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43、等待 那一夜

　　那一夜，五个人都没有睡着。

　　江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她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医院大厅的画面，江安和陆萱的脸，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枚朱砂痣，还有她们眼里的泪光。

　　亲子鉴定。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如果结果是真的，她就有了父母，有了家人，有了来处。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一场美丽的误会，一个残忍的巧合。

　　她伸手摸了摸额角的朱砂痣。从小她就知道这个胎记特别，院长说过，这可能是家族遗传。但她从来没敢深想过，因为想得越深，失望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们也有这个胎记，她们的女儿也有，她们的母亲也有。

　　遗传。血脉。来处。

　　江铮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鉴定结果要今天下午才出来。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但一闭眼，就看见陆萱流泪的脸，听见她说：“我们找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放弃过……”

　　还有江安那双泛红的眼睛，和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她的语气。

　　如果……如果她们真的是她的父母……

　　江铮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年的时候，别的孩子有亲戚来接，有父母来看，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看窗外飘雪。

　　院长走过来，摸摸她的头，说：“江铮，别难过，妳也有父母，只是她们现在不能来接妳。等她们能来的时候，一定会来的。”

　　那时候她信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她不信了，但院长那句话一直留在心里。

　　而现在，有人可能真的来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江安和陆萱也没有睡。

　　她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还有那张婴儿脚印卡。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着她们。

　　“江安，”陆萱轻声说，“是她吗？”

　　江安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但那张脸，那个胎记，那个年龄……一切都对得上。”

　　“如果真是她……”陆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们找到她了……我们真的找到她了……”

　　“等结果。”江安的声音有些发颤，“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她们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期盼和恐惧，期盼是真的，恐惧是假的。

　　那个她们找了二十年的女儿，那个被人抱走、从此杳无音信的孩子，可能真的回来了。

　　也可能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给她们希望，再让她们绝望。

　　“我睡不着。”陆萱说，“我想去她住的地方看看……就在楼下看看也好……”

　　“现在太晚了。”江安说，“明天吧。等结果出来，如果……如果是真的，我们再去。”

　　陆萱点点头，靠在丈夫肩上，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

　　这一夜，格外漫长。

　　林锦和叶昀也没有睡。

　　林锦在自己的公寓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回客厅。她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手机，虽然知道结果不会这么快出来。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医院大厅的画面，江铮和那对夫妻面对面站着，三个人都在流泪。还有那张照片，那个朱砂痣。

　　“一定是真的。”林锦喃喃自语，“一定是。”

　　她想起江铮从来不过生日，因为不知道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福利院给她定的日期是捡到她的那天，但她自己从来不庆祝。

　　她想起江铮总是一个人，父母在国外工作，但很少联系。林锦一直觉得奇怪，但从来没敢多问。

　　现在她明白了。

　　江铮是孤儿。真正的孤儿。

　　“不行，我得去找她。”林锦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她一个人肯定睡不着。”

　　她给叶昀发了条消息：“我去找铮铮，妳去吗？”

　　几乎是立刻，叶昀回复：“去。楼下见。”

　　凌晨四点，江铮的门铃响了。

　　她其实没睡，只是在床上躺着。听到门铃，她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林锦和叶昀。林锦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叶昀倒是穿得整齐，但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也没睡好。

　　“妳们……”江铮怔住了。

　　“我们睡不着。”林锦直接挤进门，“妳也肯定没睡吧？”

　　江铮让开身：“嗯。”

　　叶昀跟进来，轻轻关上门。

　　三人站在玄关，一时无言。凌晨四点的公寓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想……”林锦先开口，“我们可以……散散步？或者……做点什么？反正睡不着。”

　　江铮看着她，又看看叶昀。两人眼里都是关切，都是“我们陪着妳”的坚定。

　　她心里那片冰冷的地方，又暖了一些。

　　“好。”她说，“我换件衣服。”

　　三人下了楼。小区里一片寂静，路灯在晨雾中泛着朦胧的光。空气很凉，带着秋天的清冽。

　　她们沿着小区里的小路慢慢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张吗？”叶昀轻声问。

　　江铮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我也紧张。”林锦说，“特别紧张。比我自己考试还紧张。”

　　“妳考试从来不紧张。”叶昀指出。

　　“这次不一样！”林锦说，“这是铮铮的大事！”

