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接天莲叶 雨时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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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时断时续，总归连下三日。
离了江南，进入荆楚。云梦泽潮气尚未散去，三人同行，只靠宫珏羽带路。
马蹄溅起泥泞，两旁藕花深处，不见一点星光。
深入腹地，才得见零星船只摇摇晃晃。接天莲叶，碧波荡漾，水光一色，天刚鱼肚白。
“前面便是了。”
斜雨击鼓，细密铜铃当啷，红布条迎风飞扬。
满天白烟，影影绰绰一人撑伞，一抹暗红格外扎眼。
宫珏羽快步迎上去，被人揽进怀里。
“哥哥。”宫珏羽埋进那人胸口，“好生想你。”
分别几日，怀里的人儿就消瘦了一圈，男子将伞往低压了压，拥得更紧了。
季怀昭与辛迟也一齐下了马，见亲人重逢，情深意浓，便站到一处观望荷花垂头，蜻蜓点水。
男子这才瞧见二人，把伞往宫珏羽那边偏了偏：“客人远道而来，主人多有怠慢。在下商徵，谢过二位费心照顾莲芥。”
江汉平阔，冷风无所遮挡，稍有凉气便钻心刺骨。宫珏羽畏寒，青色血管若隐若现。他眉目低垂，指节使力抓住身旁人的臂膀，折腰痛咳。
脊骨凸显，如荷花凋敝，叫人怜惜。
怀里人儿双睫轻颤，一大颗泪滴落，晕染红衣。商徵皱眉，紧抿嘴唇，解衣护着人儿。
“我们快进去吧。宫公子似乎伤寒了。”季怀昭看向两人，及时出声。
商徵神情忧虑。见客人主动，于是微微颔首，转身搀着宫珏羽一同上马，缓步往里走。
辛迟主动牵来马匹，开口询问：“冷吗？”
季怀昭摇头，利落跃上马背，与辛迟交换眼神，低喝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每经过一处暗纹雕花鼓架，铜铃震颤，数十石阶侧柱红绸缠绕，行至此处，四人静默。往上更是红墙香炉升起，视野逐渐开阔，终于看见些许人影。
四人下马，便有三人迎了上来。
“师兄。”来人弯腰，等候指令。
商徵吩咐几人牵马，宫珏羽身形不稳，即将跌落马背，其中一人慌忙伸手，却扑了空。商徵先一步搂住人儿，将人腾空抱起。
宫珏羽将脸埋进商徵颈窝，耳根泛红。
离愁客的弟子们见怪不怪。早已提前知晓远客前来，倒是叫他们新奇，目光全落到辛迟、季怀昭身上。
以季怀昭的习性，应是热情回应，可多日跋涉，难免疲惫，加之要事在身，他只想拿到线索。
一行人走进正殿，主位无人，从后面走出一长者，同样身着黑纹红衣，如炬目光不加掩饰，直愣愣地盯着商徵身后。
季怀昭被盯着有些不自在，独自撇开脸，而身边人往前倾身，已经开了口。
“家师不便出门，托我与师弟前来，还望殷前辈体谅。”
长者笑了笑，又上下打量着季怀昭，见他一只手把折扇摸出来转着玩，当下哼了一声。
“这位是新收的小徒弟？瞧这闲不住的样，倒是随逢安。”
季怀昭语塞，拧了下衣摆，瞪了一眼老头。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回怼，却听见有人先他出声。
“师弟年纪尚小，活泼些也是好的。”
辛迟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又礼貌地行了礼。
老头顿时眉开眼笑，颇为满意地看着这个后辈，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慢慢点点头，感叹道：“逢安真捡到宝贝了。也没少替你师父操心吧？”
殷老头越看辛迟，越是满意，开始不自觉打探起后辈的消息，顺便唠起闲话。
宫珏羽一直搂着商徵脖颈，这会儿溜缝儿看到自家师父还在聊天，忍不住抱怨几句。
“师父~大家都还等着你安排呢！咳咳……咳。我们可是赶了好长时间路。”
殷老头听见徒弟的话，又是一副长辈做派，背手严肃起来：“你先从徵儿身上下来！成何体统。还有徵儿啊，小羽胡闹，你也跟着。不像话！”
被数落的两人脸不红心不跳。宫珏羽做了个鬼脸，落地依然靠着商徵。而商徵一心只担忧他，见怀里的人儿又在轻咳，低头帮着拍背。至于师父说了什么，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下轮到老头咳了，为了稳住自己的威严，清了清嗓，把话题引回正轨。
“根据我们收到的情报，那群亡命徒已经进入荆楚地界。不过在此之后，便不见踪影。派出去一波又一波人，都未探出信息。”
说到这里，方才玩闹的气氛严肃了不少。季怀昭也收起了性子，提出问题。
“怎么会突然失去信息？”
“……我们的探子皆训练有素，未曾想那群人十分警惕，竟叫他们凭着地形甩开了。”商徵说。
“所以……”
辛迟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们是提前安排好人接应。”
“你的意思是……早有预谋！一直潜伏在这里。”殷老头捋胡子的手一僵，瞳孔微缩。
殿内一阵噤声，各自面色凝重。
看来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辛迟聚神，眼皮垂下一点，一双鹰目跟着柔和了些。
正思索着，忽然手背被碰了碰。辛迟回过神，顺着触碰方向，看见季怀昭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扇动，和他对视上后，灵活地扯了下嘴角。
辛迟：“。”
季怀昭：“。”
辛迟一动不动。
季怀昭忿忿，又看了一圈殿内，拍拍他的手背，再一次转动眼球，努力挤着眉。
