经下来了。先是几滴，后来是整片整片地砸。马在雨里跑得发狂。南柯什么也顾不上。他只想回她身边。他只知道，今夜，有人要趁他不在，对她下手。他的错。是他的错。是他把刀从她身边带走了。

　　内殿里，那柄刀已经举起来了。

　　周予半伏在地上，血从她额角、小臂不断往外渗。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听见刀锋擦过空气。极轻。轻得她几乎能数出那刀尖离她后颈还有多远。她不再叫了。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又念了那两个字：“南柯。”

　　门就是这时被撞开的。

　　南柯从雨里冲进来，浑身湿透，杀气像要把整座殿撕开。那三个刺客回身去挡。南柯一刀便劈翻了最前那人。第二个人想从侧面偷袭，被南柯反手捅穿咽喉。第三人见势不对，想翻窗走。南柯抄起地上一把刀，掷出去，正钉在对方后心。人挂在窗棂上，不动了。

　　殿里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南柯粗重的喘息。

　　他冲到周予面前。周予还伏在地上。她的手朝前伸着，像在摸什么。南柯蹲下来，轻轻把她翻过来。她满脸是血，眼睛半睁着。她还在抖。可当她看清他的脸时，竟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又轻又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南柯没说话。他把她抱起来。她浑身都软了，像被抽去了骨头。他抱着她，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心脏。他知道，今夜是朝中人动的手。是那些怕她的人，是那些她从北境回来便一直没动的人。他们先调开他。再杀她。

　　“南柯……”周予靠在他颈边，气若游丝，“一个，都不许放过。”

　　南柯迈步往外走。雨浇下来，打在他们身上。他抱紧她，声音比这雨还沉：

　　“一个都不放过。属下发誓。”

　　周予没再说话。她闭上眼。雨声好大。可她听得见。南柯的心跳，像鼓，就在她耳边。一声，一声。像在说，别怕。我回来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