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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任对现任,最怕的不是撕 苏晚与许知 ...

  •   许知夏知道薄荷糖的事之后,我整整两天没敢看对面。
      不是心虚。是烦。烦我自己为什么要在深夜回那个"嗯",烦江叙为什么要手贱发那张照片,烦许知夏为什么要隔着一扇防盗门让我听见她说那句话。所有的不凑巧凑在一起,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交通事故,而我坐在驾驶座上,既没踩刹车也没打方向盘。
      周五上午十点,我窝在1202沙发上审乙方递过来的新方案。这些人在"高级感"三个字面前集体失智,方案改了八遍依然像在超市宣传册上抠图拼出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我打算假装没看见,但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物业群。物业群置顶了一条通知:明日全楼自来水管道检修,十二层八点至十二点停水,请各户提前储水。署名——陈稳。
      我盯着"陈稳"两个字看了两秒。这个人在群里从不多说一句废话,连通知都写得像公文范本,干净利落、没有感情。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每次群里有人发起关于1203的询问时,他回复的速度总是比别人快那么一点。1203,十二层的另一间,安安静静,似乎还没入住。
      我正琢磨着,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工作群,不是物业群。是微信好友申请。对方的头像是一支话筒,昵称只有一个字:夏。
      我盯着那个"夏"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许知夏?
      我点了通过。对方秒发来一条语音。我盯着语音条犹豫了两秒,把音量调到最小,凑近耳朵。许知夏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沙哑和笑意:"苏姐,来楼下咖啡厅坐坐?我请客。一个人写稿太闷了,想找个人聊聊天。"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半分钟。是敌是友?不知道。是鸿门宴还是友情局?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去,我今晚会躺在床上一遍遍地猜测她约我是为了什么。人类的好奇心,在"前任的现任"这件事上永远比在工作上旺盛十倍。
      我换了一件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随意的白衬衫,套了条牛仔裤,在镜子前看了三秒,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去谈并购案而不是去喝咖啡,又把衬衫换成了灰色卫衣。算了,爱谁谁吧,反正我穿什么都遮不住我那张写着"我有点紧张但我不承认"的脸。
      楼下咖啡厅十点半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上,许知夏已经坐好了,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冒热气的拿铁。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开衫,头发散着,看起来比那天在楼道里录视频时安静许多。看见我进来,她举起手里的杯子朝我晃了晃,像一个在车站等朋友的老熟人。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什么,我说冰美式。许知夏笑了一声:"你这点跟江叙一样,他也喝冰美式,说喝热的会晕乎乎。"
      我伸手拿餐巾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我继续抽了一张纸,放在手边,抬头看着她:"所以你是来找我聊他的?"
      "一半一半吧。"许知夏托着下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另一半是我真的想找你聊天。这栋楼里能跟我聊到一块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不是还有那个做投行的女生吗?"我说。我记得她,电梯里穿黑白套装、戴降噪耳机、全程释放冷气那位。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但那种气场让人很难忘记。
      "她?"许知夏嘴角一撇,"我跟她聊三句,她回我一句'嗯',我像是在跟Siri谈恋爱。而且她住在……"她想了想,"好像是1203,还没搬进来。上周群里物业通知检修的时候她冒过一次泡,说'我刚租下来,还没正式入住'。后来再没动静了。"
      我点了点头。1203。空着的。就在我家斜对面。暂时空着。许知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也没深想。现在不是关心空房的时候,我面前坐着一个比我更需要被解读的人。
      "你想聊什么?"我开门见山。
      "聊薄荷糖。"她也开门见山。
      我端着服务员刚放下的冰美式,手指被杯子壁冰了一下。许知夏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这杯咖啡的账,不便宜。
      "那天晚上你们说的话,我没听全。"我说,"但我听见你问他为什么要发薄荷糖的照片。"
      许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我发现了。他手机弹出微信发送成功的提示,我刚好瞥了一眼。然后我问他给谁发的,他说'没谁',我说'没谁那你锁屏干吗'。"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你知道吗,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见他撒谎撒得那么笨拙。他以前写专栏的时候写过一句话——'成年人最好的修养是不拆穿'。可那天晚上我没忍住。"
      "你说了什么?"我问。
      "我说:'苏晚是你死掉的青春,我活在你死掉的青春里。'"许知夏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台词,"然后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摔门出去的时候,他说:'对不起。'"
      我坐在她对面,冰美式的杯壁上凝出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许知夏用"死掉的青春"来形容我的位置——这个形容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三个人之间一直没人敢碰的那层膜。
      "我不是来跟你兴师问罪的。"她放下杯子,坐直了一点,目光认真,"我是来跟你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我们两个人之间,不隔着他对话。"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我有什么想知道的,也直接问你。我们不绕弯子,不搞'你猜我在想什么'那一套。这栋楼已经够挤了,我不想在这段关系里再挤一辆自行车。"
      我看着她。她眼神里的那份直白坦荡,跟那天她在楼道里录脱口秀段子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宣示主权,她是真的想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把这件事捋清楚。
      我沉默了五秒。然后我端起冰美式,朝她的拿铁碰了一下:"成交。"
      许知夏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的客气笑不一样,带着一种"这人能处"的松弛感。
      "那好,我先问你一个。"她歪着头,"你那天收到他照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按理说我不该回答这个问题。按理说我应该打太极、绕弯子、用"都过去了"这种标准答案搪塞过去。但我答应了她不绕弯子。而且说实话——我憋坏了。搬到这栋楼之后,我所有的情绪都在脑子里反复蒸煮,从来没有倒出来过。林屿包容我,但他不追问;我妈看穿我,但她不戳破;林念压根不在乎。我缺一个能让我把话倒出来、还不怕被她拿去当段子讲的出口。
      "我想的是……"我深吸一口气,"我放下的不是江叙,是我自己青春懵懂、毫无保留爱过一个人的那四年。我看到那盒薄荷糖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我当年蹲在大学超市货架前挑口味的样子。跟现在的江叙没有关系。跟任何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在跟过去的自己较劲。"
      许知夏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过了两秒,她说:"你这个版本,比我写的那版段子好。"
      我愣了一下:"你写了段子?"
