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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妄施雷符,阴缠入梦 ...


  •   夜风卷着荒坡的枯草,簌簌声响不绝于耳,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死寂无人的黑夜里来回摩挲、游荡。

      我硬着头皮喊出那一声“哎”,嗓音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与其说是呵斥震慑,不如说是恐惧到极致的本能嘶吼,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慌乱与怯懦,轻飘飘散在空旷阴冷的荒地里。

      那道坐在土丘边、抱着白瓷碗的瘦小身影,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就在目光相撞的这一瞬间,我浑身刺骨的寒意骤然褪去大半,心底翻涌的滔天恐惧,竟奇异地消散了一半。

      我预想过无数次对视的画面。我以为会看见青面獠牙、空洞鬼目、血肉模糊的狰狞鬼脸,是传闻里恶鬼索命的可怖模样,是足以击穿人心底线的极致阴森。可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我所有的认知。

      她太像一个活人了。

      真的太像了。

      身形单薄纤细,是十几岁少女的模样,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眉眼清秀安静,肤色是深夜里通透的白皙,没有半点尸斑青气,没有半分阴邪畸变。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乱坟荒丘之上,坐姿温顺平和,除却周身萦绕的刺骨寒意,除却这深夜荒坡绝不该出现的人影,她和厂区里寻常路过、爱笑温柔的小姑娘,没有丝毫区别。

      若不是进厂以来,全厂工友口口相传,这龚家湾荒地夜夜闹鬼、无人能见阴灵;若不是前几晚我亲身经历,彻夜听见她空洞诡异的敲碗啼哭;若不是我清清楚楚知晓,这深夜乱坟岗,根本不可能有活人独自逗留——我百分百会笃定,她就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夜色昏沉,晚风微凉,她就那样抬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落向我的方向。没有凶光,没有怨毒,没有狰狞,没有任何害人的戾气,只是安安静静、定定地看着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整片荒坡彻底死寂了。

      风声停了,草静了,连远处厂区零星的虫鸣都骤然消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土丘上这个沉默凝望的女孩。

      诡异。

      极致的诡异。

      活人有鬼气,阴灵有人形,真假虚实,彻底乱了我的认知。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更让人窒息的惶恐。不怕恶鬼狰狞,就怕鬼魅似人。最吓人的从来不是张牙舞爪的凶煞,而是这种人畜无害、却超脱常理的阴森。

      你看不见恶意,摸不透执念,猜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可她夜夜在此徘徊啼哭,阴魂不散,死死盘踞在这片荒坟之地,挥之不去。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面狰狞恶鬼,更能磨碎人的心神。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我,一言不发,不躲不避,不哭不闹,连手上捧着的白瓷碗,都彻底停了那折磨人数夜的笃笃敲击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沉重的阴气死死裹住我的四肢百骸,压得我呼吸发紧、胸口发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此刻早已没有退路。

      身后是住满工友的宿舍楼,是我赖以谋生的厂区,是我每日作息的方寸之地。这阴灵夜夜盘踞在此,阴煞不散、执念不消,只要我还在这里工作、居住,她就会日日扰我、夜夜缠我,让我永无宁日。前几晚的彻夜惊魂、辗转难眠,我早已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活在恐惧里的日子。

      退,就是无休止的煎熬,就是夜夜被阴寒纠缠、被怪声惊扰,迟早心神耗尽、被活活吓垮;进,尚有爷爷教我的术法阴阳知识,有我熬夜静心画出的诛祟雷符,有死记硬背的罡步手诀,尚有一线破煞脱身的机会。

      哪怕我学艺不精、不懂玄炁、不知深浅,哪怕前路未知、后果难料,我也必须硬着头皮往前闯。

      我咬紧牙关,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情绪,双腿依旧发软,却硬生生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土丘的方向挪动脚步。

      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她一动不动,既不逃跑,也不主动靠近,更没有半分害人的举动。看来她根本没有预料到,我这个普通的打工仔,竟然能看见她的真身,竟然身怀术法、敢主动对峙阴灵。

