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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账本洗嫌疑 谢知渡连夜 ...

  •   夜里那扇矮门没再响。

      谢知渡在柜台后的躺椅上睁着眼躺到天亮。三枚铜币并排贴在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不疼,但一直存在,像有人拿指尖抵着他肋骨,一下一下数他的心跳。

      第一缕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时,他坐了起来。

      先查账本。前三天每一笔交易、每一处涂改、每个顾客进门离店的大致时辰,他昨晚查过一遍,现在又查了一遍,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手指在纸面上压出浅痕。然后他翻到空白页,提笔开始列时间线。

      第三天傍晚,教务处的调查员来店里问话。他的回答是:前天,也就是徽章出现在柯尔特房间那天,他一直在店里,没有出门。

      是句真话,但拿不出证据。

      他放下笔,盯着账本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前一任掌柜留下的旧账本,从中间撕下一张空白页。

      “系统,”他说,“账本能不能当证据用?”

      没有回应。他等了几息,又等了几息,才把那张空白页压在柜台一角,转身去货架底层翻东西。翻到第三层时,他摸到一个硬壳。

      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印着一行凹下去的字:谢氏杂货铺·进货流水。

      他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字迹端正,和他手上的旧账本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前任掌柜的进货账本。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第四页时,他停住了。

      三年前,三月十七日,进项:铜制纽扣一打,来源“东巷铁匠铺”。备注栏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此物含记忆,勿售。”

      谢知渡把账本凑近灯下,来回看了三遍。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三年前,三月十八日,进项:铜币十二枚,来源“东巷铁匠铺”。备注:“与纽扣同炉。”

      他合上账本,手指按在封皮上。

      同一炉。同一个铁匠铺,同一个时间,同一批货。前任掌柜三年前就知道这两样东西,知道它们“含记忆”,还特意写了“勿售”。

      但这两样东西,一件在校长书桌上,一件在炼金实验室三号房,另一件在他手里。

      他放下进货账本,重新拿起自己的记账本,翻到前天——故事第二天——那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晚间无客,闭店早歇。”

      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下:闭店时间,当天傍晚七点前后。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关的门,怎么吹的灯,怎么在躺椅上躺下来的。他记得那天夜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敲门声。他记得自己在黑暗里醒过一次,因为柜台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是铜器被碰落。他当时没有起来看。他以为只是老鼠。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他记得那声轻响。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老鼠。

      他合上账本,把它夹在腋下,从柜台后面拿出那块写着“歇业”的木牌。他走到门口,把木牌挂了上去,然后推门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东巷,铁匠铺。

      铺子门口挂着两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又脆又密,像有人在用铁钉敲玻璃。铺子里光线很暗,靠墙一排木架,上面摆着锅碗瓢盆、铁锁铁链、门环烛台,都是些寻常东西。

      谢知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灰白,正在磨一把菜刀。磨刀石上的水渍顺着桌面淌下来,滴到他脚边的桶里。

      “买东西?”老头头也没抬。

      “打听个事。”谢知渡说,“三年前,你这里打过一批铜制纽扣和一打铜币。同一炉的。”

      磨刀声停了。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你谁?”

      “谢氏杂货铺的,现任掌柜。”

      老头放下菜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前任老谢的店?”

      “是。”

      老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木匣,放在台面上。木匣很旧,锁扣上挂着一把指甲盖大的小铜锁。老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盖子。里面垫着一层红布,红布上放着半枚模具。

      石质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回字纹。外圈十二道,内圈六道。和铜币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老谢当年让我打的模具,”老头说,“他说要铸一批东西,铸完就让我砸了。我砸了一半,剩了这半块,寻思留着也没什么。”

      他把模具推到谢知渡面前:“你要,拿走。”

      谢知渡没有伸手:“他让你铸的什么?”

      “铜币,还有纽扣。”老头说,“他说是给店里用的。但后来他又说,不用了,让我把模具砸了。”

      “什么时候说的‘不用了’?”

      老头想了想:“三年前,大概三四月。他说他得走了,店要交给别人。”

      谢知渡盯着那半块模具:“他还说了别的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说,如果有人来问模具的事,让我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账本比嘴可靠。”

      谢知渡站在铁匠铺门口,把那半块模具收进怀里。阳光很好,照得石板路发白。他沿着东巷往回走,风铃在身后响了一路。

      账本比嘴可靠。

      前任掌柜三年前就知道会有今天。他留下进货账本,留下半块模具,留下这句话。他算准了谢知渡会被问话,算准了谢知渡会来查,算准了那个“有人来问模具”的人就是他。

      谢知渡停下脚步。他站在巷子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前任掌柜一年前离开时,把店交给原身,负债三千金币。老掌柜十年前曾以图书管理员身份失踪过一次,三年前回到学院开破店,去年再度离开,进入地下门维持封印。而三年前,炼金助教柯尔特失踪。同一时期,铁匠铺铸造了含记忆的铜币和纽扣。这些事,指向同一个时间段。

