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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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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帕·第八章
地面还在往下沉。石室四壁的暗光越来越暗,从青色的纹路变成几乎看不出来的灰,再到什么都看不见。夏恩站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只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还在缓慢地降,稳得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她正要开口,忽然闻到一股气味——干燥的,带着草灰和尘土的味道。那种气味她认得,是从北魏的秋天里带出来的。草料场周围长满枯草,风一吹就伏倒,干了之后碾碎就是这种气味。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发现黑暗在退。
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她,是从前那个。穿着北魏的布衣,袖口沾着墨,头发拢在脑后,正站在一间瓦屋前面。天是傍晚的,西边烧着一层薄红,风是凉的。她知道那是谁——自己,七年前的样子。但这不是记忆,她记得自己从没有在那个位置站着看过草料场。
那个年轻的夏恩推开了瓦屋的门。屋里有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只陶碗,碗底有暗褐色的残渣,像药渣。桌边坐着一个人,穿灰色袍子,头发花白,背对着门。年轻的夏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师父。”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手。他手背上有几道疤痕,旧的了,颜色和指缝里的灰一样深。
夏恩站在黑暗里看着。她记得这个背影,那是她父亲。但她父亲七年前就病死了,不可能出现在草料场旁边的瓦屋里。她看着他缓慢地站起来,转过了身。他脸上没有表情,比她记忆中的更老,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已经干了的井。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我替你把路开了。你只需要走。”
年轻的夏恩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父亲从怀里取出一片东西,放在桌上——夏恩看清楚了,是一片干胡杨叶。叶面上有刻痕,和她后来在伊拉帕风口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她父亲把叶子推到桌中央,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变得更远了,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山在等你。它认识你。”
年轻的夏恩伸手要去拿那片叶子,但她父亲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他手指收紧,力道很大,夏恩看见他指尖有青色的光正在渗出来,像水从干涸的河床底部重新涌上地面。那层光沿着他手上的疤痕流动,从指缝漫到桌面,漫到那片胡杨叶上。叶子在接触到光的瞬间微微卷曲,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青色。
然后她父亲抬起头,看向夏恩站着的方向。
隔着七年,隔着不知道多少里路,隔着真实和虚幻之间那道说不清的界限,他看着她。那双空井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了光。他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发音像伊拉帕镇的语言,又像她还没学会的那种从下往上读的符号。她听懂了那句的意思:“你记得回来的路。”
瓦屋的门猛地被风撞开了。草料场的方向烧起来了,火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片明亮的橘红。年轻的夏恩转身跑出去,风把她的袖子卷起来,火焰的轮廓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夏恩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画面越来越远。火光、草灰、干燥的风。她看见年轻的自己跑进火里,然后草料场的焦烟把一切都吞了。
黑暗重新合拢。
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下沉的石室里。以赫站在她面前一步之外,她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看见那些。但她发现自己脸上有凉的痕迹,抬手擦了一下,指腹是湿的。
“我父亲,”她开口,声音平得不像刚经历过什么,“七年前死的。但我刚才看见的,不是他死的时候的样子。他更老了。他手上有青光,和山里的光一样。”
以赫看着她。石室里的暗光很微弱,但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青色还在,安静地浮在瞳孔边缘。“你看见的,”他说,“是他来过这里之后回去的样子。”
夏恩站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能来,能回去。为什么我不能。”
“你能。”以赫说,“你已经走了一半了。”
“一半?”
“你从北魏过来的路,穿过了山。现在你要走的是从山里面回去的路。”他看着她,“你父亲帮你在北魏开了入口,但你走了之后,那个入口就合上了。你要回去,就得从山底下走到底——把路从另一头重新打通。”
夏恩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缝里的灰。灰在极暗的光里反着极细的青色。
“底下有什么。”她问。
以赫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下面有你父亲留的东西。他最后一次进来的时候放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你看过吗。”
“没有。”他说,“他不让我看。只让我等你。”
石室停止了下降。脚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深处接住了他们。暗光重新从四壁的纹路里渗出来,慢慢变亮。夏恩环顾四周,这间石室比第七层小很多,墙壁上没有任何符号,光滑得像是被水磨过无数遍。
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用一块圆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一个字。北魏的写法,端正工整。是她父亲的字迹。
那个字是:“归。”
夏恩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陶罐的表面冰凉,但她的手触到石板的瞬间,石板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缕极细的青色光。
她看了以赫一眼。他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她把石板轻轻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