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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春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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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的风是软的,裹着江南三月刚抽芽的柳丝气,轻轻扫过小院墙根时,第一朵兰花就悄没声儿地开了。
那是朵素心兰,花瓣是润白的,瓣尖晕着一点极淡的鹅黄,像被月光轻轻点过,藏在一丛深绿的兰叶里,不声不响地就把一缕清香气散了出来。
谢惊尘刚练完剑,衣襟上还沾着点晨露,站在花丛边就看得发怔,连手里的剑都忘了往石桌上放。
他指尖悬在那朵兰花上方半寸,不敢碰——这花的模样,是一百年前他在禅院竹屋里见过的那盆孤兰。
那时候他被正道追杀躺在床上,连抬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禅院后山外飘着化不开的雪,室内却烛火摇曳。
了尘从袖袋里摸出那盆小小的孤兰递给他。
陶盆是粗劣的土黄色,兰苗细得像一根线,连叶子都蔫蔫地垂着,看着风一吹就能断。
“这花耐冷耐熬,根扎稳了,再难的日子也能开出花来。”了尘的声音裹着山洞里的寒气,却暖得像一团火,指尖递过来时,还带着山路上沾的晨露。
他后来就把这盆小孤兰摆在寒玉床的床头,每天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它。
走火入魔疼得满地打滚时,他就盯着那片慢慢舒展的兰叶咬着牙熬;正邪大战的消息传到魔剑谷,外面喊杀声震得山洞石壁掉碎石时,他摸着兰苗的细茎,硬生生把乱了的内息压回了经脉里。
了尘告诉他,这盆兰草是谢家被灭门时,从谢家残骸里带出来的。
后来他离开悟道禅院,回魔剑谷,他把这盆兰揣在怀里;再后来他们辞别江湖,一路往江南走,包袱里最软的那块旧棉絮,就裹着这盆兰的陶盆,连路上颠一下都要停下来掀开布看看。
这么多年过去,那盆孤兰的根在小院的黑土里扎得越来越深,盘绕着把半片空坪的土都串了起来,发出来的新芽一丛接一丛,绿得发亮。
了尘闲着没事就蹲在兰丛边分苗,指尖捏着小铲子,把带着白根的新芽小心翼翼挖出来,连僧袍的袖口沾了泥点都不在意。今年春风刚吹过,半片空坪就全冒了兰箭,没几日就开得热热闹闹,满院的兰香像清透的水一样漫出去,漫过柴门,漫过青石板路,连院墙外巷子里卖糖糕的摊子,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兰香。
镇上的小姑娘们总爱攥着绣花帕子扒着柴门往院里看,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指着院里的兰丛叽叽喳喳,说这院里的兰花,花瓣比她们绣的绢花还灵,香得连头上的桂花油都要被比下去了。
谢惊尘每次看见,就随手挑开得最盛的一小盆,让她们抱回去,小丫头们红着脸道谢,蹦蹦跳跳地走,兰香就跟着她们飘出半条巷子。
谢惊尘后来找来了几十个素坯的空白陶盆,是他特意去镇上老陶窑守了三天,看着窑主烧出来的,盆身上没刻花没写字,只在盆底用剑刃轻轻刻了个极小的“尘”字。
他蹲在兰丛边,把带着白根的兰花苗一棵棵小心翼翼栽进去,指尖沾了满手的黑泥,偶尔抬头,就看见了尘拎着铜壶站在不远处,壶嘴斜斜倾出细缓的水流,落在兰根边,水珠滚在兰叶上,像碎钻似的闪。
凡是来小院做客的江湖旧友,走的时候怀里都不会空。
当年和他在乱战里拼过刀的铁血盟主,抱着一盆兰花站在渡口,说要摆在盟主府的正厅,以后处理帮务时闻着兰香,就再也不会一言不合就拔刀;当年被他追杀过的邪派长老,临走时攥着兰盆红了耳根,说这花比他藏了半辈子的毒草养着还舒心;就连千佛殿的住持路过,都笑着请走了两盆,说要摆在禅房的窗台上,替全寺的僧人沾沾这份安稳气。
没过半年,整个江湖的各大门派的案头窗台上,几乎都摆上了这么一盆素心兰。江湖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谢公兰”,传得神乎其神,说这花是当年谢惊尘和了尘大师亲手栽的,沾了禅剑的灵气,摆在案头能消戾气,夜里闻着香睡觉,连噩梦都不会做,走江湖的人揣一小株在行囊里,还能避刀光、护平安。
谢惊尘站在满院浮动的兰香里,风卷着兰叶擦过他的手腕,不远处的了尘刚浇完水,抬眼望过来,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点春晨的碎光。
谢惊尘忽然就想起几十年前魔剑谷寒玉床上,那盆细得像线一样的孤兰——原来从了尘把它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起,这株小小的兰花,就用一根看不见的香线,把他们俩从血海尸山里一点点牵出来,牵过刀光剑影的死局,牵过正邪纷争的乱局,一路牵到了这江南小院,牵到了满院兰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再也没有半分戾气的安稳日子里。
风又吹过来,第一朵开的素心兰轻轻晃了晃,飘出一缕比当年魔剑谷山洞里,暖上一万倍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