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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威克姆的出现 英格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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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拉姆小镇的秋天来得早,九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得教堂前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班纳特太太站在客厅窗前,手里的绣绷早已放下,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望着镇口那条泥泞的大路。
“玛丽的帽子该换了,莉迪亚的裙子也太短了,”她絮絮叨叨,“可新来的这位威克姆先生,听说在伦敦住过,见过大世面,咱们可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家寒酸。”
林小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论自然神教》,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她不动声色地听着班纳特太太的安排,心里却翻涌着比秋日更深远的波澜。
威克姆——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得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她知道自己如今身处的是《傲慢与偏见》的世界,而威克姆,正是那个以英俊外表和花言巧语闻名于世的骗子。
可她知道,旁人不知道。
“小满,你在想什么?”班纳特先生从书房探出头来,眼神温和,“新来的客人,你不想见见吗?”
林小满放下书,微微一笑:“父亲,我在想,一个人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
班纳特先生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你这孩子,总爱想些古怪的问题。”
门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莉迪亚第一个冲了出去,尖叫着:“他来了!他来了!”紧接着,吉英和伊丽莎白也走到门口,脸上带着好奇与期待。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阳光斜照,一个青年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优雅。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外套,内衬雪白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高鼻梁,薄嘴唇,眼窝微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忧郁。
“威克姆先生!”班纳特太太迎了上去,“您可算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威克姆微微躬身,举止得体:“班纳特太太,能来到这样温暖的家庭,是我的荣幸。我在镇上已经听说了班纳特家的好客与和睦。”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众人,在伊丽莎白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伊丽莎白微微红了脸,转身躲进屋里。林小满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威克姆的目光太过精准,太过恰到好处,仿佛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
晚餐桌上,威克姆坐在班纳特太太右手边,谈笑风生。
他说起伦敦的剧院,说起草地的风景,说起的父亲——达西家的老管家,他的话语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伤感,让班纳特太太连连叹息。
林小满低头切着牛排,觉得那块肉像石头一样难以下咽。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威克姆会提起达西,提起那份“被抢走的财产”,提起一个嫉贤妒能的达西。而这谎言,将在小镇上像瘟疫一样蔓延。
“说起来,”威克姆果然放下了刀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本不该在这时提起这些事。方才班纳特太太您提到达西家,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事,实在有些,有些伤感。”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目光微凝:“威克姆先生,您与达西家似乎有些渊源?”
威克姆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脆裂感:“是的。老达西先生——我父亲侍奉了一辈子的主人——他一直待我如子。
临终前,他留下一份遗嘱,指定我继承一座大庄园,每年一千英镑的收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他的儿子,达西先生,那个骄傲的年轻人,却把遗嘱藏了起来。他说那不过是一句口头承诺,不具法律效力。我最终只能拿到一笔微薄的补助金,连那座庄园的钥匙都没能碰到。”
“哦!”班纳特太太惊呼一声,“天下竟有这样的事!”莉迪亚也瞪大了眼睛:“真没想到,达西先生竟是这种人!”吉英面露同情,却不知如何开口。连班纳特先生也锁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林小满放下刀叉,银器在餐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席间的沉默。“威克姆先生,”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让她自己也惊讶的沉着,“您方才说,‘遗嘱’?”
威克姆微微一愣,随即颔首:“是的,小姐。”
“那么,”林小满缓缓道,“我是否可以冒昧问一句,那份遗嘱,您可曾亲眼见过?”
威克姆的目光一闪,却很快恢复了那副忧郁神情:“说实话,不曾。老达西先生卧病在床时,只是口头对我承诺。
我本不愿怀疑一位长辈的诚信,可谁料……”他苦笑一声,低下头,“说这些实在无趣。这些年,我已经渐渐想开了,只是偶尔提起,仍觉心酸。”
林小满没有追问那“遗嘱”是否有旁证,也没有指出一个关键事实,老达西先生去世时,威克姆已年满二十一岁,完全有资格在生前索取书面承诺。她只是点点头,说:“威克姆先生,节哀。”
晚宴结束后,林小满站在花园里,秋风吹动她的裙摆。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是伊丽莎白。“小满,”她走到身边,“你觉得威克姆先生怎么样?”
林小满侧过头,看着伊丽莎白那双聪慧的眼睛,半晌才说:“莉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真正受了委屈的人,为何总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向陌生人倾诉所有的不幸?”
伊丽莎白愣了愣:“你是说,他的话不可信?”
林小满抬手,拂去一片落叶:“我只是觉得,英俊的外表和动听的故事,从来都未必是真相的最好证明。
你看,他说达西贪了他的财产,可那财产,究竟值多少?可有字据?可有旁人作证?一个聪明的人,是不会只听一面之词的。”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好像很了解这件事。”
林小满没有直接回答。“莉齐,”她说,“一个人若要博取同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讲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但请记住,故事越动人,往往离真相越远。威克姆先生的确英俊,可这世上有太多人,用英俊的脸和凄惨的故事,换取别人的信任与帮助。”
伊丽莎白沉默良久:“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远处的客厅里传来笑声,威克姆正在弹钢琴,弹一首肖邦的夜曲,音符像月光一样流淌。
林小满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谣言的传播——威克姆的谎言会在镇上如同秋日的风一样蔓延。
但她已经撒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怀疑”和“求证”的种子。
也许当那一天真正来临时,伊丽莎白会想起来。她转身走进夜色中,背后是一首未完的夜曲。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在花园里碰到威克姆。他正等着她。“林小姐,”他微笑着,声音温润,“昨晚你问的‘遗嘱’,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林小满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忧郁已经褪去,只余一种锐利的光。
“威克姆先生,”她淡淡道,“一个人的故事,若越描越黑,那就是故事的问题,不是听故事的人的问题。”
威克姆的笑微微僵住。“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他说,“聪明得让人害怕。”
“多谢夸奖。”林小满转身离去,裙摆带起一片晨露,“我亲爱的威克姆先生,但愿这份聪明,能够让这个世界上至少一个人,不被你的故事迷惑。”
阳光爬过小镇的屋顶,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林小满知道,威克姆的故事还将继续,但她已经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粒清醒的种子。
它也许不会很快发芽,但终有一日,会有人因为这粒种子,而看清楚那层被英俊与哀愁织成的雾纱。
风起时,她听见威克姆在身后说:“你不会好过的。”
她没有回头。秋天的光落满肩头,像是某一道无声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