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晚风》九尾狐的第九根尾巴

3、菜市场 掌

　　掌心里的便签纸被汗浸得发皱，十一位数字歪歪扭扭写在上面，是她鼓起勇气从班主任登记册上抄下的江屹的手机号。苏晚指尖攥得发紧，耳边反复回响着张雅她们戏谑的笑声，还有江屹那句低哑的 “她们推你，你就推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苏晚到家了。推开门，屋里冷清清的，和她悬着的心一样，没半点热气。玄关摆着母亲没来得及收的夜班鞋，餐桌上压着字条：“今天医院开大会，妈妈不回家吃了，晚晚你自己热饭吃。”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去厨房，反倒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盯着手心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出神。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主动给男生打过电话。

　　书桌上的时钟滴答走到七点整，窗外的落日彻底沉下去，夜色漫过窗沿。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号码输了删，删了输，指尖悬在呼出键上半天落不下去。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她终于咬着唇摁了下去。听筒里传出嘟嘟的声响，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电话响了七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通了。

　　苏晚刚要开口，就听见那边嘈杂得厉害 —— 叫卖声、塑料筐碰撞声、远处的汽车鸣笛搅在一起。沉默两秒，一道沙哑的男声传过来，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谁？”

　　是江屹的声音。比在学校里更低沉，还裹着挥不散的疲惫。

　　苏晚一下子慌了神，攥着手机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是我。”

　　那边顿了两秒，嘈杂的背景音渐渐远了，像是他走到了僻静的墙根。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意外：“苏晚？”

　　“嗯。” 她声音细细的，贴着听筒小声说，“我问班主任要了你的号码…… 你这几天，怎么没来上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跟着传来 “咔嚓” 一声火机轻响。江屹呼了口气，烟气混着声音传过来，轻描淡写的：“家里有点事。没什么大事，你不用管。”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中年女人亮堂的喊声：“小屹！这边卸车缺人手，快过来搭把手！”

　　“来了。” 江屹应了一声，再对着电话时语气仓促了些，“我先忙了，挂了。”

　　没等苏晚再说什么，听筒里只剩了忙音。

　　苏晚举着手机愣了好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怔忡的脸。她听出了背景里菜市场的喧闹，想起后排同学闲聊时提过，江屹家在城西菜市场摆菜摊。

　　她放下手机，对着空白的习题页发了半天呆，最后拿起笔，把这四天的课堂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重点公式用红笔细细标出来，连每道例题的步骤都写得工工整整。

　　另一边，城西菜市场灯火通明，一箱箱新鲜蔬菜正从货车上往下卸。江屹把手机踹回裤兜，快步走到车旁，跟着几个皮肤黝黑的大叔一起搬货。他个头高，力气也足，一箱三四十斤的菜扛在肩上，脚步稳得很，只有掌心被纸箱边缘磨得发烫发红。

　　“今天的货都清完了，要工钱的到我这儿来领！” 喊话的是梅姨，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富态，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江屹跟在队伍后面，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住同巷的邻居王叔，带着一身汗味凑过来：“小江，我看你这几天都没去上学，天天跟着我们在这儿扛货？”

　　“奶奶病了，摊位没人看，我请了几天假。” 江屹侧过头，指尖把零钱攥得紧实，“看见有活就搭把手。”

　　王叔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他肩上，语气里全是心疼：“你这孩子，就是太能扛。你爸进去了，你妈又改嫁走了，祖孙俩相依为命，现在老人家一倒下，里里外外全压你身上。有啥难处尽管跟叔开口，别一个人憋着。”

　　江屹扯了扯嘴角，算作答谢，声音淡得像夜里的风：“没事，能撑住。”

　　他从小就是这性子。摔破了膝盖自己爬起来拍灰，被人堵在巷口就打回去，奶奶病倒了就顶起菜摊、出来打零工。疼不说，累也不说，总觉得男孩子张嘴叫苦，最没出息。

　　轮到他领工钱时，梅姨递过来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末了又额外抽了二十块塞他手里：“拿着，给你奶奶买箱牛奶补补。这几天你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姨都看在眼里。”

　　“不用梅姨，说好多少就多少。” 江屹把钱往回推，指尖沾着泥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 那是常年搬货、打架磨出来的薄茧。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梅姨脸一板，硬把钱塞进他裤子口袋，“你奶奶以前种的青菜总往我家送，这点钱算什么？快拿着，不然姨下次有活不叫你了。”

　　江屹没再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他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隔着布料按了按 —— 这是一下午搬三车货的酬劳，加上菜摊今天的营收，刚好够奶奶明天的输液费。

　　寒暄几句，他先绕去巷口的粥铺，买了碗温软的小米粥，再加一笼素包子，都是奶奶吃得动的软和口味。而自己随便买个五毛钱的白馒头，就着晚风三两口啃完，凉丝丝的面块压下胃里的空乏，脚步又快了些。

　　医院病房里，奶奶正靠在床头打盹，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紧跟着又皱起眉念叨：“又去干重活了是不是？跟你说了多少遍，我还有养老钱，不用你这么拼。你赶紧回学校上课，落下的功课可怎么补？人家苏晚小姑娘好心给你补习，你总旷课，不是耽误人家吗？”

　　“没落下。” 江屹把粥摆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热气氤氲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他避开奶奶的目光，舀粥的动作放得很轻，“功课简单，我自己能跟上。等您能下床了，我就回学校。”

　　“简单什么，你以前上课净睡觉。” 奶奶嗔了他一句，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又软了语气，“我知道你孝顺，但也别把自己熬垮了。等我好了，还等着看你考大学呢。”

　　江屹没应声，只是把吹凉的粥递到奶奶手里。

　　从医院出来时，月色稀碎，铺在坑洼的老街上。江屹沿着旧街道往菜市场走，要去把摊位上的青菜收进仓库。夜风吹得人发凉，他摸出烟盒叼了一根，火机咔嚓响了两声才点着。

　　烟雾散开的瞬间，下午那通电话又钻进了脑子里。

　　小姑娘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问他为什么没去上学。

　　长这么大，除了奶奶，还是第一次有人，会因为他缺了几天课，特意找班主任要号码，打过来问一句。

　　他指尖夹着烟，低头极淡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刚冒出来，就被夜风吹散在烟火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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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苏晚写完最后一行例题步骤时，桌上的时钟刚过十点。

　　她把笔记本合上，指尖顺着封皮的纹路轻轻摩挲。犹豫几秒，她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包未拆封的创可贴，还有几颗薄荷糖，小心翼翼塞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电话里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想来是累的。搬货搬多了，手上肯定容易磨起泡。

　　做完这些，她才起身去厨房热剩饭。米饭有点凉了，她就着小半碟咸菜匆匆吃完，洗碗时指尖碰着凉水，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复盘地图路线。

　　城西菜市场，三站公交，下车右转走五百米。

　　她对着手机地图看了三遍，指尖在 “城西菜市场” 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把每一个路口都刻进了心里，才关灯睡下。

　　第二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苏晚就抱起整理好的笔记往校门口走。

　　“哟，这么急着去哪儿啊？去找你的校霸小男友？”

　　张雅带着人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喊，笑声尖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这一次，苏晚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她脊背挺得比往常都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那些嘲讽的话第一次没能钻进她耳朵里，她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地。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怀里的笔记本染成暖金色。她攥紧书包带，一步步走向公交站，走向那个藏在烟火市井里的、别人都没见过的江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