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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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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
正有一群大雁变换着队行飞过云妙山巅。才刚刚初秋,山上寒得已和冬天没什么区别,深夜萧瑟的秋风飔飔的吹得一片片枯黄的叶子婆娑起舞,那景色很美,但让人看了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不知名的鸟儿藏在山间发出凄厉的鸣叫,蓦然一听,直教人心惊胆寒,凉意顿起。
秋风透过窗缝吹熄了桌上那一盏寒灯,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万俟刃宣醒来时听得窗纸正被吹的剥剥脆响,还有一种声音,那么曼妙,仿佛山涧里的溪流,又如空谷里的幽兰。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手顶着床沿,很吃力的坐了起来。
“啊,好痛!”刚一坐起来,他便忍不住的叫出声来。是的好痛,身上脉络、穴道都有如针刺一般的疼痛,直钻心口,痛的他紧咬着嘴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这一痛,他便清醒了几分,几个时辰以前的事划过他的脑际。“凌雕!”万俟刃宣用力抓着被子,愤恨的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呵呵!”漆黑的房间里突地发出了一声阴毒的笑声,冷的好像古井深处的水。万俟刃宣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迸射出极度愤怒的光。
月华如练,透了窗子照进来,给这个漆黑的空间施舍了一份光明。在他所注目的前方,珍珠帘卷正被桂华照得发出幽邃的光芒,直逼人眼目。在珠帘后面,坐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
“呵呵!”看到万俟刃宣没再说话,她又发出了一声寒冷的笑。
“凌——雕!”万俟刃宣抓着床栏借力站了起来,这一站,身上锥心的疼痛更添了几分,他一个踉跄扑到床榻前的檀木桌上,咬牙切齿的重复着那个名字。
“琤”的一声,珠帘后面的抱琴女子素手一划琴弦,低着头淡淡地开口:“是,我在这,宣大公子,你可好受,呵呵!”
万俟刃宣伏在桌上,再也没有起来的力气,手指紧抓着桌沿,用野兽被震怒一般的目光看着隔着珠帘正奏着琵琶的女子,“凌雕,你为什么要废去我的武功!”发光的珠帘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人都说洛阳云剑阁的阁主宣大公子练达睿智,我当是有多么聪明呢,原来也这般好谖骗,呵呵!”凌雕侧过头去看向他,并没有回答他的提问,而是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她这一侧过脸来望着他,万俟刃宣愤怒的表情登时消失殆尽——还是忘不了她吧,她和她本就不同,可他执意她就是她,结果弄的自己今日武功澌废,是她的错,还是他的错!
凌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暗地里轻蔑的一笑,抱琴缓缓的起身,一手撩开珠帘,走到万俟刃宣的侧身,拨开自己额前的碎发,俯下身去,近近的凝视着他,语气中有说不尽的嘲讽,“我这张脸很美,和她一样美,是不是?就因为这张脸,即便是我废了你的武功,你也不会恨我,是不是?”
“不,我恨你!你算什么,不过是因为生了这张脸,才会让我大意,至今日形同废人。”万俟刃宣看着窗纸上映出的班驳树影,冰冷的对她道。
“很好。其实你早能明白我只和她长的像而已,又怎会害的一身绝顶功夫尽失呢!我宁遭人恨,也不愿被人爱,我是个很邪恶的女人,根本没得她那份单纯,可怜宣大公子单纯啊,总幻觉我就是她!”凌雕纤手捏起万俟刃宣一根头发,一边玩弄着一边说。
这张脸真的好像她啊,那样绝代倾城!
听得这一番话,刃宣挣扎了半天,终于支起了身子,扭过头来看她,这一看他蓦地惊在当地,语声很虚弱,“凌雕,你、你的头发!”
面前这位单手抱琴的女子,看容色不过双十,可却生了满头华发,即使是万俟刃宣突见她头发变白,也忍不住诧异万分。而她却毫不在乎的恝然一笑,抬手摸了摸云鬓,“白发么,呵,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为了骗你,才弄成了黑色。我毕竟和她不同啊!”
