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妖归宁》舟似狸

1、异世

　　香炉青烟缭绕，拂过屋梁，浮散于瓦顶，青纱帐动，纱下传来阵窸窸窣窣地声音。

　　谢攸宁是被一股药味呛醒的。

　　醒来时里衣被汗水沁透。

　　屋子里飘溢着的浓浓药香，钻入她鼻中，十分苦涩。

　　她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几息，视线才慢慢开始聚焦。

　　头顶上罩着青纱帐，身下是垫了层薄毯和硬邦邦的床板，空气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以及苦涩的草药味。

　　她动了动手，指尖的关节处传来“咔嚓”的扭动声，惊然发觉这具身体十分细瘦且僵硬，像是都未曾好好舒展过。

　　意识尚未回笼。

　　脑子传来阵阵坠痛，好似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挤了进来，生生要扒开她的脑袋。

　　记忆潮水如走马观花般存存闪过，瞬间站满她的脑海。

　　这具身体名唤谢攸宁，父母早亡，养在谢家的表小姐，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今年十六。
　　胆小、怯懦，没人放在眼里的小姐。
　　谢闻面，谢家的独苗子，疯了。
　　几日前，上巳踏青，谢闻面邀请贵圈公子小姐游玩戏湖，带上了谢攸宁。
　　画舫停岸，她独自一人遇见个老人，接过老人递过来的张纸人，偷偷放在了谢闻面的枕下。
　　纸人无眼，白体一张，她用自己的血为墨给纸人点上了眼。

　　老人压低着脊背，灰白道袍紧紧裹住身体，叫人瞧不真切，嘴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她看见老人独独有只眼，被一层厚厚的东西盖住了，浑浊的、奶白色的膜从瞳仁中间冒出来，把原本的黑珠吞没了，老人带着低沉且沙哑的声音开口：“这个可以帮你实现你想要的，以纸为媒，夺人天命。”

　　她自小备受煎熬，受人挤兑，连丫鬟小厮都瞧不起她，她恨谢家带给她的痛。
　　老人的声音像诱人的罂粟，勾着她心甘情愿的掉入其中。

　　“纸人若毁，事极必反，你且珍惜，时机一到老朽自会取回。”

　　记忆最后一刻是一双经历风霜泛黄的眼睛盯着她，还有老人压弯的笑。

　　下一刻画面破碎，戛然而止。

　　记忆灌入的瞬间如针扎般，谢攸宁从塌上猛地跃起，咬着唇，痛苦双手抱住脑袋，喉咙间压着一口没来得及发出的尖叫。

　　潮汐退却，只留着她在原地片刻愣神。
　　谢家，谢闻面，谢攸宁。

　　是她看过的一本书的曾提到过的名字，她穿越了。

　　还穿成出场没多少集，活不过两章，因着纸人暴露，关押柴房，一夜大火，被烧得干干净净，草草下线的女炮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尖微微发凉。

　　这不是她的手，这是“谢攸宁”的手。

　　【滴。】

　　空中兀的响起一阵声音，带着一丝冰冷，毫无情感。

　　【宿主您好，我是您的系统，编号0825，红娘系统为您服务。】

　　耳膜处突如其来的电子声，打断沉浸在回忆中的谢攸宁。
　　没等她完全接纳这一突发的改变，电子音毫不留情地开始颁布指令。

　　【主线任务：确保原世界男女主宋无行、林松语达成he结局。任务完成返回现实，任务失败则滞留在本世界】

　　听到任务那一刻，谢攸宁垂头思考，带着犹豫缓缓开口：“撮合？”

　　【是的。宿主只需要在原书男女主的感情线中为男女主扫除障碍，制造独处机会，为彼此提升好感，改变be结局。】

　　原书男女主的结局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作者原是想来个纯爱甜文出手，结果感觉剧情太过平淡，给男女主爱情添上了各种各样的误会、女配男配打搅，最后女主大义凛然为了道义牺牲，男主终身不娶，小说草草的be了。

　　结局看傻一众读者，作品底下谩骂声此起彼伏，当然她也是讨伐着之一。

　　没想到倒头一睡，睁着眼就来到了这。

　　听到任务那一刻，她只感觉不真实，像漂浮在云端上。

　　【世界剧情发生偏离，原男女主感情线受外界多种外力干扰，宿主存在就是为了修正偏离剧情。】

　　“等等……”她似乎抓住了什么，“你说的‘多种外力干扰’，意思是不只一种？！”

　　【……目前无法提供更多信息，请宿主自行探索。】

　　“……”

　　“别人穿书是逆天改命，怎么，到我就是穿书当红娘啊？”

