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争渡   夜半三 ...

  •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厢房内只点燃一座烛台。昏黄色的光时隐时现,辛迟深色的瞳孔映出一点点明亮。

      等待的时间太长,季怀昭强忍困意,支着头打盹儿。辛迟坐在一旁,借着幽暗的环境,不加掩饰地看着他。

      小人儿捣蒜似地点头,眼皮打架没两下,还是没能撑住,栽倒在桌案边沉沉睡去。辛迟眉头蹙了蹙,随后嘴角柔和地弯了弯,给他悄悄地披了件外衣。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烛台微微晃动,辛迟将满身水汽的商徵迎了进来。

      “辛兄。”商徵躬身。

      季怀昭翻身动了动,外衣掉了下去。

      辛迟睫毛一颤,自动压低声音:“商兄不妨直说。”他放慢步子,重新替小人儿披上外衣。季怀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希望辛兄能将小羽带走……”

      商徵的半张脸落入阴影中,却仍得见一抹柔色。

      “不瞒辛兄,此次离愁客确实凶多吉少。怕是……”商徵低下头,“小羽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小就身体不好,若是能瞒就多瞒一点罢……”

      辛迟抿抿唇:“我……”

      “若是真担心,商公子自己照顾。恕我们无法帮忙。”

      季怀昭睡得很浅,听到商徵的话,他直接坐了起来,语气不容置喙,火光就落在眼里,不停闪动。

      三人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

      “瞒得住吗?”

      商徵看着他。

      “商公子最了解他。你觉得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

      季怀昭的话字字落在两人心里。

      一滴蜡油安静地流下来,渐渐凝固成圆。

      “我会另做打算。”

      终于,商徵做出决定。

      烛台在肆意燃烧,季怀昭面不改色地坐着,一口一口地饮茶。

      对他而言,无论得到什么回答,好像都无关紧要。

      辛迟惊喜,雀跃地望向季怀昭。季怀昭依然紧盯火苗,无半分欣喜。

      他只好回神,收起情绪。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这几日……然后……”

      ……

      天光微亮,房门再次打开又合上。

      送走商徵,屋里两人哑口无言。季怀昭衣不解带,一头倒向床上,背朝辛迟。辛迟的目光太过炽热,季怀昭也懒得再争,放心酝酿睡意。

      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季怀昭微微抬起眼皮,然后棉被盖在了身上。

      “……”

      季怀昭睫毛闪动,被子里的手指蜷了蜷,暖意慢慢遍布全身。

      他居然有些心虚……

      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季怀昭仍一动不动。

      他们都需要一些时间。

      再等等吧……

      午后,阴云消散,薄薄的窗纸可算投出阳光。季怀昭难得酣睡,醒来一身轻松。他睁开眼,环视屋里,只有桌案上用完的烛台,一切都静悄悄。

      季怀昭缓缓下了床,鬼使神差地打开门。

      太阳光劈头盖脸地砸向他,当季怀昭再次睁开眼,又闻到栀子花香,恍惚间,回到了小院的某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暖阳,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空中漂浮。

      辛迟挥舞着长剑,长剑震声,搅动甜腻的栀子香气。长发束起,衣摆随着动作尽情飞扬。

      那时,小人儿满心满眼,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样一个高大的身影。

      季怀昭回过神,辛迟已经向他走来。

      “怀霁。”辛迟轻声叫住他。

      季怀昭:“……”

      辛迟总是先一步叫他,以致于很长时间,季怀昭会认为无事发生,与过去一般无二。

      差点儿又忘记了……

      “我们去找他们集合吧。”

      季怀昭不愿再看辛迟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他侧身略过辛迟,只是擦肩而过,就快要露馅儿。

      他不敢再等辛迟跟上来,径直往前走去。

      ……

      殿前乌泱泱的人,殷楚望站台阶上,主持大局。

      季怀昭像是没看见商徵打招呼似的,大步走到宫珏羽身边,亲切地询问身体情况。商徵见怪不怪,和辛迟隔空交汇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默契地笑了笑。

      “如诸位所见。”

      “离愁客已经被那群黑衣人盯上。”

      “堂中弟子离奇失踪,想必各位有所猜测。”

      殷楚望的话无疑给在座的弟子们敲响了警钟,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与诸位相识一场,是离愁客之幸!”

      情到深处,殷楚望竟有些颤抖。他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喉头动了动,说不出下一句。

      当年,他和冯泽生把这些孤苦伶仃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是想护他们一生安稳的。

      谁承想,而今却要他们先为离愁客冲锋陷阵。

      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人群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战为离愁客!至死不渝!!”

