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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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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进宫并未让人提前通传,前几日,李筠赐给他一块玉牌,守门的侍卫见了只管开门放行,无一人阻拦。
太华殿外,二喜公公正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一激灵醒了,见来人是王爷,刚要出声。
宁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笑吟吟地往殿门走去。
二喜大惊失色,赶忙将他拦住,赔笑道:
“王爷,陛下正会客呢。”
“哦?客?若是齐相的话,本王进去也无妨。”
二喜头顶冒汗,只能如实告知:“是谢府的谢小将军,现下圣上恐怕不大方便,王爷请回罢。”
话音刚落,李晋便听得殿内传来隐隐嬉闹声,二喜公公脸上的窘迫之色更甚。
“如此,是本王来得不巧了,”他会意一笑,拿扇一点侍从抱着的酒,“这几坛酒你替陛下收好,本王便不叨扰了。”
宁王心中思索着方才之事,摇着扇子慢悠悠走到宫门,恰好遇见齐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齐则言又能是谁?
真是奇了,李晋想,这皇上的寝宫里天天都这般热闹么?
他笑眯眯看着齐则言走到跟前。
“宁王殿下。”
“齐相是来见陛下的?”
宁王语气和悦,像是在拉家常,他抖开扇,遮住微弯的唇角:“真是不巧,今日太华殿内有贵客,陛下谁也不见,就连本王也吃了个闭门羹呢。”
“依本王看,齐相也莫要去打扰了,不如改日再来?”
恰如静湖中投入一颗恼人的石子,他瞧见齐则言那张仿佛波澜不惊的脸起了变化。
如他所料,齐相未听这番忠告,草草行了一礼,便一刻不停地往太华殿走去。
步子仍旧四平八稳,可怎么看也不似方才般从容不迫。
宁王瞧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身旁小厮不解:“王爷说什么拒之门外,分明是那守门的太监擅作主张,小皇帝哪儿知道咱们来了。”
他嘴上没分寸,宁王却也不恼,合扇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呀,就等着看好戏罢。”
…
二喜默默数着时辰,想此刻殿内陛下和那谢斩风约莫已经事罢。
事后,谢斩风总会先打开殿门,吩咐宫人抬热水进去。
清洗小陛下这件事儿二喜可谓熟门熟路,可每每这时,谢斩风都紧张兮兮地不让他碰,甚至将他赶到屏风外,非要亲自上手。
二喜看着他常年握刀持枪手上磨出的茧,总忧心他会碰坏陛下。可听着屏风内传来李筠娇俏的撒娇声,确实又不敢近前去。
他是不大赞同圣上白日宣淫的,曾委婉地提醒过。李筠却红着脸答他,夜里还要睡觉,总不能让谢斩风住在宫里吧。
想到谢斩风那样粗鲁的性子,二喜唯恐他睡没睡相,压得陛下喘不过气,李筠正在兴头上,二喜也没法子,只得叫宫人早早备好热水。
谁知刚送走一个宁王,又来一个更不好糊弄的。他见齐则言带着随从大步踏上殿前石阶,忙上前将人堵在殿门口:
“见过齐相,陛下…”
齐则言看也不看他,抬脚就要往里走。
“相爷!”二喜自然不能让他窥见殿内春光,当即跪下阻拦,却听得身后一声轻响,殿门先一步打开了。
二喜忐忑回头望去,见谢斩风站在殿内,衣冠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扫了齐则言一眼,敞开殿门,话里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陛下候齐相多时了,请罢。”
李筠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份折子,折子下压着没来得及藏好的话本。他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红晕,见齐则言进来,清了清嗓子:“齐相来了。”
他记着齐则言要来,一炷香前,谢斩风黏在身上要解他衣带时,李筠赶紧拍开他的手。
他倒不是不爱和谢斩风做这档子事儿,只是头几日的新鲜劲儿过了,独处时,反倒期望着能和情郎拥着说会儿话。
偏偏谢小将军像吃不够似的,总缠着他要。
今日有要事,李筠只能狠下心不从,此时见谢斩风黑着脸站在齐则言身后,未免心里有些好笑。
齐则言略一点头,却不急着坐下,对着身后望妻石般的谢小将军提醒道:
“臣与陛下商讨国事,闲杂人等不宜在场,宫人们已经退下,小将军还要听么?”
此言一出,不光是谢斩风,李筠也是一愣。
齐则言不是第一次在太华殿撞见谢斩风,过往两人皆是相安无事,何曾像今日这般疾言厉色过?
李筠又去看谢斩风,谢小将军方才还巴巴地望着他,听见齐则言明显不善的言语,脸即刻黑沉下来。
他平日里对着李筠总是嬉皮笑脸,此刻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刀锋,眉头紧皱,眼底似映出一片寒光,眉眼间的戾气便压不住了。
才叫李筠想起,谢斩风可不是什么只知缠着他耍赖玩闹的少年,而是在战场上手起刀落、斩下过无数头颅的狠角色。
李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出言劝和:“斩风不是外人…”
他语气里已带了点撒娇讨饶的意味,往往齐则言见他如此,便不会再说什么。
可今日的齐相却不大好说话,冷言冷语:“他于陛下不是外人,于国事却是。”
“陛下宠信谢小将军,臣并无二话,可偏私太过,连军国要事也要任他过耳,未免太不成体统。”
他声音不高,李筠却一下听出齐则言这是生气了,他不明白为何,却也因这明显的责备心生委屈,睫毛颤了颤。
见他眼中渐渐盈起水光,齐则言脸色一变,身侧却似有阵啸风呼过——谢斩风两步并作一步,率先走到李筠身旁。
他握住李筠肩膀,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小皇帝的脸,唯恐身前人落泪,见李筠忍着泪,模样可怜,随即猛地转头怒视齐则言:
“你读了不少圣贤书,自然比我懂规矩,我倒想请教请教,齐相如此出言不逊,又是哪朝哪代的体统。”
“齐相素日里就是这样做臣子的?”
