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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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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帕·第十章
一步跨过去,空气就变了。
不再是石室里那种矿石烧过的温热,而是凉的、干燥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夏恩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光线里,看不清光从哪里来,只知道四周都是这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亮。地面踩上去是硬的,但她低头看,脚下的东西既不像石头也不像土,像一层极薄的壳,半透明的,透过壳能看到底下有暗色的纹理在缓慢移动。
她站着没有动,等眼睛适应。那道光不刺眼,但均匀得让人找不到焦点,像是站在一只巨大的蛋壳内部。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地面在她脚下没有任何声响。她停步转头看身后,那道裂缝已经不见了。她进来的地方只是光,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玉,温的。她把它攥在手里,沿着一个方向走。四周没有参照物,她只能靠自己的脚感和方向感判断直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个轮廓——深色的,矮的,像一个人蹲在地上。
她走近了。
蹲在地上的是一个老妇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北魏样式的灰布袍子,头发全白了,拢在脑后扎成一把。她蹲在那里正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东西,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夏恩走到她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下来。老妇人没有转头。
“你走得很慢,”老妇人说,“我比你早到了三天。”
声音沙哑、苍老。夏恩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她绕到侧面去看那张脸的时候,停住了。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更老了,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形状。她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你来了多久。”她问。
“你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蹲在这里了。”老妇人没有抬头,手还在画,“你父亲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走到这一步,一定会有人接应。”
“我父亲?”
老妇人停下了手里的树枝。她抬起头,看着夏恩。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白翳覆盖了大半的眼珠,但夏恩从那双眼睛里认出了自己——那双眼底的形状,和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见的是一样的。
“我,”老妇人说,“是你走完这条路之后会变成的样子。”
夏恩蹲在那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老了六十岁。她喉咙里有一小块东西堵住了,没有咽下去,也没有顶上来。她看着那双浑浊的、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开口问:“你走到这里多久了。”
“从你进来的时候算,我在这里等了三天。”老妇人说,“从我自己那一头算,我活了八十七年。”
“那一头是哪里。”
老妇人用树枝点了点脚下的地面:“你来的那头。伊拉帕。你走完这条路之后,会回到伊拉帕去。我在伊拉帕过了六十年,然后走到了这里来,蹲下,等你。”
夏恩的呼吸轻了一瞬。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她走完这条路之后会回到伊拉帕,在那里生活六十年,然后在八十七岁的时候重新走进这道裂缝,回到这个位置,蹲下来等年轻时的自己。
“这不是一条路,”夏恩说,“这是一个圈。”
老妇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放在地上画的那幅画旁边。夏恩这才低头看清她画的是什么:两条平行的线,在一端交汇,另一端分开。线中间画了几个人形,很小,几乎只是一道弯痕。
“你父亲第一次走的时候,打开了北魏和伊拉帕之间的通道。但他没走完,折回去了。”老妇人说,“你第一次走的时候也没走完,但你走到了一半。第二次走的时候你走完了,然后在这边活了六十年。你死了之后,我从伊拉帕又走了进来,走到这里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到了我这个时候,”老妇人说,“你会知道。”
夏恩站起来了。她蹲得太久,膝盖发僵。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幅画,两条线交汇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圆里什么都没有。她再看的时候,发现那个圆不是画上去的——是地上本来就有的一小块凹陷,被老妇人用树枝描了一圈加深了轮廓。
“这是个入口,”夏恩说,“画完了就能打开。”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动作很吃力,像骨头已经撑不住她的重量了。夏恩想伸手扶她,但老妇人摆了一下手,自己站直了。
她比夏恩矮了小半个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一个苍老,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