　　谢攸宁哀怨一声。

　　系统没有回应她的吐槽，反而又弹出一行字。

　　荧蓝的白屏就这么赤裸裸地显示到她眼跟前。

　　【系统提示：原身产生的“因果线”尚未斩断，请宿主谨慎处理原身造成的因果结局所诱发的未知反应，请宿主谨慎处理。】

　　因果线？

　　因为原身的所作所为而产生的后果？

　　“未知因素？会有什么未知因素？”

　　系统给她的是一阵沉默。

　　谢攸宁听到提示的那一刻，皱着眉眼，想起了原身的结局，谢家的大公子谢闻面因为她疯了，纸人被主角团发现，谢夫人震怒，把她关进了柴房，没想到，夜里起了火，把原身烧得灰都不剩。

　　想到这身后惊得冒起冷汗。

　　“我要怎么解决？”

　　谢攸宁想试图套个话，可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声。

　　“……”

　　“算了，不问你了。”

　　说着深吸一口气，掀开被褥，双脚踩上实地，棉絮的余温还黏在脚背上，脚心却已被木板的凉意沁透。踩在地上的时身形有些不稳，身子晃了晃，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弱一些。

　　她在屋中转了一圈，陈设简单，屋里的东西也不多，但姑娘家时新的样式还是有的。

　　她走到妆台的铜镜前，铜镜里映出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铜镜打磨的不够精细，照出来的人像是披着一层薄雾，但足够她看清——脸窄，下巴尖，眉骨低平，衬得眼睛格外的大。瞳仁是浅浅的褐色，像掺了水的蜜。鼻梁不高，鼻头却十分小巧，不至于让这张脸垮下去。嘴唇薄，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显得怯，松开时又显得软。

　　她凑近了一些，对着铜镜扯了扯嘴角。

　　镜中的人也弯了弯唇，眼角跟着提了下，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眼下有道浅浅的青痕，像是长久没睡好。

　　苍白、瘦弱、眼底带着怯意。

　　这是她对原身“谢攸宁”的第一印象，脸上没几斤肉，整个人小小的，手也十分纤细。

　　谢攸宁看着镜中女孩的眼睛，薄唇一张一合。

　　“因果……”

　　“那张纸人还在谢闻面枕头底下吧。”

　　镜中的人没有回应，眼睫低垂，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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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暮色一寸一寸沉下来，窗外朗晴空色转为青灰，门外忽地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

　　“小姐，您醒了？”

　　谢攸宁记得这声音，原身身边唯一一个伺候她的小丫鬟，唤作烟戴。

　　“进来吧。”

　　烟戴俯着身走进来，压低声音告诉她：“小姐……府上来了几位捉妖师，说是给大公子看病的，驱驱邪。”

　　听到这谢攸宁眉心一跳。

　　捉妖师……

　　他们来了，意味着谢闻面“疯了”这事已经闹到不可忽视的地步。既然谢夫人要查，这事不可能那么容易混过去。

　　而这一切的原因都在那纸人身上。

　　“夫……夫人还说，”烟戴的声音更低了，“让小姐去前厅回话，说是问问上巳踏青那日，大公子到底接触到了什么人。”

　　谢攸宁指尖一凉。

　　上巳踏青，在河边老人拦住原身，把纸人递给了她的那个场景是一切事件的起点。谢夫人要找她问话，未必不怀疑她。

　　没想到剧情已经推到这了，原身的因果必须尽早解决。

　　“烟戴，给我换件衣裳，我这就去。”

　　　……

　　谢攸宁收拾好，换了身黛绿罗裙，跟着烟戴去了前厅。

　　烟戴在前头引路，廊上灯火晃晃，看不清人的神色。

　　“我得找机会拿回来，”她在心里盘算着，“至少不能让它留在那里白白等着被人发现。”

　　很快，前厅院门就出现在她视线里，院里灯火通明，昏黄的暖光攀上她们的身影，前厅比她想象的要大。

　　主位上端坐着位身着紫衣华袍的妇人，是谢家的女主人，谢夫人面色矜持。身边坐着谢老爷，面色愁容。

　　厅里还有三个人。

　　宋无行一身晨雾松青长袍，眉眼温润，看人时未语先笑，和书里描写的一般无二，正与谢夫人说着话。他身侧站着林松语，绀青长裙，面容清冷，不笑时给人一种距离感。

　　二人站在一起，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明眼人都看得出“天生一对”。

　　但谢攸宁的目光不自觉地滑到了第三个人身上。

　　白衣，红绸束带，腰间别着一支翠笛，一双丹凤眼含着三分笑意，但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是冷的。他站在宋无行一侧，视线正巧扫过门口，好巧不巧跟她对了个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眉眼，嘴唇微勾。

