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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校铃 踏进新的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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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引擎的嗡鸣还裹着盛夏残留的热气,车窗半降,风卷着路边凤凰木细碎的红花飘进来,落在古昭青摊在膝头的校服裤上。
妈妈的声音还飘在车外,带着一点拉长了的叮嘱,混着爸爸轻敲方向盘的声响:“阿昭,快点!要迟到啦!到宿舍记得给妈妈打电话哦,晚饭我们给你炖了你爱吃的汤。”
古昭青单手捞起斜挎在臂弯里的书包带子,帆布书包沉甸甸的,里面塞着周末写完的试卷、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妈妈硬塞的柠檬糖。
当然还有被爸妈允许带进去“学习”的手机!
她应了一声,没等车子完全停稳,就一把甩上车门。
车门 “砰” 地合上,震得后视镜轻轻晃了晃。书包在肩头重重颠了一下,肩带勒得锁骨微微发疼,她顾不上调整,头也不回,朝着学校铁门的方向快步冲。
“ 好!!老爸老妈拜拜!”
她的喊声被风扯得散碎,回头匆匆挥了一下手,视线立刻落向前方校门口的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在日光下亮得刺眼:12:49:50。
古昭青的心猛地一提。
她太熟这个时间了。周日返校的午休签到规矩卡得死紧,十二点五十分是最后的截止线。
保安大爷的登记本就摊在保安室的窗台上,笔攥得牢牢的,过点一秒都要记名,名字会直接上报给班主任,扣分、写检讨一套流程跑不掉。
班里已经有好几个上周踩线失败的同学,班务栏上还贴着检讨回执。
保安大爷已经抬起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闸口,看样子是做好了拦人的准备 ——49 分 50 秒,再过十秒,别说学生,苍蝇硬闯进去都得记名。
古昭青脚下又加快几分,板鞋踩在发烫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她侧身,肩膀微微收窄,借着闸机开合最后一点空隙挤了进去。
眼角余光扫过电子钟跳转到 12:50:00。
刚好。她松了口气。
她站稳在闸机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大口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几乎是同一秒,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好几个慌慌张张的喊声。
一群和她一样赶着返校的倒霉蛋接踵冲到门口,却晚了半步,齐刷刷被大爷伸胳膊拦在铁门外。
“都迟到了,过来这边签字。” 保安大爷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通融,手里的黑色水笔敲了敲登记本。
门外响起一片哀嚎,有人在哀求,有人不甘心地盯着时钟,有人垮着脸认命地凑过去,低头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班级和姓名。
古昭青远远看了两眼,暗自庆幸,心里又忍不住吐槽。
破学校,规矩多到离谱。别的学校周日下午才返校,偏他们这所重点高中,周日中午就要赶回来午休,美其名曰调整作息,实际上就是把学生的休息时间往窄了挤。
周末在家还没歇够,就要赶回牢笼一样的校园。
她直起身,拍了拍校服上沾到的灰尘,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平日里这个点,校园里不会这么安静。
往常返校日,路上应该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结伴的学生,打闹声、说笑声响成一片,小卖部的喇叭循环播放着饮料促销,连走廊里都飘着零食的香味。
可今天不一样。
整条校道空荡荡的,两侧的香樟树长得浓密,枝叶交错,把正午的阳光切割成一块一块零碎的光斑。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听不到别的人声。
没有学生,没有保洁阿姨,连平日里总在草坪上蹦跳麻雀都不见踪影。
偌大的校园静得吓人,安静得过分,像是一整个学校,除了刚刚被拦在校门口的那批人,再也没有别的生气。
古昭青下意识放慢脚步,心头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大家都这么早回宿舍吗?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教学楼,所有教室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玻璃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安静垂落的眼。
操场的塑胶跑道晒得发白,篮球架孤零零立在场地中央,篮筐空空荡荡。
一种细微的寒意,顺着后颈慢慢往上爬。
她甩了甩头,把奇怪的念头压下去。大概是大家都怕迟到,早早回宿舍待着了吧。
脚步继续往前,宿舍楼就在前方。她的宿舍在三楼,307,十人间。
心底悄悄漫开一丝期待,又掺着一点无处安放的忐忑。
不知道有谁到了……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一个名字。
钟衔棠。
钟衔棠一般返校都很早。她家离得近,不用像自己一样坐车折腾,经常是宿舍里早早到的人。
