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39、现代 江铮是

　　江铮是在自家沙发上醒来的。

　　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酸软，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睁开眼，熟悉的吊灯，米白色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的牛皮沙发。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上周刚买的。

　　现代。

　　二十一世纪。

　　她回来了。

　　江铮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光滑，没有老茧，没有疤痕。她又摸了摸头发，乌黑浓密，不是雪白。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眉眼清秀，长发披肩，手腕上的。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疲惫和沧桑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不，已经不是学生了。江铮这才想起来，她因为没上幼儿园，便早早入学，今年刚毕业，在家复习准备考研。这套六室二厅两层小别墅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她想哭。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散步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遛狗的中年男人。汽车在街远处高楼林立，天空是城市特有的灰蓝色。

　　没有沙漠。

　　没有妖兽。

　　没有箭雨。

　　没有阵法。

　　也没有……她们。

　　江铮扶着窗框，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叶昀胸口血洞的模样，羡陈倒下的身影，何其姿中箭时的眼神，谢原跪地支撑的倔强，林锦被压在下面时的绝望，谢清辞挡在她身前、浑身浴血却还在笑的侧脸……

　　还有最后，她抹脖子时，法师脸上那瞬间的错愕。

　　然后是一切归于虚无的白光。

　　然后是她醒来。

　　“叮铃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江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手机铃声……一首很少人听过的流行歌曲，她设了好几年，一直没换过。

　　她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江铮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

　　“是我。”

　　“这里是东城分局。你的朋友周冉冉和夏洛因为打架斗殴被我们带回来了，她们提供了你的联系方式，需要你过来一趟，办理相关手续。”

　　江铮握紧手机。

　　周冉冉。夏洛。

　　没有记忆的……林锦和叶昀。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地址是？”

　　对方报了地址，又补充了一句：“她们伤得不重，就是对方那边有几个重伤，需要协商处理。你尽快过来吧。”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江铮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周冉冉和夏洛。她在这个世界的两个闺蜜。

　　她们不知道自己是林锦和叶昀。不知道那些轮回。不知道她们曾经一次次死在她面前。

　　江铮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衣裙，抓了车钥匙就出了门。

　　她的车是一辆海洋蓝的路虎揽胜，她平时开得不多，更喜欢坐地铁，但今天需要去接人。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午后的车流。江铮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熟悉的街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每一条街、每一栋楼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此刻，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显得那么不真实。

　　东城分局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江铮停好车，走进办事大厅。里面人来人往，有来办户籍的，有来报案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她走到接待台前，报了周冉冉和夏洛的名字。

　　“在那边等候区。”值班警察指了个方向，“小李，带她过去。”

　　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领着江铮穿过走廊，来到一间调解室门外。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我们真的是自卫！是他们先动手的！”这是周冉冉的声音，急切，还有点委屈。

　　“警官，我们有监控可以证明。”这是夏洛的声音，冷静，条理清晰，“对方三个人围攻我们一个女生，我们不得已才还手。”

　　江铮推门进去。

　　调解室里，周冉冉和夏洛坐在一边，对面是三个鼻青脸肿的年轻女子。两个警察坐在中间。

　　周冉冉看到她，眼睛一亮：“铮铮！”

　　夏洛也转过头，朝她点了点头。

　　江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周冉冉，或者说，林锦，左脸颊有一道擦伤，嘴角破了，衣服有点凌乱，但精神很好，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

　　夏洛，叶昀，眼镜碎了一片，额头贴了块创可贴，右手手腕上缠了纱布，但坐姿端正，神情镇定。

　　都活着。

　　都只是轻伤。

　　江铮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就是她们的朋友？”一个警察问。

　　“是的，我叫江铮。”江铮走到两人身边坐下，“情况我听说了，需要我做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江铮配合警察做了笔录，又和对方协商了赔偿事宜，对方三人伤得更重些，但确实理亏在先，最后达成和解，江铮付了一笔医药费。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不要自己动手。”警察最后叮嘱道，“虽然这次你们是自卫，但下手也太重了。”

　　“知道了，谢谢警官。”夏洛礼貌地说。

　　走出警察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空气微凉。

　　“铮铮，对不起啊，又给你添麻烦了。”周冉冉挽住江铮的手臂，语气有点愧疚。

　　“监控我们查了，就在小区外面，我看见她们把妳堵在巷子里，抢她的包，还动手动脚！”

　　周冉冉越说越气，“我们开始还想讲道理，结果那三个混蛋连我们一起骂，还想动手！”

　　夏洛推了推破碎的眼镜，平静地补充：“我们评估了一下，对方虽然有三个人，但体格一般，而且明显喝了酒，反应迟钝。一对一的话，我们占优势。”

　　江铮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打得好。”

　　“啊？”周冉冉愣住了。

　　“我说，打得好。”江铮重复道，笑容更深了些，“下次遇到这种事，还打。医药费我付。”

　　周冉冉和夏洛对视一眼，都笑了。

　　“铮铮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周冉冉凑近看她，“平时你不是总说要冷静处理，不要冲动吗？”

　　江铮没回答，只是问：“饿了吗？我请你们吃饭。”

　　“饿死了！”周冉冉立刻举手，“我要吃酱板鸭！就那家老字号的！”

　　“行。”

　　三人上了路虎。江铮开车，周冉冉坐副驾驶，夏洛坐后排。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电台里放着轻快的流行音乐。

　　“铮铮，我跟你说，我今天可厉害了！”周冉冉一上车就开始比划，“那个最高的，想抓我头发，我直接一个过肩摔！“砰”一声，他就躺地上了！你是没看到他那个表情，哈哈哈！”