      既然她不动,那我就主动逼近。

      距离太远,术法威势不足,我必须再靠近一些,缩短距离,以符引煞、以诀破祟,一招定胜负,彻底了结这桩夜夜纠缠的阴事。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荒草湿漉漉的,沾满深夜的露水,冰凉刺骨,浸透我的裤脚,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每走一步,我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一分,胸腔被剧烈的悸动撑得发疼,心跳快得离谱,咚咚巨响层层叠叠,几乎要冲破嗓子眼、跳出胸腔。

      手心冷汗层层,湿漉漉的,指尖僵硬发麻,浑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每一寸神经都处在高度戒备、极致恐慌的状态。

      短短几步路,走得如同跨越千山万水,漫长、煎熬、窒息。

      直到我距离她仅剩四五步之遥,我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站定,再也不敢往前分毫。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视野清晰,符力可及,罡诀可施。

      她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安安静静坐在荒丘之上,白瓷碗端在膝头,双目定定凝视着我,神色平淡无波,没有惊恐,没有慌乱,依旧是那副酷似活人的温顺模样。

      死寂,无边的死寂。

      明明是盛夏深夜,荒坡之上却冷得像数九寒天,周遭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冰寒,冻得我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坦白说,近距离对峙之后,我心里的恐惧确实消散了大半。

      没有想象中恶鬼扑杀的惊悚,没有阴风呼啸的凶戾,眼前只有一个沉默安静、眉眼温顺的少女虚影。可这种平静之下,潜藏的未知凶险,却让我越发不敢懈怠。

      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阴寒刺骨的夜风,强行壮起濒临崩溃的胆子。

      不管你是善是恶,是怨是念,今夜我必须了结!

      我不再犹豫,右手悄然抬起,藏于袖间,飞快掐出天罡收煞诀。

      严格照着爷爷手抄《万法归宗》的记载,大拇指死死掐住无名指根部辰文,食指、中指笔直并拢、□□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向内屈曲,紧紧扣在掌心之中,指尖绷得发酸发硬,一丝不敢差错,一式不敢走形。

      手诀成型的瞬间,我脚下同步动了起来,稳稳踏出三步丁罡。

      这是民间雷法最基础、最常用的野外破煞罡步,不用坛场、不用香烛,随时随地可踏,步步对应阴阳,步步锁死鬼路。

      一步踏出,划分阴阳两界,隔绝人鬼气场;
      二步落地,紧闭地府阴门,阻断阴灵退路;
      三步站稳,锁死四方鬼路,封禁阴煞游走之道。

      鞋底碾过荒草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清晰刺耳。我脑海中彻底清空杂念,不再想儿女情长,不再想生死祸福,只剩下爷爷教我的残卷里字字句句的术法流程。

      管他三七二十一,干她!

      哪怕学艺浅薄,哪怕不懂玄炁,哪怕后果未知,今日也要以雷符破煞、以罡诀伏祟!

      心念既定,我左手飞快探进贴身内兜,精准捏住那张耗费七张废稿、耗尽心神才得以成型的诛祟雷符。

      我牢记民间阴阳行规,严格恪守书符用符禁忌:只捏上端三台雷讳的符头位置,指尖绝不触碰、绝不遮挡正中符胆。

      《万法归宗》明确记载:符胆为符箓灵根、雷威根基,一旦被人手遮挡污秽,符法失效、雷威尽散,沦为一张无用废纸。

      指尖触碰到黄裱纸粗糙干涩的纹路,心底瞬间多了一丝微薄的底气。这张符是我摒弃杂念、静心凝神、一气呵成画出的唯一一张成符,是我今夜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底牌。