辛迟这才有所动作。他用余光匆匆扫了季怀昭一眼，随即说道：“不如我们先各自整顿，再商量对策也不迟。”
“就是。这几日舟车劳顿，我都憔悴不少。”宫珏羽一直躲在商徵后面，趁机赶紧接住话茬，不忘顺便摸摸自己的脸蛋儿，抚袖挡住下半张脸，低咳两声。
这样一说，殷老头回过神来，弯弯眼睛，大手一挥，便嘱咐弟子将辛迟和季怀昭带到安排好的厢房去。
厢房离大殿不远，却是安静。屋子装潢雅致，院外水缸栽满大大小小的荷花，与整个离愁客的香火气大相径庭。
二人打发走领路弟子，季怀昭朝外面探了探头，快速合上门。
“师弟也觉得蹊跷对吗？”辛迟说。
季怀昭点点头，一屁股坐下，接过对面递来的水，喝了两口。
“黑衣人提前勘察不错，可从何得知离愁客的行动时间？对此地了若指掌。”
“——我想离愁客许是有内鬼。不过还不能确定。”
季怀昭眼睛半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骨头似的趴在桌案上。等了辛迟好一会儿，也没听人说句话。于是季怀昭抓抓头发，支着脑袋，软绵绵地说道：“不行了小师兄，我先去眯一会儿，这也太安静了，困死我了——”
说着他就径直走到床边，也顾不上衣服干不干净，被子也不盖，倒头就睡。
屋里香炉徐徐散发淡淡香气，似有凝神静气之效，辛迟从方才季怀昭的分析，结合之前的信息，思考良久，也有些乏味。耳边时时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辛迟起身，正正神，看向季怀昭，轻叹一口气，还是缓步上前给他盖上被子，掖了掖。
……
季怀昭醒来，脑子一片混沌。冷汗浸透布料，头发黏糊糊地贴着额头，他也顾不上这些，眼神发直。
又是大火。
怎么跑也跑不掉。
怎样声嘶力竭，都定在原地。
无法改变……
季怀昭揪住心口，大口喘着粗气，河道干枯，眼前雾气氤氲，不见半分生气。
“季公子，少主请您去前殿一叙。”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季怀昭僵硬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渍，半晌，才虚哑道：“知道了。我随后就去。”
前殿外，不少弟子齐聚，商徵主持，宫珏羽则与辛迟呆站在阴凉处。两人相顾无言，气氛称得上是十分诡异。宫珏羽倒无所谓，颇有闲情逸致地哼着小调，时不时替哥哥督促两句。
只是辛迟站在旁边，从开始眼神就落在商徵身上，又似乎落在别处。
宫珏羽率先打破静默：“哎呀，怎么不见怀昭公子啊——”
辛迟眼皮一跳，扭过头，语气平平：“师弟屋内休息，稍后便到，不劳公子费心。”
宫珏羽：“。”
辛迟：“……”
“咳咳！”二人身后忽地被轻拍一下，宫珏羽反应迅速，转身闪避间，手里多了一条长鞭，直接甩了出去。
“当心！”
辛迟竟徒手接住长鞭。
“小师兄！”
“辛公子！”
季怀昭瞳孔骤缩，绕到辛迟身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肘。
闻言，商徵也赶紧过来。三人面露忧色，看向辛迟的手心。
“无碍。”一连串目光，叫辛迟不自在，想要抽回手。
季怀昭死死抓住：“别动，我看看。”说着就要掰开掌心。
——一道黑紫色粗线触目惊心，手心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回事？”商徵问。
“我不小心抽到的……”宫珏羽瓮声瓮气道。此刻他无半点趾高气扬的样子，满心愧疚。
商徵抬手。
他赶紧缩了缩脖子，紧紧闭上眼睛，然后，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抚上他的头顶。
宫珏羽睫毛一颤，眼眶有了水汽。
“……”
商徵抽回手，留给他一个后背。
“辛公子，师弟无意，我替他道歉。”商徵拱手：“我屋里有药膏，这就拿来。”
待人将药膏送来，季怀昭接过，正好注意到角落耷拉着脑袋的宫珏羽，于是弯弯眉：“小羽不必放在心上，我也有错，不该吓你。”
说完他两指沾上白色药膏，在辛迟掌心按摩。他指腹攒着力，故意摁了下手心。辛迟咬牙嘶声，直接和季怀昭幽怨的神色对上。
“还挡不挡了？……分明可以躲过去的。”
季怀昭又摁了一下。
“……”
辛迟简单包扎完，外面弟子也已散去，各司其职。只是季怀昭一直守在他身边，这会儿辛迟想要出恭，不知怎么说出口。
他站住。季怀昭也站住。
他往前走一步，季怀昭跟一步。
一小段石子路，两个人硬生生走了一炷香。
辛迟：……
山地环绕，冷风吹来，周围树叶簌簌掉落，辛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之后稍稍撇头，依旧面不改色。
“师弟先回屋吧。降温了。”
“我要和你一起！”
辛迟抿抿嘴唇：“我有急事要忙。”
“什么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看着面前人亮晶晶的眼神，辛迟有些动容。
又是一阵冷风，他脸色一僵。
“师兄？你怎么了？”季怀昭问。
“嗯、无事……你先回去。”
“伤口又疼了吗？”
终于辛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恭……”
季怀昭从未见师兄跑这么快，一溜烟似的，他一头雾水，却还是在后面不停地喊着自家小师兄，苦苦追随。
此时，辛迟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接天莲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