一阵风吹的珍珠帘卷飞扬起来,一串一串相碰在一起,发出流水般清澈的声音。万俟刃宣无力的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他紧紧握着拳,面色憔悴,全身一直冒着冷汗,只是轻微的一个动作,他便痛的无法忍受,可是,身体上的痛楚如何也堪比不了此刻他心上的痛楚,身体上的痛楚可以消失,那心上的痛苦要足足折磨他一辈子。他爱了这么久的人,居然一心只想骗他害他!沉默了一阵,他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那语声虽轻,却气势逼人。
“凌雕。”女子修长的手指抚摩着冰冷的琴弦,看着窗外云妙山的茫茫夜色沉声说。
“凌雕又是什么人?”他复又开口问了一句,困乏的眼眸里是冰刃般的犀利。
外面月光越来越惨淡了,人面被照得都发出了惨白色。凌雕兀地仰头发出一声怪笑,笑得人毛骨悚然,她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万俟刃宣惨白的脸上,“凌雕,不是和被你亲手杀死的那个昔日恋人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么,哈哈!”
万俟刃宣真的是愤怒了,凝聚了全身的力气大叱一声,“我不是问你这个,你到底是什么人,对我乃至云剑阁有什么企图?”
“啪”的一声,窗子被阴凉的风吹的自张开来,重重的拍在墙上,山风呼啦啦的灌进屋内,一时间,纱帏、桌帘俱扬了起来。凌雕的衣服被吹得也散了起来,那样飘零的美感,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可是她那样凌厉的眼神,是不会在仙子的眼眸里捕捉到的。她就用那样凌厉的眼神望着万俟刃宣,嘴角边有着隐秘的笑意,“你问我是谁?”水袖一扬,凌雕缓缓抬起了玉手,将发间唯一的簪子拔下,簪子一脱离发际,那满头华发便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月光之下,发出银白的寒芒。寒风渐渐吹乱了那绵密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万俟刃宣在这一刻惊住——她本就穿着一身如白莲般的衣袍,头发泛着银白的光芒,还有那张月光下惨白的容颜,唯一艳丽的便是她那微扬的朱唇,这样鲜明的对比,再加上风所带来的飘逸之感,此刻,她宛然一个游离于天地间的苍白幽魂。
凌雕蹀躞着来到窗前,身子往后面一倚,怀抱琵琶,细指复又撩弄起琴弦,那琴声凄婉哀怨,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这琴音,他好象在哪听过,好熟悉!
万俟刃宣紧握起桌子上的佩剑——他竟然忘记了自己已经被她废了武功。“你是——”
“云煞。”还没等他说完,一个冷冷的声音早已飘到了他的耳畔。
他刚刚站起来,登时惊在当地——凌雕,相伴自己身侧一年的人居然是云煞!
云影双煞。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个邪恶的名字,真正的杀人不见血的魔头。虽然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但是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云煞往往是随着一曲琵琶而出,曲响便有人死,影煞是伴笛音而行,笛鸣便有人亡。人们都说他们是阴间里来的恶魔,要将这人世也变成炼狱!由于他们太神秘,江湖上无人知晓他们的性别。恶魔云煞是个这样妖冶的女子么?
万俟刃宣张大了嘴巴,表情极为愕然,武林至尊云剑阁阁主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情。
“什么!原来众口相传的杀人魔就是你!”万俟刃宣似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个女子,他爱的那么深,如今也要让他恨的那么深么?
“是我,宣大公子,没想到吧!哈哈!”凌雕继续撩着琴弦,带着隐秘的笑意,对他说到,“我告诉你吧,我不但废了你的武功,而且拿走了你的剑符,不日就要去往昆仑山放在武皇面前!”
“你——”万俟刃宣气的握拳狠捶了一下桌子,那浑身由夺去武功而出的疼痛便再次折磨着他,他连剑都握不稳了,“铮”的一声,剑落于地。
“当年你打败武皇时,武皇因羞愧便要自刎于地,是你拦下了他说,什么时候你交剑符再战,输者当死!呵呵,现在你没了武功,我看你怎么才能赢他!”凌雕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兴奋和怨毒。
“你、你如果想要我死,不妨直接杀我,何必如此麻烦!”万俟刃宣语音竟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这样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是云煞啊,是魔,我当然喜欢看死人,而这个人死又不用我去杀,该多好看啊!况且还是前任武林霸主和今日武林至尊!多么精彩啊,我和影煞真是想了好久才想到这样一个消遣的法子!哈哈!”
风夹杂着山间的湿气,潮潮的扑到人面上。
万俟刃宣剑眉一蹙,面上已经有了掩饰不住的杀气,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剑,剑鞘一扬,向前走了两步,动作生涩的将剑架到凌雕的颈上,额上不断渗着细密的汗珠。他要杀了她么?可是他爱她啊,爱有多深,恨便也有多深啊,他恨她这样玩弄自己吧!