那她今天,会不会也这么早就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古昭青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清晰。曾经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好到晚自习挤在一起分享耳机,周末一起逛书店,晚自习下课后沿着校道慢慢散步。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没有吵架,没有直白的决裂,只是慢慢疏远,对话变少,目光相撞之后,会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古昭青说不清自己现在对钟衔棠是什么感觉。
有想念,有芥蒂,还有一点不敢靠近的胆怯。她既希望能见到对方,又害怕碰面之后,只剩平日的沉默。
她攥紧宿舍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抬手,轻轻推开了 307 宿舍的木门。
“吱呀 ——”
老旧木门摩擦门框,发出一声绵长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宿舍里拉着一半窗帘,光线偏暗。古昭青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房间里的人。
视线直直撞上一双眼睛。
是钟衔棠。
对方正坐在靠窗边的下铺床沿,侧着身子,手肘搭在膝盖上,侧脸落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四目相对,只短短一瞬,钟衔棠就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的擦肩,没有半分停留。
古昭青的心跳顿了半拍。
她快速扫视一圈宿舍。十张床铺,只有三两张床位都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桌上干干净净,主人还没有回来。
人没有到齐。
已经到的,是李顺、苏晴、李舒韫,还有钟衔棠。
门开的那一刻,宿舍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骤然停住,空气静了一秒。
这短暂的安静格外显眼。
古昭青的目光匆匆掠过钟衔棠的方向,不敢再多停留,指尖一旋,反手把门带上,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光线。
“哟,大舍长终于来了!又差点被保安拦外面吧?” 苏晴最先打破沉寂,她趴在自己的床沿,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朝古昭青招手。
苏晴性格外向,是宿舍里最活跃的一个,也是最先和古昭青熟起来的人。
古昭青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搭腔,扯出一点笑意:“别提了,吓死我了,卡点冲进来的。那大爷拦人比谁都积极,后面一堆人全被扣下签字了。”
“我就说这个时间很悬,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苏晴咂舌,“估计有些人就差两秒,惨得很。”
苏晴絮絮地和她聊着校门口的趣事,古昭青一边听,一边用余光悄悄留意钟衔棠。
钟衔棠的注意力没有往她这边挪半分,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她微微侧着头,继续和身侧的李舒韫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眉眼弯弯,神情柔和。
李舒韫轻轻点头,偶尔低声回应一句。她们两个靠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古昭青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李顺坐在靠门的下铺,手里捧着一本课外书,看得很认真。
她性子内向安静,大部分时间都不爱说话,只有听见苏晴和古昭青聊到好笑的地方,才会抬起头,跟着腼腆地笑两声,很快又低下头,重新落回书页里。
宿舍里的气氛算不上热烈,淡淡的,甚至有一点说不出的沉闷。
古昭青把书包往自己的上铺床梯旁一放,床铺在靠内侧的上铺,爬上爬下要踩着铁梯。
她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想起妈妈的叮嘱,要给家里报平安。
“又带手机!” 李舒韫忽然侧过头看她,轻轻喊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点玩笑式的提醒,“班主任上周才强调,手机不能入校。”
学校明文规定,上学时段不允许私藏手机,查到就要没收,等到期末放假才归还。
“yeah~管他的我就带。” 古昭青冲她眨了眨眼,把手机贴到耳边,指尖按下拨号键,屏幕上是妈妈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冰冷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循环。
【嘟嘟嘟 ——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古昭青皱了皱眉。
什么破信号。
宿舍的信号一直很差,有时候连消息都发不出去,但今天这种完全打不通的情况,好像比往常还要糟糕一点。她反复重拨了两次,结果一模一样,依旧是无法接通的提示。
“打不通?” 苏晴问。
“嗯,没信号。” 古昭青垂下手,解锁屏幕,信号栏孤零零一格信号都没有,微信消息也发不出去,红色感叹号牢牢钉在对话框上。
她索性不再试了,扶着冰凉的铁梯,手脚并用地爬上自己的上铺。
床垫晒过太阳,还留着一点阳光的温度,她靠着墙坐好,拉过薄被搭在腿上。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晴没再说话,拿出习题册低头刷题;李舒韫转回去继续和钟衔棠小声闲谈;李顺埋着头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古昭青漫无目的地划开手机相册,翻了翻周末拍的照片,窗外的晚霞、家里的小猫、桌上的甜品。
翻了没多久,就觉得索然无味。网络完全断开,刷不开任何网页,连缓存好的视频,不知道为什么,点进去也卡顿得厉害,画面一帧一帧卡住,声音支离破碎。