　　江铮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夏洛。夏洛正低头用手机查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过肩摔的标准度大概70%，主要是发力点不够准确，不然他可以摔得更远一点。”

　　“喂！夏洛你什么意思！”周冉冉扭头瞪她。

　　“客观评价。”夏洛推了推眼镜，“不过你那个肘击用得不错，正中对方肋下软肋，造成暂时性呼吸困难，为我的后续行动创造了条件。”

　　周冉冉这才满意地转回去：“那当然！我可是练过的！”

　　“你练过什么？”江铮随口问。

　　“呃……”周冉冉卡壳了，“就……看视频学的？”

　　江铮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知道，那些所谓的“看视频学的”，其实是无数次轮回中，林锦，不，周冉冉，在生死搏杀中磨炼出来的本能反应。虽然记忆没了，但肌肉记忆、战斗本能，已经刻进了灵魂深处。

　　夏洛也是。那个冷静分析局势、精准评估战力的能力，不是看书就能学来的，那是叶昀在数百次阵法推演、生死算计中练就的思维模式。

　　车子停在那家老字号酱板鸭店门口。店面不大，装修朴素，但香味飘出老远。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你们先去找位置，我排队。”江铮说。

　　“我陪你！”周冉冉说。

　　“不用，你和夏洛去找位置，点菜。”江铮把车钥匙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周冉冉和夏洛进了店里。江铮排在队伍末尾，看着玻璃橱窗里挂着的油亮酱板鸭，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吃酱板鸭是什么时候？

　　不，不是上一次。是在某个轮回里。

　　江铮摇摇头，甩开那些画面。

　　轮到她了。

　　“一只酱板鸭，切片。再来一份鸭血粉丝汤，一份卤味拼盘，三碗米饭。”她熟练地点菜。

　　“好嘞，打包还是在这吃？”

　　“在这吃。”

　　付了钱，江铮提着打包好的菜走进店里。周冉冉和夏洛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三杯豆浆，那是店里免费提供的。

　　“铮铮，我们点了一份鹅肝和老母鸡汤！”周冉冉招手。

　　江铮走过去，把菜，摆开。酱板鸭油亮喷香，鸭肉紧实入味；鸭血粉丝汤热气腾腾，撒了葱花和香菜；卤味拼盘里有鸭脖、鸭翅、鸭胗，还有几块卤豆腐干。

　　“开动！”周冉冉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鸭肉。

　　三人埋头吃饭。店里人声嘈杂，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窗外车来车往。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夏洛，你后来怎么搞定那个胖子的？”周冉冉一边啃鸭翅一边问，“我看他抓住你手腕了，还以为你要吃亏。”

　　夏洛推了推眼镜，她刚才在隔壁眼镜店临时配了一副，镜片完好，但镜框是临时凑合的，不太合适。

　　“利用杠杆原理。”她平静地说，“他抓住我右手腕时，重心前倾。我顺势下蹲，左手托住他肘关节，向上推，同时身体向右旋转。他重心失衡，向前扑倒，我趁势用膝盖顶住他后腰，压制在地。”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解一道物理题。

　　“哇！”周冉冉眼睛发亮，“好专业！你什么时候学的？”

　　“书上看的。”夏洛面不改色地撒谎。

　　江铮低头喝了口汤，掩饰嘴角的笑意。

　　“那第三个呢？”周冉冉追问，“那个想跑的那个？”

　　“绊倒，压制。”夏洛言简意赅，“她转身跑的时候，步伐凌乱，左脚绊右脚的概率很高。我在他抬脚的瞬间，伸腿绊了一下，他摔倒后，我用膝盖压住他背部，控制双手。”

　　周冉冉竖起大拇指：“厉害！”

　　她转向江铮，兴奋地说：“铮铮你是没看到，夏洛当时特别冷静！那三个混蛋都懵了！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两个女生占比少，结果……”

　　她手舞足蹈地还原当时的场景，说到精彩处，还站起来比划几下。夏洛偶尔补充几句技术细节，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

　　江铮听着，看着，心里那片始终悬着的、不敢落地的什么，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落了下来。

　　这是真实的世界。

　　没有轮回。

　　没有阵法。

　　没有必须赴死的使命。

　　没有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只有三个普通女生，在秋天的傍晚，一起吃一顿普通的饭，聊一场普通的架。

　　周冉冉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看着江铮：“铮铮，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舒服吗？”

　　江铮抬起头，看着她们，周冉冉眼里的关切，夏洛镜片后冷静但同样关心的目光。

　　“没有。”她摇头，笑了，“就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你们在，真好。”

　　周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夏洛也微微勾起唇角：“嗯。”

　　江铮夹起一块酱板鸭，放进嘴里。鸭肉咸香微辣，肉质紧实，是她熟悉的味道。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一切都很好。

　　这个世界很好。

　　她们都在，很好。

　　至于那些轮回，那些记忆，那些她独自背负了九百七十三次的痛苦和绝望。

　　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现在，她只想好好吃这顿饭，好好看看这两个还活着、还会笑、还会打架的朋友。

　　江铮看着她们，心里那最后一点沉重，终于彻底消散了。

　　她回来了。

　　真正地回来了。

　　这一次，没有使命，没有责任，没有必须要拯救的世界。

　　只有生活。

　　普通、平凡、珍贵的生活。

　　“快吃吧，”她说，“菜要凉了。”

　　三人继续吃饭，有说有笑。酱板鸭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和店里的嘈杂声、窗外的车流声、朋友的笑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秋天傍晚最真实、最温暖的背景音。

　　江铮想，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