万俟刃宣握着剑却丝毫下不去手,凌雕停止了抚琴的手,嘲讽的看着他,然后她竟然将剑往自己的颈项上又移了一分,直直望着他,“杀啊,怎么下不去手呢,你三年前不就是这样杀了她么!”
三年前不就是这样杀了她么!不就是这样杀了她么!
那话语仿佛利刃击在手上,万俟刃宣手一抖,剑“叮”地落地!三年前不就是这样杀了她么!
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自己手中的剑直刺进紫兮的胸膛。“你,杀了我啊!”那个紫衣色女子蓦地挺身直穿他手中的剑!血溅落在他雪白的长袍上,如雪地上的红梅。那个女子倒在他身上,捂过胸膛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流下了一条长长的血印。
剑还是那把剑,如今又对着他爱的人。命运难到如此残忍,竟让悲剧一再上演么?
“啊!”那样凄哀的往事,那样惨烈的画面,久久的隐藏在脑中,这一刻全部翻了出来,他似是不能忍受的大呼一声!抱头委顿于地。
秋风吹落叶,一片一片落在记忆的血色中。
* * * *
洛阳。云剑阁。
“七公子,华大夫请来了。”一个青衣小婢双手交叠在腰侧屈膝说到。
座上的红衣男子速地起身,一脸的焦急,“快请到叶长老房里去,晚了恐怕就误了病情!”虽是一脸的焦急与不安,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样穆若清风,很有君子风范,他就是云剑阁的二阁主柳七,人称七公子。
“公子不必担心,华大夫早就进去瞧病了,倒是七公子一天一夜没合眼,不如先去睡吧,叶长老心善,一定没事的!”那名叫小墨的婢女看了看柳七的脸色关心的说。
“哎!”柳七浅浅的叹了一口气,有说不出的疲意,负手踱到外面的空阶上,“当下这种情况我怎能安睡呢?小墨,大哥差不多半个月都没回阁中了吧,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叶长老的病又加剧,阁中近来事务繁多,你叫我如何能安睡?”他看了看园中已谢了花的蔷薇枝条,又对那名婢女说到,“算了,我怎么和你说起这个了呢,我们一起去看叶长老吧!”
小墨木讷的站在门边,看着柳七憔悴的脸,褰裳跟了上去。
“咳咳……”一进门柳七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他甩着袖子连忙走到床前,旁边的行礼声他几乎都没有听到,一把扶住榻上捂着胸口急咳的老者,“叶长老,你可还好!”
叶长老看见柳七亲自来探望,有说不出的感动,语音不连贯的说:“七公子,劳、劳您亲驾,咳咳……叶风我、我……咳咳……”
柳七满脸焦急,轻拍着叶长老的后背,“叶长老,你休要再说话了,否则又要加重病情,华大夫,此病当如何?”
刚刚把过脉立于一侧的华大夫浅行一礼,淡淡的眉毛一皱,“七公子,怕是入了膏肓了!华某医术谫陋,恐怕已无能为力了!”
柳七一听,面上稍有愠色,用不相信的目光看着华大夫,“华大夫你天下神医,连你也束手无策?那还能指望谁?华大夫你再诊诊,或许还有救!”
“七公子啊,华某不是神仙啊,叶长老的病我真的是尽力了!”说着便要离去,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望向七公子,“或许还有救,我突然想到云妙山有一种集日月精华的仙草名曰鬼葩,能解百毒,或许能治得叶长老的病!”
“啊!”柳七浓秀的眉毛一轩,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当真?快请华大夫画下鬼葩的样子来,我好速去寻来!”说着便派人去取笔墨纸砚,后又吩咐下人备马。
“公子,你这是要连夜去采药么,外面天寒,不如等天亮再说,或者吩咐手下去好了,公子的身体也要紧啊!”一直不出声的小墨见柳七要夜去云妙山,带着关切的语气相劝。
“哪里等得了,叶长老的病随时可能夺命!现在不去,或许以后也不用去了!”他把华大夫画的那画往怀里一揣,提剑急急出门掠上早已备好的马,夜奔云妙山去。
马蹄过处,尘土阵阵,沉浮在黑夜中。
* * * *
上空的云层被风吹着簌簌的移动着,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屏障,遮蔽了月光和繁星,屋子里更加黑暗。帘栊和珠箔迎风飞扬,桌布被风掀起,“哗啦啦”上面的东西全都掉在地上。即使是黑夜,也可以看出此时天空翻涌的乌云——就快要下雨了吧!