      符面朝外,稳稳对准前方静坐的阴灵,雷讳朝前、煞气外露,蓄势待发。

      整套架势彻底成型,手诀、罡步、符箓三位一体,严丝合缝,完全照着古籍记载的伐祟流程,一丝不苟,尽数施展开来。

      可唯有一点,我始终懵懂无知、茫然不解。

      那就是玄之又玄的炁。

      爷爷的手抄残卷里,次次提及书符行法、破煞伏邪,皆需先天元炁为根、丹田正气为引,符凭炁立、法凭神显,无炁则无灵,无神则无威。

      可我只是一个流水线务工的普通人,没有师门传承,没有日日炼炁,没有打坐存神的根基,从未感知过所谓的丹田元炁、周身灵气。

      这虚无缥缈的炁,到底是什么?藏在何处?如何调动?如何引至笔锋、聚于符胆?

      我一无所知,一窍不通。

      只有爷爷教我的一套死板固化的行法流程。

      我能做的,只有死记硬背、照猫画虎。

      我只能凭着自己浅薄的理解,尽力模仿古籍里的行法姿态。我下意识收紧小腹、调匀呼吸,强行想象丹田深处聚起一口沉凝正气,想象这股无形之气顺着七筋八脉流转周身,奔涌手腕、汇聚指尖、灌注符胆。

      到底有没有用,我全然不知。

      灵与不灵,全凭天意。

      我此刻能做的,只有走完整套完整的术法流程,死马当活马医。我不知道这一道雷符打出,是劝度阴灵、化解执念,还是强行打散孤魂、彻底断其阴阳。我不懂法理轻重,不知因果忌讳,只是被夜夜纠缠的恐惧逼到绝境,只能放手一搏。

      脚下三步丁罡稳稳落定,一步分阴阳,二步闭鬼户,三步锁阴途。荒草被脚步碾动,细碎的声响过后,周遭彻底陷入死寂。

      我摒除脑海所有杂念,双唇轻启,压低嗓音,一字一顿、沉稳有力地诵出《道法会元》正统破煞秘咒。

      这段口诀是道门雷法正宗,尽数收录于《万法归宗》法本,是破鬼路、散阴煞、诛祟邪的核心咒语:

      “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穿鬼心,破鬼肚。吾奉天罡大圣律令,急急如律令敕!”

      咒音低沉短促,字字落地有声,在空旷的荒坡之上缓缓回荡。

      诵完咒文,我按照古法敕符步骤,深深吸气,胸腔鼓起,将所有的气息尽数收拢,随即对准黄纸正中的勅雷斩祟符胆,重重呵出一口长气。

      这是我唯一能理解的“聚气敕符”,是我能做到的最极致的行法动作。

      呵气落地的瞬间,我沉喝一声,炸响夜色:
      “天雷轰轰,敕下威章!”

      喝令落下的刹那,我明显感觉到浑身莫名一虚,体内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说不清是何种缘由。

      或许是连日积压的恐惧彻底爆发、心神耗损过度;或许是强行施术、引动阴律威煞,无形之中损耗了自身元气;又或许是此刻决绝破釜沉舟的心态,让我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精气神瞬间被抽空大半。

      双腿开始控制不住的打颤,脑袋微微发昏,眼前微微发花,浑身酸软无力,仿佛刚刚拼尽全力干完一场重体力活,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而前方,那静坐凝望我的白衣女孩,身形骤然变了。

      前一秒还是温顺平和、酷似活人的模样,下一秒,一股浓郁刺骨的阴煞之气轰然爆发,笼罩整片荒坡。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赤红的血丝密密麻麻爬满整个瞳孔,漆黑的眼白尽数被血色浸染,妖异、狰狞、恐怖。

      原本温顺安静的神色彻底扭曲,眉宇间溢出无尽的幽怨、滔天的戾气,那是积攒了无数年月的孤独、委屈与不甘,是无人知晓、无处排解的千古执念。

      下一秒,一声凄厉、尖锐、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从她口中炸开!

      那哭声,不再是往日空洞低沉、缓缓萦绕的呜咽,而是极致痛苦、极致怨恨、极致绝望的尖啸,穿透夜幕、刺破荒坡,直直钻进我的双耳、穿透我的神魂!