她干脆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困意慢慢涌上来。大概是早上起床太早,坐车回来又一路狂奔,疲惫裹住四肢。她侧过身,闭上眼睛,打算趁着午休睡一会儿。
就在她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身侧的铁床架,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很轻的震动,不是上铺翻身带来的摇晃,是从下面的床位传过来的。
古昭青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是钟衔棠。
她听见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床帘滑轨滑动的 “沙沙” 声。
钟衔棠拉上床帘,淡青色的遮光帘严严实实地合拢,把里面的人影全部遮住,形成一个密闭、狭小的空间。
隔着一层布料,古昭青隐约听见她很低很轻的一句自语,音量小到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今天起得早,想早点睡。”
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旁边的李舒韫听,还是只说给别人呢。
帘子拉好之后,属于钟衔棠那边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古昭青睁着眼,望着宿舍天花板泛黄的吊顶风扇。风扇静止不动,没有转动。明明是闷热的正午,宿舍里却没有一丝风,空气凝滞沉沉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宿舍其他几个空床位。剩下几个床位,主人还没有回来。
按理说,返校截止时间已经到了,迟到的人会被记名,但是……
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其他人走进宿舍?
走廊安安静静,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别的宿舍说笑打闹的声音,整栋宿舍楼,仿佛只剩下她们这间 307 里的四个人。
一个荒谬的猜想悄然浮上来:那些被拦在校门口签字的同学,他们去哪了?
刚刚在校门口,她明明看见了一群人,可从校门走到宿舍楼的路上,她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古昭青立刻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许是大家签完名字之后,被主任带去办公室训话了,晚点才会回宿舍。
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味,混杂着旧木头和铁架的铁锈味。
宿舍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陆续准备入睡。
苏晴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也躺回床上;李舒韫躺好,把薄被拉到下巴;李顺合上书,关掉床头小小的台灯。
所有人都准备午休了。
宿舍陷入一片死寂。
可古昭青毫无来由地觉得不安。
太安静了。
她闭着眼,听觉被无限放大。
她仔细捕捉着四周所有细微的声响:窗外没有鸟鸣,远处没有上课铃,甚至连风声,都好像停下了。
她又悄悄侧过头,看向钟衔棠紧闭的床帘。帘子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像是里面的人已经沉沉睡去。
可古昭青莫名觉得,钟衔棠也没有睡着。
她好像隔着那层青色床帘,也在安静地感知着这间宿舍里发生的一切。
古昭青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捏出褶皱。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方向,隐约飘来一声遥远、沉闷的上课铃。
不对。
午休还没有结束,离下午上课还有很久,不该响起这个铃声。
铃声单调,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不是学校正常的电铃,音色沙哑浑浊,像是老旧磁带卡带之后挤出来的声响。
铃声落下的瞬间,古昭青听见,宿舍门外,传来缓慢、规律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拖沓,沉重,顺着走廊,朝着 307 宿舍的门口,慢慢靠近。
脚步声停在了宿舍门外。
没有人敲门。
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透过宿舍门上方小小的玻璃窗,静静映了进来,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往宿舍里面张望。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宿舍里依旧一片沉寂。其余三个人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察觉。
好像只有古昭青,听见了铃声,听见了脚步声,看见了那道贴在窗上的影子。
她屏住呼吸,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想叫醒身边的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枕头底下的手机安安静静,依旧没有半点信号。
宿舍的门,锁舌没有松动,但是古昭青清楚地感觉到,门外的东西,正在尝试进来。
而宿舍里,所有人都必须乖乖午休,不能起身,不能出声,不能向外张望。
这是规定。
她忽然隐隐意识到,刚刚返校路上那些奇怪的安静,不是错觉。
或许这个周日的午休宿舍,早就不是她熟悉的 307 了。
规则,已经在无声之中,悄悄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