凌雕拾起地上的剑,拿到眼前打量了一下,轻轻弹着剑身,忽然发出了一声恶毒的笑,“求凰剑,果然是把好剑啊,只可惜你宣大公子今后再也用不着了!”
万俟刃宣跪在地上,看着昏暗的地板,陷入良久的失神。凌雕将剑装进鞘中,抱着琵琶徐徐屈身,素白的手猛的抬起他的下颚,细细睇着他迷离的双眸,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循着他脸廓,慢慢划着他的面庞,又长又尖的指甲刺着他的皮肉,“这还是那个一剑光寒十四州的宣大公子么,如今这副样子谁还会认得,要是让那些爱慕你的小姐们瞧见了,说不出有多失望呢!”
突然,她感到有一种冰凉直沁她的肌肤——万俟刃宣突然抬手覆住了她正划着他面际的手,那眼光承载着数不尽的悲痛,他的声音沙哑的问她,“凌雕,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被这样一问她突然惊呆,过了好半天才知道要把手从万俟刃宣手里挣出来,面上也有了些忧伤,纤指援琴鸣弦,控着一首失意的曲子,她轻声吟唱,“君言我无邪,岂知我甚邪,君遗我情重,岂知不需怜!”
曲断声止。她复又立于窗边,把手搭在窗沿上,凌厉的眼光直视万俟刃宣的双眼,决然的说:“宁遭人恨,不被人爱!这才是云煞啊!昔日那个千般柔情的凌雕只不过是个幻象,恶毒才是我的本心。就因了这容颜,你才觉得我应该和她一样吧!可是,那样的女子不也是被你杀死了吗!”
万俟刃宣低头不语,有谁知此时他心中正有万般情愫呼啸而至。有人云过去的痛苦才是快乐,可是,这一次比一次还揪心的痛苦,过去了,真的就是愉心的快乐么?
屋子里突然急光一闪,照亮了他和她的容颜,都一般颓然。秋雷滚滚,瓢泼大雨接踵而至,哗啦哗啦的洗刷着人世间的万物,可唯独那心上的伤痕是如何也洗不去的,永远的镌刻在心里,直到身魂俱死。
屋门“吱”的一声从外面被打开,“怎么不点灯?”一个手握玉笛的黑衣男子进门便问。
“楚鹤。”凌雕看见进来的黑衣服男子,找到烛台,重新燃上了绛蜡。屋子里烛光摇曳,映照在万俟刃宣英俊不凡的脸上。
薛楚鹤看见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万俟刃宣,从表情上能揣测出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感,他揪着万俟刃宣的头发用力的向后拉,用另一只手指着他,狂笑着看向凌雕,“哈哈,这个是万俟刃宣,哈哈,万俟刃宣,没想到你会有今日吧!啊哈哈!”他挥袖一松手,万俟刃宣便向前倾倒,无力的趴在地上。
“凌雕,你还真行啊,武林至尊都让你弄成这样!”薛楚鹤拍着凌雕的肩膀,用赞赏的口吻说到。凌雕缄口,缓缓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牌,上面雕龙刻凤,有说不出的华丽,薛楚鹤接过来放在手上掂了掂,嘴角高扬,“宣大公子的剑符,哈哈,我们连夜里就去昆仑山,放在武皇老儿面前,从此震古烁今、霹雳无敌的比武就要开始啦,没了武功的宣大公子对练武成魔的武皇,精彩啊!”这时,他又把头转向万俟刃宣这边,“宣大公子会怎么被那疯老头打死呢,凌雕,我们来猜一猜,啊哈哈,精彩啊!”
凌雕默无表情地走进桌台用簪子拨亮了烛火,静静的看着她的琴。外面风声雨声,好像要不知不觉的敲响她的心声。
“嗯?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你真的爱上了这个白痴了吧?”影煞薛楚鹤见凌雕一直没出声,随口开起了玩笑。
“才不是!我宁被人恨,也不受人怜。”凌雕马上重重的开口。薛楚鹤狠踢了一下毫无反抗能力的刃宣,恣意的笑着,狰狞而又龌龊。左手的笛子轻轻拍着右手手心,他斜目向凌雕,“那你也别装了,拿来啊!”