      凄厉的哀鸣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脑袋剧痛发昏,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汗毛根根炸裂,刺骨的阴寒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我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前方,心脏骤停般滞了一瞬,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全身!

      短短一两秒钟的时间,仿佛熬过漫长的一个世纪。

      她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我,目光里不再是平静的凝望,而是裹挟着无尽怨恨的死死锁定,刻骨、彻骨,带着永不消解的纠缠之意。

      我浑身僵硬,呆立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惊悚的一幕。

      就在我心神震颤、慌乱失神的瞬间,平地骤然卷起一阵阴冷的狂风!

      狂风呼啸而过,卷着荒草、裹着阴气,狠狠扫过我的周身。风声呼啸、阴气翻涌,遮挡了我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人影。

      不过瞬息之间,风停、声寂、影消。

      整片荒坡瞬间恢复平静。

      土丘空空,荒草寂寂,夜风徐徐,虫鸣微弱。

      那个静坐敲碗、凝望我许久的白衣女孩,彻底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片荒坡出现过,仿佛刚刚所有的对峙、惨叫、凝视,都是我的一场幻觉。

      空荡荡的乱坟岗,死寂沉沉,一无所有。

      我呆立原地,维持着手诀、罡步、持符的姿势,僵硬不动,大脑彻底宕机,久久无法回神。

      没了?

      真的没了?

      我怔怔地看着空空荡荡的荒丘,心底一片茫然,混乱、惶恐、不安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跑了?

      她是被我的雷符咒诀打散形魂、彻底消散了?还是察觉到术法威压、自知不敌,暂时遁走藏匿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无边的悔恨与恐惧瞬间将我彻底吞噬!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如果她只是遁走避祸,没有彻底消散,那今日的对峙、今日的术法、今日的冒犯,就彻底结下了阴阳死怨!

      我当众破她执念、扰她阴魂、伐她形气,以雷符罡诀逼退于她。以阴灵执念心性,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会再夜夜敲碗啼哭、无声惊扰,只会记恨于心、缠我到底,日后必定时时刻刻潜伏在我身边,伺机报复、索我性命、扰我神魂!

      从今往后,我日日夜夜、行住坐卧,皆有阴灵尾随,永无宁日!

      一念至此,我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贴身的衣物湿漉漉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不行!绝对不能留后患!

      要么不做,做就必须彻底收拾利索!不能给她半点卷土重来、伺机报复的机会!

      我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不肯接受这个结果,不肯给自己留下无尽隐患。

      我快速重新掐紧天罡收煞诀,指尖用力到发白,再次踏动三步丁罡,脚下罡步沉稳有力,口中反复诵读破煞秘咒,一遍又一遍,不停不休。

      “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穿鬼心,破鬼肚……”

      咒音在夜色里反复回荡,我手持泛黄雷符,在空旷荒凉的乱坟岗里来回踱步、四处搜寻。

      目光扫过每一处土丘、每一片荒草、每一处阴影角落,不敢放过分毫。

      我顺着整片荒地,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地排查,从近处到远处,从高坡到低洼,从围墙根到乱坟堆,足足搜寻了整整半个小时。

      夜风越吹越冷,夜色越来越深,子时阴气鼎盛,整片荒坡阴煞越来越重,可无论我如何施术、如何搜寻、如何感知,再也没有半点阴灵气息,再也看不见半分白衣人影,再也听不见一丝啼哭怪声。

      空空荡荡,寂寂无人。

      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最后,我双腿发软、身心俱疲地停在荒坡中央,心底生出一股极致的无力与挫败。

      看来,我的本事真的太浅了。

      我凭着死记硬背的流程,凭着一腔亡命的狠劲,凭着侥幸之心施出雷符术法,根本没有真正镇压阴灵、打散邪祟的能力。

      我伤了她,却没能彻底了结因果;我逼了她,却没能彻底斩断纠缠。

      我唯一做到的,就是彻底激怒了一个本无害人之心、只是执念缠身的孤魂怨灵,给自己招来了无尽的后患、无解的阴怨。

      可笑,可悲,又可怕。

      这一刻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渺小与无知。

      没有正统师承,没有炼炁根基,不懂法理轻重,不识阴阳因果,仅凭一本残缺手抄本、几套死板流程,就敢妄自伐阴、挑衅孤魂。

      从今往后,遇见阴邪鬼怪,我再也不敢逞强出头,再也不敢贸然施术。

      见了,只能跑!