　　谢攸宁看见他的目光游离地停在她身上片刻，很短，如若不是她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书中写过，宋无行虽带着师妹师弟初出江湖，但也小有名气，宋无行身为大师兄，女主是他的师妹，而男女主还有个师弟，此人名唤宿不群。书中给他的介绍是，那些年，总是有个白衣的少年尾随在后。

　　想必这个人，就是宿不群。

　　她转移了视线，垂眼行礼。

　　“宁儿来了，”谢夫人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来，过来坐。”

　　“各位少侠也请坐。”

　　谢攸宁敛了敛心神，低走走了过去，在下首坐了下来。但是她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地目光像片羽毛一样落在她后脑勺上，不重，但她一抬头，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日请来几位少侠，是为了我儿闻面的病，”谢夫人开门见山，“我家闻面自上巳踏青回来，就不大好了。请来了好几位大夫都看不出什么缘由。所以这才想来，会不会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谢夫人放心，”宋无行温和地接过话，“待我们再仔细瞧瞧谢公子的状况，再另作判断。”

　　“那就有劳几位少侠了，”谢夫人点头，又转向谢攸宁，“宁儿，上巳踏青那日，是你跟闻面一道去的。那几日可有见着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你仔细说说。”

　　不一会儿，她感觉到有三双眼睛盯着她——宋无行、林松语、宿不群。

　　几乎是话一落，三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放在她身上了。

　　被这么一盯，她手心瞬间出了汗。

　　“回夫人的话，”她斟酌几番，故作深思片刻，方才开口，声音要比她想象的稳，“上巳那日，大公子邀了城内几位公子小姐游湖听曲，和往年差不多。中间在河边歇脚时，大公子和几位公子斗草玩耍，我独自走了段路，旁的什么就没了。”

　　“独自走了段路？”谢夫人皱眉，“可有遇见什么人？”

　　听到这谢攸宁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没有，”她垂下眼，“河边清净，没有旁的人。”

　　她说“没有”时察觉到股视线若有若无地扫着她，余光一瞥看见的是个白衣少年。他在转着翠笛，嘴角还是那副浅笑的模样，但目光却落在了她攥着袖口的手上。

　　她指间正无意识地攥着，指节也泛着白。

　　吓得她赶紧松了手，心脏在这一刻猛地跳动了下。

　　“或是途中，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谢夫人压低了语气。

　　“没有。”

　　谢夫人又问了几句，没问出什么，面色忽地一沉，脸色一变，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谢攸宁看了眼上坐的妇人，低首，慢慢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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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走出前厅，烟戴迎了上来，背后的汗早已把里衣浸透了一层。院子吹来一阵凉风，驱散了热意。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烟戴担忧地凑了过来。

　　“没事，”谢攸宁深吸一口气，“可能是着了凉。”

　　语毕，她快步往回走，日头早已经沉入山西，天色渐沉，此刻脑海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必须拿到纸人，不能让它留在谢闻面屋里，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它。

　　可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了下来。

　　跟在身后的烟戴一时不及，撞到了她身后。

　　“小……小姐？”

　　“……烟戴，你说，前厅那几位少侠，是什么时候到的？”

　　烟戴顿了顿，低头想了想，方才慢吞吞地开口：“今儿一早就来了，宋少侠他们一进府，就先去看了眼大公子，然后才来前厅回夫人的话。”

　　谢攸宁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们去看大公子的时候，可看到什么？”

　　烟戴想了想：“不太清楚，只听几个小厮说，白日公子闹腾得狠，宋少侠他们也只是在屋里待了会儿，不到片刻便出来了。”

　　听到这，她脑袋嗡了声，耳边似乎听不见声音了。

　　“……小姐？”

　　“没事，”她笑了下，掐着掌心尽量让自己别心慌，“你先回去，我去园子里透透气。”

　　烟戴看了看日头，犹豫几番还是应声走了。谢攸宁站在原地，半天未动。

　　宋无行他们已经进过谢闻面的房间了，如果纸人已经被发现，那她刚才在前厅说的那番话犹如在刀尖上行走，但她清楚记得宋无行他们面上并无异色。

　　那大概率还没有被发现。

　　“今晚必须拿到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必须赶在一切发生之前。”

　　这时沉默许久的电子音又响起。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1%，请宿主解决因果线，存活下去。】

　　“知道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明净泛着冷光。

　　谢攸宁抬头看了眼天色。

　　天色渐晚，夜一沉，她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