“什么?”凌雕不知他所云,不解看了他一眼。薛楚鹤把笛子往桌上一放,伸出手来摆在她面前,“别装算了,想独吞是不是,把云剑阁的御剑谱交出来!”
凌雕也开始气愤,“什么御剑谱,我不知道,也没在他身上见过!”话毕,抱琴欲要行到窗前。影煞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很令人鄙夷的目光瞅着她,“少在我面前说谎,你想背离我是不是,你早就想背离我了,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你!”
“没有就是没有,说我背离你,其实你早就背离我了!”凌雕恼怒至极,挥琴就要与他一战,薛楚鹤见状,执笛便直点凌雕眉心,“好,你不交,就先杀了你再说。”
凌雕立刻一云琵琶挡开了他的笛子,但却踉跄向后退了三步——论武功,云煞是不如影煞的。影煞后又拿起万俟刃宣的求凰剑,急急拦腰向凌雕斩去,剑风带起旋涡,直朝她扑过来,凌雕挥琴挡开了他那一剑,却被旋风吹的立不稳脚,重重的撞在了墙壁上,待她回过头来准备反击时,薛楚鹤一掌朝她劈来,掌风吹的她头发四散飞扬。而她无论如何快的出手,怕也是来不及敌他这一掌的!
“啪”她重重的撞在了墙上。“喀——嚓!”接着是肋骨断裂的声音。可是她除了擦伤了皮肉,并无大碍,那被劈一掌的是——
凌雕诧异的看着自己怀中的白衣男子,他嘴角不断流着殷红的鲜血,脸上笼罩了一层垂死的颜色。
是他——万俟刃宣,替她挡住了这一掌!他不是应该恨自己的么,毕竟自己欺骗了他,废了他的武功,可他居然在毫无功夫的情况下硬接了薛楚鹤这如开天辟地般狠厉的一掌!她定定的望着他,有一种叫做真爱的东西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里苏醒。
* * * *
薛楚鹤面上大惊,显然是没料到这个在他眼中已是废人的宣大公子会来护她,他又紧接着发招,下了决心要杀了凌雕。
凌雕看着旦夕不保的万俟刃宣,杀意大增,她将刃宣放在一边,陡然跃起,细指调着琵琶,曲子高亢,如刀般有力,跃起绕了三圈之后,她猛然用力弄断了琴弦,三指夹两弦,如持镖般一掷,那弦如同利刃一般穿风而行,直向薛楚鹤的双目。
即便是这样的毁琴断弦,却丝毫奈何不了影煞,薛楚鹤横笛一挡,那弦被笛子甩到了窗棂上,“当、当”两声钉入。
“哈哈,你想反叛我,只有死路!”薛楚鹤狂肆的仰头大笑。凌雕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反击的东西,但她毫不畏惧的看着狂妄的薛楚鹤,“相伴十五年,竟要以这样的局面收场!你伤了刃宣,就算敌不过你,我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你不是不爱这小子么?凌雕啊,哈哈,我嘲笑你,说我伤了他,难到你自己没有伤他么!”
凌雕一时哑口无言——是的,无可否认,她不但伤了他的肉身,而且还重伤了他的内心!相比之下,她对他的伤害恐怕要更严重。
“要和我同归于尽,你恐怕还没这个本事!”薛楚鹤熟练的转着笛子,嘴角噙着嘲讽的笑容,眼里是凌厉的杀气。但凌雕并不惧怕,拍了拍袖上的尘土,赤手迎来。
“有人吗,打扰一下,借个地方避避雨!”正在这千均一发的关头,有人推门而进,来者正低头一边顾着身上的雨珠,一边斯文的说:“不好意思,暂避一下雨。”然后他起抬头霍然一惊,看着面前的白发女子和昏迷于地的白衣男子,眼里全是不解,“大哥,凌雕姑娘!怎么……”
“先别问了,七公子,先杀了这个人再说,他重伤了刃宣!”凌雕对柳七淡然一说,即刻便做迎战状。
柳七更是迷惑,继续开口,“大哥那么好的功夫,怎么会——”
“哈哈,因为他被这个女人废了武功!”薛楚鹤看着柳七,幸灾乐祸般的道。话毕,他重又握起求凰剑,一剑刺向凌雕!
霍地,柳七袖间掏出一截蔷薇花枝,点向他的剑,很快就将他的剑搏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他见空回头对凌雕吐语,“凌姑娘,快带我大哥出去,这里交给我!”
