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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柳氏 你救我儿, ...

  •   第5章柳氏
      谢无音带着沈蘅回到城隍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蘅背着一个药箱,走路不出声。谢无音让她来,只说了一句:"有个人嗓子被人封了,你能治就治,治不了也不勉强。"沈蘅没多问,拎上药箱就跟着走了。
      破庙里,那个男人还靠在城隍像背后的墙角。干粮吃了半块,另一半搁在手边没动。他听到脚步声,手先摸向身边——什么也没有,他忘了自己手里没家伙。
      谢无音先进去,点上了半截蜡烛。沈蘅跟在后面,一进庙门就看见了那个男人。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认出来了。
      "封口用的药,我见过。"沈蘅蹲到他面前,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嗓子里有一道暗紫色的淤痕,从舌根一直延伸到扁桃体。她把银针拿出来,在他喉结旁边摸了摸,扎了两针。
      男人闷哼了一声。
      "封口药不是毒,是麻。"沈蘅一边捻针一边说,“涂在嗓门上,不出三天,声带麻死,再也说不出话。但你现在还有知觉,说明涂的时间不长。我给你配药,三天能好。”
      男人闭了一下眼。
      沈蘅又看了一眼他的腿伤。她从药箱里掏出一罐黑色的药膏,挖了一指头,涂在伤口上。男人没吭声,但他的手指攥紧了。
      "疼就对了。"沈蘅说。语气和给她那个被家暴的女人上妆时一模一样。
      谢无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沈蘅的手稳得不像话,扎针、上药、包扎,每个动作不多不少。她不是在救人,她是在修——像修一件坏掉的东西,手法精确,不带感情。
      但谢无音看出来了,沈蘅的指尖在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力道轻了半分。那半分不是技术,是心。
      庙门外忽然有动静。
      谢无音的手摸向了腰间——她腰上别着一把裁纸刀,丧谱上用的。不算利器,但够用。
      脚步声很碎,很急,不像来打架的。谢无音走到门口,门缝里看到一个人影。女人的身形,头发散了,衣裳上有烧焦的痕迹。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脸被烟熏黑了半边,额角的头发烧秃了一截,露出发红的头皮。她穿着一身半烧的素服——是丧仪上穿的孝服。
      谢无音认出了她。
      灵堂火场里那具焦尸。她摸到金簪的那具。
      "你没死。"谢无音说。
      女人嘴唇动了几下,嗓子干得说不出话。谢无音从庙里舀了半碗凉水递给她。她捧着碗喝了两口,呛住了,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没烧死。周德昌也没死。”
      谢无音把她让进庙里。沈蘅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去检查她的伤。烧伤不重,皮肉伤,但右手腕上有一道勒痕——被人绑过。
      "你是周德昌的续弦。"谢无音不是问。
      女人点头。她叫柳氏。
      谢无音蹲下来,和她平视。“灵堂里那具焦尸是谁。”
      "是我换的衣服,套在一个丫鬟身上。"柳氏的声音哑得厉害,“火起之前,我把丫鬟的尸体搬到了我的位置上。她……已经死了。周德昌杀的。”
      “他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我跑了。"柳氏的手攥着碗沿,指节发白,“他让我给你下毒。我不肯。他就把我儿子关了起来。说我不办,就让我儿子替我办——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往汤里加毒药。他把我儿子关在柴房里两天了。”
      庙里安静了一瞬。
      沈蘅手里的银针停了。那个男人抬起头看柳氏。
      谢无音的目光落在柳氏的右手腕上。那道勒痕很深,是绳索磨出来的。
      “毒是什么。”
      “牵机引。”
      “你往汤里加了?”
      柳氏摇头。“我加了。但我把量减了。他让我加三钱,我只加了一钱。三钱能要命,一钱只会让你嗓子哑。”
      谢无音想了一下。一碗只含一钱牵机引的润喉汤,喝了不会失声——只会嗓子不舒服两天。
      "金簪。"谢无音从怀里掏出那半张药方,“这上面的药方,你认得?”