他忿忿不平地想,这人究竟还要叫李筠受多少委屈,就算…就算…一同长大的情分就这样了不得吗?
齐则言冷眼瞧着他,仿若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谢斩风正想开口再讽上几句,却被扯了扯衣角。
李筠将手搭在他小臂上,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齐相言之有理,是朕欠考虑了。”
“你…!”谢斩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见李筠眼眶还红着,转念又想到,自相识以来,李筠多少次为齐则言伤心欲绝,有多喜爱他的“则言哥哥”,自己不是全看在眼中吗?
到如今,即使与李筠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他也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他妒火攻心,忍了又忍,说不出什么责备的狠话,索性一甩衣摆,扭头便走。
二喜见他气冲冲拍开殿门,吓了一跳,探头瞅了瞅殿内,又将门合上。
一时间,殿内唯余君臣二人。李筠望着消失于殿门后的背影,眼中落寞转瞬即逝,他在案前坐下,语气平静:
“齐相坐罢。”
不应该。
齐则言想,以往此时,李筠该冲过来用不痛不痒的拳脚踹打他,或是叫二喜将他轰出殿外,再窝囊些,也该低着头抹眼泪给他看了。
千不该万不该,像当下这般一脸坦然。
李筠自然没有这么平静。
方才为了忍眼泪,他在袖子里将手背都掐红了,可想起母后梦中的叮嘱,他也自觉不该总是如此软弱。
一个皇帝总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况且齐则言说的也有理,虽说李筠相信谢斩风,这小子对他们说的约莫不感兴趣,哪怕听见了,也绝对记不到回府。但他们相谈往往涉及军国要事,本就不是谁想听就能听的。
今日算是委屈了谢斩风。李筠想起方才谢斩风耷拉着尾巴离开的模样,想,明日他若是进宫,自己可得好好亲亲他。
他去拿折子,齐则言恰好也伸手过来,两人指尖碰了一下,李筠别扭地错开。
他扁着嘴,将折子往自己这儿挪了挪。
这样使小性子,反倒让齐则言微微放下心来。
“筠儿。”他轻唤道。
“齐相不是要同朕商讨国事么。”李筠充耳不闻,翻开折子,目光定在纸上,一副不谈私事,只公事公办的模样。
听他阴阳怪气,齐则言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李筠脸上,语调放得又缓又柔,像是哄孩子般循循善诱:“谢将军一家刚归京,陛下日日招小将军进宫,长此以往,难免引朝臣议论。”
他说到“日日”二字时略略顿了一顿,目光意味深长地从李筠的眉眼一路看到洁净白皙的脖颈,仿佛在掂量他听进去几分。
“谢斩风年纪轻,性子直,自是不懂其中利害关系,只当是陛下待他亲厚,高高兴兴便来了。”
“可朝中那些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陛下想必也清楚,等御史的折子递上来,倒时再收场就难了。”
他一副全为陛下打算的坦荡模样,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留意着李筠的神色。
李筠凝眉思索,倒像是有几分信了,见齐则言言辞恳切,又信了十分,心里却还是气不过,小声嘟囔道:
“可你方才凶我。”
耷拉着嘴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臣是关心则乱。”齐则言从善如流:“陛下要怎么罚,悉听尊便。”
哼,李筠抄起奏折,往他手里狠狠一拍:
“那朕便罚你个手板子。”
他说:“斩风…谢小将军好歹也是朕亲封的都虞候,即使不上殿议政,你那样同他说话也不好。”
虽不知齐则言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李筠总觉得自己要在这两人间调和一二。
齐则言心中不以为然,面上仍挂着笑,微微颔首:“陛下所言极是。”
他不愿再提及谢斩风,恰好此时二喜敲响殿门,同小太监一起抱了几坛酒进来。
“这是?”
“回陛下,是王爷送来的云溪烧春。”
李筠眼睛一亮,腰都直了些,巴巴地看看酒坛,又看看齐则言。
齐则言无奈一笑:“陛下晚膳时再饮罢,只是不可贪杯。”
“嗯嗯!”
李筠连连点头,眨眼便将方才的那点龃龉抛去了九霄云外。
…
谢斩风气冲冲地回了府,一路上神色凶得要吞人,跨进院门时,守门的小厮瞧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径自往饭厅去,掀开帘子,偌大的饭桌上摆满菜肴,桌旁只有谢追月一人。
“阿爹阿娘呢?”他问小妹,随手将外袍解开,往椅背上一搭,语气还带着方才在殿上没消下去的火气。
谢追月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拿筷子往门外方向点了点:“去什么…”
话没说完,先被旁边服侍的姑姑接了去。
“回少爷,老爷夫人赴宁王府宴席去了。”
宁王?
谢斩风眉头古怪地拧了起来。
前几日阿爹还嘱咐他,让他少往宁王跟前凑,如今倒好,怎么自己倒同阿娘去宁王府了。
他为李筠的事心中烦闷,并未细想,胡乱吃了两口饭,自个儿到后院练武去了,对着那木人桩,他想起齐则言的嘴脸,狠劈了个把时辰,才算勉强出了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