      "写了。"她大大方方承认,"题目叫《我男朋友的前女友住我对门》。"她耸了耸肩,"但今天听完你说的,我打算删掉重写。因为之前那版把你写得太像反派了。"
      "所以现在呢?我是正派了?"
      "你还是女二号。"她咧嘴一笑,"但是有弧光的女二号。"
      我拿着冰美式,忽然觉得这杯咖啡比我想象中好喝。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有人把一整套复杂的人情关系摊在桌面上、像切牛排一样一块一块切开,然后跟你一起吃了。
      那天上午我们聊了一个小时。聊完薄荷糖聊脱口秀,聊完脱口秀聊这栋楼的电梯为什么总是修不好,聊完电梯聊陈稳是不是对那个还没搬来的1203住户有意思。话题越跑越远,远到我已经想不起来最初是怎么坐到这里来的。离开咖啡厅时,许知夏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姐。"她说,"以后我们就是同一战线的了。"
      "统一战线打谁?"
      "打这栋楼里所有人。"她笑眯眯地说,"包括我男朋友和你老公。他们的心事太多,没有人帮他们理清楚的话,这栋楼迟早变成大型抑郁症互助中心,也可能是抑郁症互撕现场。"
      我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那天晚上在电梯口第一次见到她时、在心里给她贴的"宣示主权的布偶猫"标签。她不是布偶猫。她是一只把爪子收好的老虎,看着懒洋洋的,但你知道她随时能一爪子拍下来。她只是选择不用那只爪子。
      下午两点,我抱着快递箱从门卫那儿走回单元楼。阳光烈得能把人晒化,我加快了脚步,拐过花园转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林屿和江叙。
      他们面对面站在花园入口的树荫下。林屿穿着居家休闲的灰色T恤,江叙穿着出门办事的白色衬衫。两个人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像两只偶然在草地上相遇的、彼此都认识但不确定要不要打招呼的动物。我的第一反应是:完了。第二反应是:他们怎么会碰到?第三反应是:我要不要过去?
      就在我犹豫的这两秒里,林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隔着几米距离传过来,语气平稳得像在聊天气:"你住这栋楼多久了?"
      "三年。"江叙说。
      "哦。那你是知道我们搬来,还是搬来之后才知道我们住对门?"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我抱着快递箱站在拐角后,屏住了呼吸。江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知道她会搬来。但是巧合。"
      "什么巧合?"
      "她妈在这附近看房子看了很久,正好中介推了这套。我搬进来的时候并不确定她会来,更不知道她会住进同一栋。"
      林屿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能看出他在思考。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用右手拇指捻左手无名指的指节,那个动作他不常做,只有遇到真正需要评估的事情时才会出现。
      "那你知道她是我太太了。"林屿说。
      "知道。"
      "那你还给她发薄荷糖的照片?"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我躲在拐角后面,心脏跳得比甲方临时通知"明天早上提案"还要快。林屿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可那份温和底下,藏着他很少对外展示的、特有的、护食式的边界感。
      江叙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算直接转身走人。但他没有。他说:"那盒薄荷糖是放在柜子里的。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拍了张照片。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我用八年前的方式去联系一个八年后的人。"江叙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也没想到她会回。"
      "她回什么了?"
      "'嗯'。"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我看见两个人同时侧过身,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准备各自离开。江叙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林屿,我当初跟她分开的时候,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我们都太骄傲。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许知夏。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林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江叙走进单元门,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我藏身的拐角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低头,拿出手机。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林屿发来一条微信:"快递拿完了就回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对话框上悬了很久。我想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站在那里的",想说"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想说"你没事吧"。但我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发送。然后我抱着快递箱从拐角后面走出来,假装刚走到。林屿站在花园入口,逆着光,朝我招了招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在他的肩膀上。
      我走向他的时候,心里那个一直在反复咀嚼"薄荷糖"三个字的齿轮,忽然卡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江叙最后一句话让我心软了。是因为林屿站在那儿等我的姿态——和刚才他站在江叙对面的姿态完全一样。稳稳的,不动摇的。像是跟谁对话他都不换站姿。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鱼肉新鲜,姜丝去腥刚好。林屿坐在对面,给林乐剔鱼刺,动作细致得像在做精密仪器。客厅的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我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饭后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对面1201的阳台上,许知夏正坐在小马扎上给多肉换土,江叙站在她旁边递花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小铲子的距离,没有说话,但动作配合得很默契。许知夏抬头的时候,隔着夜色和阳台间距,我看见她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像在打招呼。
      我抬了抬手,算是回应。然后我转身回屋,把阳台门拉上了。十二楼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前奏。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上柜门,那盒虚拟的薄荷糖在脑子里停留了最后一秒,然后被我按进了"归档"文件夹。
      不是删除。是归档。等哪天想起来了,还能调出来看。但至少现在,我不需要每天把它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前任对现任,最怕的不是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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