      柳氏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眶红了。“这是解药。解牵机引的。我写的。”
      “你写的。”
      "我爹是郎中。我跟着学了几年。"柳氏的声音抖了,“这本来是完整的方子,六味药。周德昌发现了,撕走了下半截。”
      “他撕走下半截做什么。”
      “下半截有一味药——白鲜皮。加了白鲜皮,牵机引就不是毒,是麻。能让人三天动不了,但不伤命。周德昌把这味药拿走了,加了一味别的进去。”
      谢无音的手收紧了。“加了什么。”
      "朱砂。三钱朱砂。"柳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加了三钱朱砂的牵机引,喝了之后不是失声,是……要命。但他要的不是马上要命。是让人在三五天里慢慢毒发,看着像是急病。”
      “你减了量。”
      “我减了。但朱砂我没法减——那是我下毒之前,周德昌自己往汤里加的。我不知道他加了多少。”
      谢无音把那半张药方收回来。她看着这张纸——上面三味药、用量、炮制法。下半截被撕走了。撕走下半截的人是周德昌,但下半截的内容,柳氏还记得。
      “你写得出下半截?”
      “写得出。”
      “纸笔。”
      谢无音从丧谱里撕了一页空白页,递给柳氏。柳氏趴在地上,写了三味药。字迹歪歪扭扭,手在抖。写完之后,她把纸推给谢无音。
      六味药齐了。但谢无音看了一眼,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白鲜皮呢。”
      柳氏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自己写的字,忽然蹲下去,捂住了脸。
      “白鲜皮……周德昌拿走了。不是撕走了方子上的字,是把白鲜皮这味药本身拿走了。他在城里买空了所有药铺的白鲜皮。”
      谢无音和沈蘅同时看向对方。
      沈蘅开口:“白鲜皮不难找。山里采得到。”
      "你知道去哪采?"谢无音问。
      “我做殓师的,认得草药。城北的野山上就有。明天一早我去采。”
      谢无音点了点头。她把六味药的方子折好收进贴身衣裳,和金簪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蘅面前。
      “你救过的人里面,有没有需要躲的。”
      “有。”
      “我需要一个地方。安顿这个男人,安顿柳氏,安顿她儿子。”
      沈蘅想了想。“城南的殓房。我管的那间。平时没人去。”
      谢无音看向柳氏。“你儿子在哪。”
      “周家后院的柴房。锁着的。”
      “钥匙呢。”
      “周德昌身上。”
      谢无音又看向那个男人。男人一直没说话——他说不了话。但他一直在听。听完了,他用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钉。”
      谢无音看懂了。他是钉棺材的。他要去找周德昌。
      柳氏忽然抬头,看着谢无音。她的眼睛红肿,但有光。
      “你救我儿,我救你命。”
      谢无音看着她。这句话不是客套。柳氏知道解药的配方,知道周德昌的底细,知道周家内部的布防。她是一个活着的、有价值的盟友。但谢无音也知道,柳氏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谈条件。
      她是在还债。还那个被她减了量的牵机引的债。
      谢无音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她说的是——
      “没清。你得活着养大他。”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脸上全是烟灰和泪。
      谢无音转过头,看到庙门口的蜡烛火苗在风里晃。她把丧谱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柳氏,周德昌续弦。子三岁,被囚。白鲜皮被买空。解药方六味,齐五缺一。”
      写完她合上册子,看了看庙里的三个人——一个被封口的钉棺匠人,一个救死人的女殓师,一个被胁迫下毒的续弦。
      从加害到被害,从被害到结盟。三个人,一条命。
      庙外面起风了。城隍像手里的扇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谢无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金簪掏出来,对着烛光看了一眼。簪身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字。她之前没注意。
      一个"周"字。
      不是周德昌的周。是另一个"周"——笔画不同,偏旁多了一竖。
      她不认得这个字。但她有预感,早晚有一天,会在丧谱的另一页上,再遇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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