　　江铮听着她们说话，心里那股紧绷的感觉稍微松了一些。

　　她们走到小区中央的小花园。花园里有几株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在晨雾中若有若无。

　　“我小时候，”江铮忽然开口，“在福利院，每年桂花开的时候，院长都会带我们做桂花糕。她说，桂花香飘十里，能让人想起家。”

　　她顿了顿：“但我不知道家是什么味道。所以每次闻到桂花香，我就想，也许家就是这样的，甜甜的，暖暖的，能飘很远很远。”

　　林锦和叶昀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自己租了房子，第一件事就是创业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桂花。”

　　江铮继续说，“但一直没开花。直到去年，才开了几朵，香了一个秋天。”

　　她抬起头，看着晨雾中那些隐约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叶昀也抬头看花：“植物有自己的时间。该开的时候，总会开的。”

　　林锦用力点头：“对！就像缘分！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江铮笑了。笑容很淡，但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

　　三人继续散步。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空慢慢褪去，变成浅蓝，然后是灰白。

　　“快天亮了。”林锦说。

　　“嗯。”江铮应道。

　　她们回到江铮的公寓楼下。江铮看了看阳台，忽然说：“要不要上去浇花？我花园里的花该浇水了。”

　　“好啊！”林锦立刻说，“我最喜欢花了！”

　　三人上楼。江铮的公寓有个不小的阳台，被她打造成了小花园。有桂花，有茉莉，有月季，还有几盆多肉和绿萝。虽然不是名贵品种，但打理得很用心，长得郁郁葱葱。

　　江铮拿出水壶，接上水。林锦抢过去：“我来我来！我最会浇花了！”

　　叶昀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晨光从东方透进来，洒在阳台上，给那些绿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林锦小心翼翼地给每盆花浇水，嘴里还念叨着：“多喝点，快快长大，开漂亮的花给铮铮看。”

　　江铮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这一幕。晨风轻拂，带着花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谢谢。”她轻声说。

　　林锦抬起头：“谢什么？”

　　“谢谢妳们陪我。”江铮说，“谢谢妳们在我最紧张的时候，来陪我散步，浇花。”

　　林锦放下水壶，走到她身边，用力抱住她：“傻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这种时候当然要在一起！”

　　叶昀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江铮的肩：“嗯。”

　　三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楼下的早餐店亮起了灯。

　　“等结果出来，”江铮说，“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想好了。”

　　林锦和叶昀看向她。

　　“如果是真的，”江铮继续说，“我就有家人了。我会有父母。”

　　她顿了顿：“如果是假的……也没关系。因为我有妳们。”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妳们就是我的家人。从认识妳们那天起，就是。”

　　林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铮铮……”

　　叶昀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晨光越来越亮，天空从灰白变成淡金色。整个城市都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江铮的手机忽然响了。

　　三人同时一震。

　　江铮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但那个号码，她昨天存了。

　　江安的号码。

　　她的手有些抖，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江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江铮……结果出来了。”

　　江铮握紧手机。

　　“怎么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江安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说：

　　“鉴定结果显示……亲子关系成立的概率是99.99%。”

　　“江铮……妳是我们的女儿。”

　　电话从江铮手里滑落，掉在阳台的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林锦和叶昀都看着她，不敢说话。

　　江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额角那个小小的、鲜红的朱砂痣上。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

　　没有哭，没有笑，只是抱着自己，把头埋在膝盖里。

　　林锦想上前，被叶昀轻轻拉住了。叶昀朝她摇摇头。

　　让江铮自己消化。

　　过了很久，江铮才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晨光里最亮的星星。

　　她捡起手机，重新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江安还在说话，声音哽咽：“江铮……妳还在吗？我们……我们能见妳吗？现在？或者……什么时候都可以……”

　　江铮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但她笑了。

　　笑着流泪。

　　“好。”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现在。我想见妳们。现在就想。”

　　挂断电话，她看向林锦和叶昀。

　　两人都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江铮站起来，擦掉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真的。”她说，“我是她们的女儿。”

　　林锦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她，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叶昀也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温柔：“恭喜。”

　　江铮抱住她们，三个人在晨光中紧紧相拥。

　　阳台上的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阳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江铮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的早晨。

　　这是她人生中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