      他记下这个时间点,继续往前走。

      回到杂货铺门口时,木牌还挂着,门关着。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把木牌翻到“营业中”那一面。

      他刚把木牌挂好,门就被敲响了。

      三下,不重不轻。

      谢知渡顿了一下,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当先一个他认识,教务处调查员,昨天来过。后面那个他没见过,穿着学院制式的灰色长袍,胸前别着一枚银质胸针——胸针中央刻着一架天平。

      “谢掌柜,”调查员说,“校长想请您去一趟,问几句话。”

      谢知渡看了看调查员,又看了看后面那个灰袍人。灰袍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行,”他说,“我把账本带上。”

      教务处在一楼尽头,门牌上写着“问询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三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魔法灯,灯芯是蓝的,光很冷。

      谢知渡坐下来,把账本放在桌上。调查员坐在他对面,灰袍人在他侧后方站着,没有坐。

      调查员清了清嗓子:“谢掌柜,昨天我问过您,关于那枚徽章的事情。您当时说,前天夜里您没有出门。对吗?”

      “对。”

      “您有没有证人?”

      “没有。我店里就我一个人。”

      调查员看着他:“那您怎么证明,您没有在夜里去过炼金实验室?”

      谢知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账本,翻到前天那一页,调转方向,推到调查员面前。

      “前天晚上,我七点左右关门。关门之后,我没出过门。但我有一笔账,可以证明我那天晚上在店里待到很晚。”

      调查员低头看账本。那一页上,在“晚间无客,闭店早歇”下面,多了一行字,是谢知渡刚刚补写的:亥时,清点货架,发现铜秤底座松动,卸下重装。

      “铜秤?”调查员抬起头。

      “柜台上那把称东西的秤,”谢知渡说,“底座松了,我拆下来重装过。拆的时候掉出来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铜币,不是纽扣。是一截铜线,弯成环状,像一枚戒指。

      “铜秤底座里掉出来的,”他说,“裹在油布里,塞在底座夹层里。应该是前任掌柜留下的。”

      调查员拿起那截铜线看了看:“这东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我前天晚上确实在店里,”谢知渡说,“我拆铜秤的时候,油布上沾了铜锈。铜锈的新鲜程度,法师应该能验出来。”

      灰袍人终于开口了:“铜锈能验时间?”

      谢知渡转头看向他:“能。铜锈的生成速度跟空气湿度有关。前天晚上下了场小雨,空气很湿,一夜生成的铜锈和一天前的、三天前的都不一样。你们有专业的验法,验出来就知道我是不是前天晚上拆的。”

      灰袍人没有说话。他看了谢知渡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截铜线,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去。

      “还有,”谢知渡说,“铜秤底座里不止这一样东西。”

      他把铜秤从怀里取出来——他出门前特意带上的——放在桌上,翻过来,指着底座内侧一处凹痕:“这里原本卡着一枚铜币。铜币被取走以后,留下了这个印子。印子的形状和铜币吻合,你们可以比对。”

      调查员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灰袍人。灰袍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铜秤可以留在这里,我们验完还你。”

      “可以。”谢知渡把铜秤推过去,又把账本合上拿回来,“账本我先带回去。你们需要,随时来取。”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灰袍人。

      “对了,你们有没有查过,那枚徽章是怎么从炼金实验室跑到我店里的?”

      调查员说:“我们正在查。”

      “怎么查的?”

      “调取了主楼通道的影像记录。”

      谢知渡点点头:“主楼通道的影像记录,覆盖到炼金实验室门口吗?”

      调查员顿了一下:“覆盖到。”

      “那覆盖到三号房门口吗?”

      调查员没有回答。

      谢知渡说:“我昨天去过炼金实验室。三号房门口有一个九芒星阵,阵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如果影像记录只覆盖到实验室门口,那三号房门口那段走廊就是空的。谁从三号房出来,影像里都看不到。”

      他说完,没有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灰袍人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他没有听清。

      谢知渡没有停步,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拐角时,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季临渊。

      他穿着学院的法袍,没有系带子,领口敞着,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他看见谢知渡,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谢知渡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季教授。”

      “听说你被请去问话了。”季临渊的声音很淡,“问完了?”

      “问完了。”

      “怎么说?”