凌雕扶起地上垂死的万俟刃宣,颤巍巍的进入了外面的雨帘中,回身叮嘱:“七公子,多加小心!”
外面大雨滂沱,泼在她身上,扶着身边相处一年的人,看着他此刻如此惨白的脸,她有说不出的痛楚,想哭,却发现如何也哭不出来——作恶江湖如是年,哪里还会有泪水!屋外前方就有一棵大树,她将万俟刃宣倚靠在树干上,脱下自己的外衣为他屏蔽着大雨,她就坐在他身边,静静的凝着他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容,手不自觉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昔日容彩飞扬,丰神俊秀的宣大公子,如今就像这入秋的花一样,枯萎了!他本是那个挥刀舞剑叱咤江湖的豪杰,可却被她一手毁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护我,还要为我挡这一掌,难到就因为我是如此像她,那个死在你剑下的女子,你对她愧疚,所以你对我补偿!就因为这相似的容颜么?凌雕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握着他的手,另一手环着他的脖子,终于有泪夺眶而出。
* * * * *
“吱”的,柳七的花枝被斜斜削断。一向喜欢用花枝做武器胜于用剑的七公子,被逼之下只好凌空拔剑而起,剑自头顶绕过三匝,直削向薛楚鹤的头顶,薛楚鹤瞬的搏挡开来,“当当当…….”两把剑相互厮杀着,一声一声冷千山。火花不断的从两剑相击处攒射出来,灿若流星。
“轰隆”一声,柳七和薛楚鹤纵身一跃冲破茅草屋顶,刚一稳脚,柳七挥剑横截向薛楚鹤的双腿,薛楚鹤两脚使力,一个翻身,跃下屋顶。柳七紧接着追上来,在离他十尺远的地方驻足,嘴角轻轻上扬,骈指抚摩剑身,然后他一挥手,剑横飞出去,自虚空里转了几圈,看那去势,是要直斩薛楚鹤的脖颈。这便是柳家密传的柳飞剑,直取人首。
柳七抱手,此时他就像个观戏者一样,眉宇间是淡淡宁静,柔和醉人。果不其然,剑果然横斩上薛楚鹤的颈项,但是只听“铮”的一声,那剑就像斩到金属一般,登时被反冲回去,斜插入旁边一棵落了叶子的大树上。
柳七皱眉,一向镇定自若的七公子,此刻脸上也露出了错愕之色——他柳家飞剑名扬天下,他习来从无失手,而今居然…….
“哈哈,七公子果然好剑法!”薛楚鹤拍手叫好,狞笑道。此时,凌雕走到柳七身边,愤恨的看着薛楚鹤,“七公子,他习了铁血神功,已是金刚不坏之身!这兵器根本奈何不了他!”
如此强悍的武功,一般人听了定是要丧胆,但柳七听言却温润一笑,而且有说不出的开心,“原来是这样啊!都说滴水穿石,柔能克刚,我今天来亲自试试!”凌雕迷惑,“七公子,你武功高强,可是怕也不是铁血神功的对手!”
柳七缓缓的摇了摇头,看了看身后燃烧过后即刻被雨淋过的煤渣,浅笑曰:“我当然不是它的对手!”说着便突然翻到薛楚鹤身后去,薛楚鹤立刻回身,挥剑反绷,柳七从树上拔下自己的剑,才不管面前这个人练了什么邪门功夫,一步一步逼近,薛楚鹤见状到不知该如何——还没有人见了铁血神功如此举动。
柳七一剑再次向他的双腿刺去,薛楚鹤虽然练了不怕刀剑的功夫,但依本能反应,他跳起退后转眼已经到了柳七刚才站立的树下,架剑待攻,可是转眼却不见了柳七!没道理的,刚才明明还在前方!
薛楚鹤还没来的急想什么,突然身后有人用绳子套住他脖子往后一拉!他自是不怕这绳子的,但是由于拉力,他也止不住的后退,转眼已经到了积满煤渣水的洼地里。绳子被人一松手放开,只听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会铁血,我会换影移形!”
那人当然是柳七。
薛楚鹤好想反击,可是为什么脚下这么热呢,热的好像要将他融化。自下往上不断冒着白气,到底是为什么呢?好痛,灼心之痛!他低下头大惊失色,他的脚、他的脚在慢慢溶解!他惊吓跌倒在洼地里,“哧”的,一阵白烟,他的身体也开始渐渐溶解!他大声的叫着,“凌雕,凌雕救我!”
