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遗迹深处,旧人旧事 ...


  •   幽冥遗迹离青云宗百里。

      殷红袖架着红绸子带他们飞了大半个时辰,落地的时候季闲的腿都有点软了。她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眼前光景,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一片荒芜的盆地,寸草不生,灰黑色的地表裂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盆地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

      "就是这里了。"殷红袖收了红绸子,走到裂口边沿往下看了看,"比上次又大了不少。"

      段浮笙站在裂口边缘,目光垂着落在那片幽蓝的深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季闲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泛白。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尊。"

      段浮笙没转头,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下去之后,你走前面,我跟着你。"季闲说,"你打架的时候别管我,我自己能躲。"

      段浮笙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跟紧我。"他只说了三个字。

      季闲点头:"放心。"

      三人从裂口边缘跃下去。

      下落的时候耳边风声呼啸,幽蓝的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视野搅成一片混沌。季闲攥着段浮笙的袖子,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撑开一道屏障把三人罩在里面,隔开了外面那些凌乱的灵力气流。

      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了硬物,低头一看是一片碎掉的青石板。她环顾四周——这里像一座被掩埋了千年的宫殿,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着,墙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地上散落着碎裂的兵器残骸和不知名的骨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灵力腥味。

      "往这边。"段浮笙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迈步。

      殷红袖跟在最后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红绫,缠在腕子上随时准备出手。季闲走中间,一只手还攥着段浮笙的袖角,另一只手握着腰间的短剑。

      三人沿着一条坍塌了大半的长廊走了约莫两刻钟。沿途遇到了几只低阶妖兽,段浮笙连剑都没出,袍袖一挥就震开了。季闲抓紧时间东张西望,把地形记在心里——万一走散了还能摸回来。

      长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面上布满裂纹,但中央那个符文阵盘还在缓慢运转,泛着幽蓝的光。

      "就是这里。"段浮笙在石门前站定。

      季闲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符文阵盘,上面的线条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注意到阵盘正中央嵌着一小块半透明的晶石,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像一缕极淡的烟。

      "那里面……就是?"

      段浮笙没有回答。但他盯着那块晶石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里面有温柔、有愧疚、有痛楚,还有无数种她无法一一辨认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他站了很久,久到季闲以为他要一直站下去了,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阵盘上,灵力缓缓注入。

      阵盘发出"嗡"的一声闷响,表面的蓝光猛地亮了一瞬,然后开始剧烈颤动。整扇石门都在跟着抖,石屑簌簌往下落,从门缝里涌出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

      "段浮笙!"殷红袖在后面喊了一声,"阵盘在自毁!"

      段浮笙没动。他掌心的灵力还在往里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季闲看到那块晶石上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扩大,里面的淡烟像被惊扰的鱼一样四处乱窜。

      她来不及多想,两步跨到段浮笙旁边,伸出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元婴期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来,顺着他的经脉汇入阵盘。

      两股灵力交缠在一起,阵盘的颤抖缓了一瞬。

      段浮笙侧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季闲冲他咧嘴一笑:"两个人快一点。"

      阵盘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那块晶石终于"啪"的一声碎了。一缕淡白色的烟从碎屑中飘出来,轻盈地悬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女子的虚影。

      面容清丽,身姿纤细,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她低头看着段浮笙,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段浮笙仰着头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季闲收回了手,默默退了两步,跟殷红袖站到了一起。殷红袖握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她冲上去似的。

      季闲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缕残魂的虚影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往段浮笙的方向降下来。她在段浮笙面前站定,抬起手——半透明的指尖悬在他脸颊旁边,没有碰到,就停在半寸的距离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季闲清楚地看到她的口型——三个字。

      "不怪你。"

      段浮笙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的眼尾有什么东西在月光般的幽蓝光芒里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就垂下眼,把那点痕迹遮进了阴影里。

      残魂收回手,身影越来越淡。她转头看了一眼季闲的方向,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在季闲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浅浅的、温柔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季闲没看清那是什么口型,但总觉得那像是在说——

      "好好待他。"

      淡白色的光影散开了,像晨雾被风一吹就没了踪影。半空中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缕极轻的灵力余韵在空气中飘散,然后也消失了。

      段浮笙站在原地,垂着头,手还搭在那扇已经碎裂的石门上。

      季闲走上去,站在他旁边,没有伸手碰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站着。

      过了很久,段浮笙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淡。但他的眼眶微红,声音也比平时哑了半分。

      "走吧。"他说。

      季闲点头:"好。"

      她走在段浮笙旁边,这次没有攥他的袖子,而是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段浮笙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他回握住了她的,十指交扣,力道不重也不轻。

      殷红袖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道并肩的背影,忽然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破地方。"她嘟囔了一句,"风真大。"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季闲被段浮笙握着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回暖,指节也不再绷得发白了。她靠在他胳膊上打了一路的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青云宗的地界,远远能看见那座光秃秃的山头了。

      红绸子落下来,段浮笙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接住了季闲。殷红袖收了绸子,冲两人挥了挥手:"我回去了,有事叫我就成。"

      季闲朝她摆了摆手:"师姑辛苦了。"

      殷红袖头也没回地飞走了。

      山头上安安静静的。三棵桃树在秋风里摇着叶子,那棵歪脖子老树还是老样子,石桌上的茶壶还剩下半壶凉水。

      段浮笙松开季闲的手,走到歪脖子老树前面站定。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那缕残魂消散之前,他在晶石碎屑里收集到的一点灵力余烬。

      他蹲下来,在老树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锦囊放进去,然后掩上土。

      季闲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伸手帮他把土拍实了。

      段浮笙看着那一小捧新土,沉默了很久。

      "她说过,想埋在能看到花的地方。"

      季闲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继续拍着土:"明年春天桃花就开了。到时候这儿一片粉的,她肯定喜欢。"

      段浮笙侧过头看着她。季闲蹲在地上,低着头,发髻上的白玉簪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拍完土又用手把边沿抹平了,像对待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季闲。"

      "嗯?"

      "谢谢。"

      季闲抬起头看着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金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和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她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谢什么谢,走,回去喝药。你说好给我留着的。"

      段浮笙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季闲拉住他的手,被他从地上带起来。两人并肩往石桌那边走,三棵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风把歪脖子老树的新土吹得微微扬起了一点点。

      又落下了。

      (第十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