      怀着满心的忐忑、无尽的悔恨、深入骨髓的恐慌,我拖着酸软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走出荒地,翻越残墙,缓缓走回灯火沉寂的宿舍楼。

      楼道漆黑寂静,工友们早已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在楼道间回荡,满满的人间阳气,却丝毫驱散不了我身上沾染的阴寒,丝毫安抚不了我慌乱破碎的心神。

      轻手轻脚推开宿舍门,躺回自己的床铺,我睁着双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千头万绪、万般恐惧,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我不知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不知那消失的敲碗女孩,会以何种方式回来寻仇,不知自己往后的日子,还能否安稳度日、安然入眠。

      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心神耗损过度的我,最终还是在无尽的惶恐中,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沉沉睡去。

      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夜半深沉,我坠入了无边的噩梦。

      梦里没有荒坡,没有乱坟,没有凄厉的啼哭。

      只有我的床铺,我的宿舍,漆黑寂静的房间。

      而那个白衣敲碗女孩,就静静站在我的床边。

      她不再狰狞、不再赤红双眼,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酷似活人的模样。

      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那样微微低着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定定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目光冰冷、空洞、执着,裹挟着化不开的幽怨与怨恨,寸寸锁定我的神魂,让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连睁眼、呼吸、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清晰地看见她的眉眼,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刺骨的阴寒,却无论如何挣扎,都醒不过来,逃不出去,只能任由她静静伫立床边,无声纠缠、死死凝望。

      一夜无休,一夜惊魂。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剧烈喘息,浑身大汗淋漓,被褥、衣裤尽数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腻。

      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脑袋昏沉胀痛,浑身酸软无力,精气神仿佛被抽空殆尽,一夜之间,整个人憔悴颓废,眼神涣散、面色惨白。

      睁眼的第一瞬间,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

      空空如也,无人无物。

      可那刺骨的阴寒、冰冷的凝视、窒息的压迫感,真实得刻骨铭心,分毫不像梦境。

      我心里清楚,她真的缠上我了。

      这不是错觉,不是幻觉,是实打实的阴阳纠缠,是我妄施雷符、无知伐阴换来的因果报应。

      整整一天上班,我浑浑噩噩、心神不宁、失魂落魄。

      流水线枯燥的工序,我频频出错;耳边工友的谈笑打闹,我充耳不闻;双眼空洞无神,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昨夜荒坡对峙的画面、梦里床边凝望的身影、赤红怨毒的眼眸、凄厉绝望的哀鸣。

      心底的恐惧、悔恨、焦虑,时时刻刻缠绕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敢与人言说,无人可以倾诉,无人可以解惑,只能独自承受这份深入骨髓的煎熬与恐慌。

      白天阳气鼎盛,阴煞隐匿,尚且安稳,可我心里无比清楚,只要夜幕降临、阴气滋生,她必定会再次出现,再次缠我入梦,日夜不休、无休无止。

      白天熬心神,夜晚磨神魂。

      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坐以待毙、日日惊魂的日子。

      当晚深夜,我趁着舍友尽数熟睡,再次悄悄溜出宿舍楼,独自一人,怀着忐忑惶恐的心,重走老路,再次去往那片龚家湾乱坟荒地。

      夜风依旧寒凉,荒草依旧萧瑟,土丘依旧死寂。

      我再次踏遍整片荒地,反复搜寻、仔细探查,掐诀念咒、踏罡锁煞,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寻找那道白衣人影。