老妇人抬起手,把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摘下来。那枚玉和她胸口这枚一样,白色带青花,同样大小。她递过来的时候夏恩看见她指尖的黑灰色——和她指缝里嵌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旧了,像是浸透了时间。
“把这个放进去,”老妇人指了一下地上那个圆,“有人接你过去。”
“你呢。”
老妇人收回了手。“我蹲在这里,等下一次。”
夏恩接过那枚玉。入手还是温的,和她胸前那枚的温度一样。她蹲下来,把那枚玉放进地上那个圆形的凹陷里。玉落到凹陷底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然后周围的空气起了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但只有薄薄一层。
那道波纹从圆的边缘向外扩散,所到之处光线开始变化。灰白色的光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另一层颜色——暗青色的,温热的,带着矿石烧过的气息。夏恩站起来的时候,圆形的凹陷正在扩大,像一只张开的眼睛,露出底下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的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和她之前在石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老妇人。老妇人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已经用这种方式送走过很多人了。
“去吧。”老妇人说,“他等你很久了。”
夏恩站在通道入口,风从底下涌上来,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北魏秋天草料场的气味。她看了老妇人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踩进了通道里。
脚落下去的时候,地面是实的。她顺着通道往下走,壁上的纹路在她经过的时候逐一亮起,像一串被她的手势唤醒的灯火。她每走一段就回一次头,身后的路在暗下来,像有人在她走过之后把灯一盏一盏吹熄。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木头的,比她想象中小,斑驳的,门板上有几道裂纹。门没有锁。
她伸手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屋子。北魏的屋子,瓦顶,木窗,墙角放着一只陶罐,是她小时候用来泡茶的那只。窗口透进来的光是傍晚的,暖橘色的,像秋天的太阳落在黄土墙上反出来的那种颜色。
桌边坐着一个穿灰袍子的人,背对着门。他手边的桌上放着一片干胡杨叶,叶面上有刻痕,暗青色从刻痕深处缓缓渗出来。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她记忆里的声音,只是更轻了:“你走到这里了。”
夏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屋檐下的光把他的头发照成花白的,和她记忆中临死前那几天一样。
“父亲。”她说。
他慢慢转过了身。他的脸没有变老,也没有变年轻,和她记忆里那个最后一次见她的人一模一样。眼睛里没有光,但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纹路,像皮肤下面埋着细小的河流。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在北魏等我过来,”夏恩说,“然后死了。”
“对。”
“但你没有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青色的纹路。“北魏的那个我死了。但走这条路的那个我还在,一直走,走到这里。”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四周,“夹缝只有这么大,但足够一个人等。”
夏恩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胡杨叶上那行暗青色刻痕正在慢慢漫开来,像墨滴进清水里。
她父亲看着她,像很久没有看过一个人那样认真地看着。然后他说:“你有话要问我。”
夏恩把脖子上的玉摘下来放在桌上。“我走过来了,”她说,“你教我下一步。”
他伸手把玉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合拢手指。“下一步,你回到伊拉帕之后,不要再进山了。”
“为什么。”
“你走完这一趟之后,山在你身上的痕迹会越来越深。再进去的话,你会分不清自己是在北魏还是在伊拉帕。”他把玉放回桌上推给她,“但你要自己选。”
夏恩拿起那枚玉,重新挂回脖子上。两枚玉贴着胸口,温热的,像两颗心脏在同时跳。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不僵了。她看着父亲,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先开口了:“下次来,我会更老一些。但不急。”
她站在傍晚的光里,窗外的北魏秋天的风从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干燥的草灰气味。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她站在通道里。壁上的纹路在她经过的时候重新亮起来,像一只缓慢展开的扇子。她顺着来路往回走,每走几步回一次头,身后的光一截一截地暗下去,像有人在慢慢收走所有的灯火。
通道尽头,那道裂缝又出现了。窄长的青色光从另一面透过来,边缘温热。
她跨过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实的岩面。石室还在,暗青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流动。以赫站在她离开时站的位置——三四步之外,一步都没有动过。
他看着她,瞳孔边缘那圈光微微亮了一瞬。
夏恩站定,把那枚玉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看着以赫说:“我回来了。”
以赫没有说欢迎回来,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着她。在那道从北魏归来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站着的姿势,和三十年前她上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