凌雕也不知为何会这个样子,定定的看着柳七,“七公子。”
“她不会救你的!凌雕,我们走,大哥怎么样了?”说完便朝万俟刃宣倚靠的那棵树走去,身后的影煞薛楚鹤早已没了半截身子,白烟越来越浓,他大声痛呼,再也没有人理他。
柳七刚才见到了刚燃过的煤渣,依稀记得幼年学武时,师父曾经说过燃烧过的煤遇水会生成一种很有腐蚀性的液体,除金在其中不可溶,其他刀剑均可毁在其中,无踪无迹。铁血神功再强,毕竟也是铁啊,当然可溶!他柳七所谓的以柔克刚便是这样了!
* * * * * * * * * *
大雨渐渐的停了,东方已有些鱼肚之白。
凌雕一把抱起万俟刃宣,这个被江湖人称为魔的云煞,此刻并没有肃杀的表情,相反的却是女子该有的柔情,轻唤:“刃宣!”
万俟刃宣无力的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抱着她的女子又恢复了往昔的温柔,扬唇做了一个微笑,很吃力的抬起手抚摩着她的白发,“咳咳…….凌雕!”一开口,便是鲜血狂涌。
凌雕用衣袖拭着他嘴角的鲜血,拭着拭着,竟然抱着他大哭起来,“你恨我的,你为什么要替我接一掌!我、我废了你的绝顶武功,害你如此狼狈,你本是那个骄傲的苍鹰,可是,我把你变成这样,你怎么还救我!难到就因为我像她!”
“什么,真个是你毁个大哥的功夫,凌雕你——”柳七自然不相信如此惨烈的事实,但事实已成事实,还有什么不可相信。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万俟刃宣示意停下,他气若游丝的说,“不要怪她,我从不曾恨她!”
听此一言,凌雕把万俟刃宣一把抱在怀里,哭的越来越悲痛,“为什么你还说不恨我!”
“因为这一年来…….我爱的是凌雕,是、是云煞凌雕…….不是容貌像紫兮的凌雕。为什么……宁要人恨,不受人爱呢!所以,我……偏不恨你!”
爱的是云煞凌雕,那么,不就是我的本心么,你爱的是我的本心啊!那么爱的便真的是我!为什么我一心只想着那个计划,却没有好好的爱过你呢,所以,你等着,在今后我一定好好的爱你!
柳七坐在一块山石上看着他们,不知不觉已泪满衣袖。
那一句“我不恨你”让凌雕想了很多很多,她看着巍峨的云妙山,想着自己自出生以来就没有得到过什么爱,而今居然有人不记回报的给她如此之深的爱!她紧握着她的左手,可是,她却没有发现那手是越来越寒了,她也没有发觉右手上那从她头发上带下的一缕白发,已经脱离了他的手心,漫向辽远。
待她转回视线看向他时,他也深深的注视着他,长眉灵目,那面庞是如此俊美,宛若天神。可是,他的眼神却带着无垠的哀痛、灼热与不甘。凌雕纤细的手轻轻抚着他英俊的面容,划着他长眉,他的高鼻,他的灵目,他的美唇,“刃宣,我们一起回洛阳,我不做云煞了,我要做你希望看到的凌雕!云剑阁阁主夫——”她的手不经意间伸到了他的鼻下,语声戛然而止。她那昔日横波目,如今就像流泪泉般,止不住的往下掉泪,“做云剑阁阁主夫人!”
他听不到了,他早就没有了鼻息。可是那双眼却一直不肯闭合,直直的望着她,好像要永远把她装进眼里,埋在心里。“啪”的一滴泪自她面上滑落,直坠入他未冥的眼中,那双眼竟缓缓的合上了!
无缘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生!叹你一世英明,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以死来证明!
凌雕抱着死去的万俟刃宣,就像一个迷途的孩子般,毫无掩饰的嘶声大哭。江湖杀人作恶许多年,就是因为得不到爱而生的怨恨,如今,却有一份真爱摆在她面前,却被她自己搅的支离破碎!落叶依旧起舞,鸟儿依旧鸣叫,只是再也唤不醒怀中的那个人了!
草木黄落,白露为霜,秋风萧萧,如同一首绝哀的挽歌,回旋于天地之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