      可整片荒坡空空荡荡,阴气淡淡,再无半点阴灵波动,再无一声敲碗啼哭。

      她彻底藏了起来,藏在了我看不见、探不到、触不及的阴暗角落,不再现身对峙,不再出声惊扰,只用最隐忍、最漫长、最磨人的方式,日夜纠缠、夜夜入梦,一点点消耗我的心神、透支我的气运、蚕食我的生机。

      我无功而返,满心绝望地回到宿舍。

      从这一天开始,我的噩梦彻底来了。

      我不知道是心理阴影作祟,还是阴煞缠体的真实异象,我整个人彻底变了。

      整日心思不宁、坐立难安,眼神恍惚、精神萎靡,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吃饭无味、做事无神、寝食难安、度日如年。

      只要独处片刻,耳边就会隐隐约约传来细碎的风声、微弱的碗响,似有若无、挥之不去;只要闭眼小憩,脑海中就会瞬间浮现她赤红的双眼、幽怨的眉眼、伫立床边的身影。

      最折磨人的,是夜夜不断、从未停歇的噩梦。

      无论我睡前如何自我暗示、如何壮胆打气、如何刻意放空心神,只要深夜入睡,必定会坠入同一个梦境。

      永远是漆黑的宿舍,永远是寂静的床边,永远是那个白衣少女静静伫立、死死凝望的模样。

      她不扑杀、不伤人、不哭闹、不作祟,只是安静站在我床边,用那双盛满怨恨与不甘的眼眸,整夜整夜盯着我。

      那是一种极致精神层面的折磨,比直面恶鬼索命更让人崩溃。

      恶鬼害人,一了百了;阴魂缠人,千磨万噬。

      日日心神惶恐,夜夜噩梦缠身。

      短短一个礼拜,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面色蜡黄惨白,眼底乌青浓重,眼神涣散无光,身形消瘦虚弱,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意志濒临崩溃,精神几近垮掉。

      我试过自救。

      我按照爷爷残卷的法子,再次静心凝神,画出一道安稳心神、镇宅辟邪的护身符咒,小心翼翼折好,压在枕头最底下,日夜贴身相伴,不敢离身片刻。

      可毫无用处。

      该来的噩梦依旧会来,该有的惶恐从未消减,耳边的异响、心底的寒意、梦中的凝望,分毫未减。

      我终于彻底熬不住了。

      我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孤身在外务工,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道法浅薄,根本扛不住这种日夜不休、神魂俱耗的阴煞纠缠。

      再耗下去,不用阴灵动手,我自己就会心神枯竭、疯魔癫狂、气衰身死。

      厂里无假,工作繁重,可我再也顾不上薪资生计、顾不上流水线的工作、顾不上打工谋生的安稳。

      我必须回家。

      回老家,回到爷爷身边、留有阳气底蕴的老宅院,回到故土养气安神,或许能借助老家的地气阳气,压制缠身阴煞;或许能在爷爷跟前找到化解因果、解除纠缠的法子。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必须回去。

      我咬牙下定决心,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跟车间组长谎称身体重病、急需返乡休养,匆匆请了长假。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身上仅有的零钱,走出厂区,去往镇上的老车站。

      没有高铁动车,没有快速列车,只有最老旧、最缓慢的绿皮慢车。

      车票很便宜,一张只要两块五毛钱。

      我攥着薄薄的纸质车票,站在斑驳老旧的站台之上,望着远方连绵的黄土群山,心底五味杂陈。

      短短数日进厂经历,一场无知妄为的术法对峙,一次鲁莽冲动的伐阴之举,彻底改变了我平静的打工生活,给我缠上了无解的阴阳因果。

      汽笛轰鸣,老旧的绿皮列车缓缓驶来,车身斑驳、速度缓慢,载着满心惶恐、满身疲惫、满心悔恨的我,缓缓驶离这座暗藏阴煞的龚家湾厂区,朝着家的方向,缓缓前行。

      前路漫漫,阴缠未消,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