      “我说我没出门,他们说会验。”

      季临渊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羊皮纸卷,然后递过来:“这个给你。”

      谢知渡接过来。羊皮纸卷是摊开的,上面画着一幅图。不是地图,不是阵法图。是一条线。从杂货铺出发,拐过东巷,经过铁匠铺,穿过学院侧门,到炼金实验室,再到三号房。线上标着几个时间点:傍晚七点、亥时、深夜。

      “这是前天晚上的路线图,”季临渊说,“我连夜画的。你前天晚上没有出过门,这条线上每个时间点都有记录——巷口的结界感应、侧门的魔法锁记录、实验室门口的灰尘痕迹。你没有一个时间点出现在这条线上。”

      谢知渡看着那张图,又抬头看季临渊。

      季临渊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你被请来问话,是因为有人拿不出证据证明你不在场。我拿得出。”

      “你怎么拿到的这些记录?”

      “我是首席法师,”季临渊说,“我有权限调取学院全域的结界感应。”

      他把羊皮纸卷从谢知渡手里拿回来,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我会把这份记录提交给教务处。你不用再被问话。”

      谢知渡看着他。晨光里季临渊的侧脸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季教授,”谢知渡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季临渊转头看他:“我没有帮你。我只是在提交一份事实记录。”

      他说完,转身走了,法袍的下摆在身后扫过地面。谢知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店里,已经快到中午了。谢知渡推门进去,看见柜台上的铜秤不见了,才想起自己把它留在了教务处。他走到柜台后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币,并排放在桌面上。

      铜币、纽扣、铜线。三样东西,三个方向。他拿起那截铜线,对着光转了转。铜线是弯成环的,接口处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戴了很久。他把它放到鼻尖闻了闻。铜线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皂角,是一种他不太说得上来的味道,像某种药草。

      他没有见过这截铜线。前任掌柜把铜线塞在铜秤底座里,用油布裹着,显然不想让人轻易发现。那它为什么要塞在那里?铜秤在柜台上放了多久?前任掌柜放进去的,还是别人放的?

      他把铜线收进内袋,又拿起那三枚铜币。

      第一枚,刻着“三号房,勿入”。
      第二枚,边缘有个缺口,摊贩说是“左上方”。
      第三枚,从门缝里滑出来,刻着“别信他说的”。

      他把三枚铜币翻过来,背面朝上并排放在桌面上。回字纹。外圈十二道,内圈六道。三枚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第二枚边缘的缺口。

      他拿起第二枚铜币,对着光仔细看那个缺口。缺口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边缘不光滑,有磨痕。他把铜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正面没有字。只有回字纹。

      他放下铜币,从柜台下面取出那本进货账本,翻到三月十七日那一页。进项:铜制纽扣一打。备注:此物含记忆,勿售。他又翻到三月十八日。进项:铜币十二枚。备注:与纽扣同炉。他合上账本,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十二枚铜币。他手里有三枚。校长书桌上一枚。三号房木盒里原来有一枚。那还剩七枚。七枚铜币,可能还在东巷铁匠铺的某处,也可能早就散出去了。他想起铁匠铺老头的话:老谢说要铸一批东西,铸完就让我砸了模具。

      一批东西。铜币和纽扣是一批,那还有没有别的?

      他放下进货账本,坐回椅子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把三枚铜币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那三枚铜币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三枚铜币叠在一起。

      边缘完全吻合。他慢慢转动最上面那枚铜币,让回字纹对齐。然后他看见了。

      回字纹对齐之后,三枚铜币的侧面——叠在一起恰好拼出半行字。字很小,刻在铜币的侧边上,单枚铜币上看不出来,只有叠在一起才能拼出来。那半行字是:

      “钥匙在——”

      后面没有了。剩下的字,要么在第四枚铜币上,要么在第七枚上。他慢慢松开手,让三枚铜币散开。然后他坐了很久,没有动。

      傍晚的时候,教务处的人来还铜秤。铜秤放在柜台上,那人又补了一句:“校长说,明天上午请您再去一趟。不是问话,是有些事情想请教。”

      谢知渡把铜秤放回原位:“知道了。”

      那人走后,他关上店门,把木牌翻到“歇业”那一面。然后他走到柜台后,蹲下来,看着那扇矮门。

      门缝里的凉意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他看着门缝,低声说:“你给我的那枚铜币,我已经找到了。但剩下那几枚,不在我手里。”

      门缝里没有回应。

      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板。门板是温的。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回柜台前。他把三枚铜币收进内袋,把那截铜线挂在柜台的挂钩上,然后在账本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第三天夜。一、铜币侧面拼出‘钥匙在’三字,残缺。二、前任掌柜三年前托铁匠铺铸铜币十二枚,与纽扣同炉。三、季临渊提交结界感应记录。四、铜秤底座内发现铜线一枚,气味似药草,来源待查。五、明天上午,校长请我再去一趟。”

      他搁下笔,吹灭油灯。黑暗里,他听见矮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门板上刮了一下。他没有起身。他躺在椅子里,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扇门后面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比昨天近了一些。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账本洗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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