      一声。

      两声。

      陆陆续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至死不渝!!!!!”

      夕阳快要和山一样高,就要染红长空。殷楚望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清楚地听到来自心底的、强有力的震动。

      这些孩子们,也一直在守护他们。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动容。大颗的泪珠顺着宫珏羽的鼻尖掉落。商徵用力环住他,眼眶通红。

      季怀昭咬着唇,眼睛发直。辛迟想要上前抚住他劲瘦的脊背,又无奈放下手。长久的默声后,季怀昭扭头,又是一副安然模样。

      众人散去,各自做着战前准备。殷楚望刚要返回殿里,季怀昭直接叫住了他。

      “殷堂主。我们聊聊。”

      殷楚望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后生,二话不说,甩袖走进殿里。

      季怀昭挑了下眉,快步追了上去。等其他人跟进来,二人早已开始对峙。

      “我说了,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就听不懂呢?”殷楚望居高临下地站着,却在来回踱步。

      “那黑衣人为何偏偏要你偿命?”

      “……”

      季怀昭眼疾手快地捕捉到他的一丝闪躲,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殷堂主。当初是你求着师父办事,却不曾如实相告。这忙我们实在是没法帮!”

      “对不住。”殷楚望深深叹了口气。

      他背过身,不愿再多说什么,叫来冯伯一起离开。

      裁剪得体的衣服,也遮不住微驼的肩颈。季怀昭盯着二人缓步越过屏风,没再开口。

      只是这样看着,他就联想到许久不见的爹娘,短暂的失神。真的太久了,他都要忘记爹娘的样子了。他的眼里藏不住的失落,还是像个犯错的孩子,沉默地低下了头。

      “殷堂主!”

      喊叫声把季怀昭拉了回来。季怀昭猛地扭头,刚好和辛迟坚定的目光对上。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您的弟子们着想啊!您真的忍心看着弟子们去送死吗?”

      辛迟的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屏风后的身形一顿,未几,殷楚望偏过头。

      “好。”

      ……

      如果以一人之力就能换所有人平安,那季怀昭对这样的人再熟悉不过了。

      而这样的人,一种是像辛迟、逢安心甘情愿的人,一种是和他一样承受巨大痛苦的人。

      面前这个沉色的老头无疑是第一种。

      季怀昭最讨厌这种人。

      闷声抗下,以为别人就能好过。

      二十年前,殷楚望和冯泽生借住一滇南农户家中,村子里突然爆发时疫,又逢干旱,颗粒无收。农户家未能幸免于难,只剩一个七岁孩童。

      看着孩童声嘶力竭地乞求,二人也曾四处求医,还是未能成功。殷楚望怜悯孩童艰难生存,想将他带走,却在返程时,与孩童走散。从此再无讯息……

      故事讲到这里,先前的种种就解释得通了。当年的七岁孩童或许活了下来,并与黑衣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这群黑衣人江湖人称“乌影”,游走于各大久负盛名的江湖组织。

      殷楚望企图将这件事带进自己的坟土,届时,就算要算账,也只能掘他的坟墓。可现在,面前的孩子们让他放心不下。

      “这么大的事,师父你怎么现在才说?!还有冯伯!我看你们两个是真的老糊涂了!!”

      宫珏羽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可看见两位长辈们,语气又软了下去。

      “我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再怎么办,提前说一声。至少……能让我和哥哥心里有点准备……”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一点儿也听不到。殷楚望心里涌起一阵苦涩,到嘴边的辩驳又咽了回去,化作了叹息。

      “不好了!不好了!!”

      外面人声嘈杂,一位弟子慌忙奔来。

      “不好了!师父!走水了!!”

      “什么?!”季怀昭攥紧腰间的玉牌。

      宫珏羽:“怎么会这样?!”

      门外奔跑的身影和呼喊声杂乱无章地交织,众人大惊失色。辛迟第一时间想要抓紧季怀昭的胳膊,扭头却发现不在身边,等回头时,季怀昭早就隐入人群。

      坏了!

      辛迟急着要找出去,商徵却在门口将他一把拽住。

      “小心点。”说完商徵松开了手。

      后面的厢房失了火,需要大量的水。道路来来回回都是提着水桶的弟子,根本不见季怀昭的踪影。

      “有没有见过季怀昭?!”路上辛迟到处抓着往回跑的弟子询问。

      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他寻着人流,不断往前摸进。烧焦味尽数袭来,呛得他只能捂住口鼻,努力挥袖开辟视野。

      “季怀昭!”

      “季怀昭!!”

      “你在哪儿?!——”

      辛迟重复着名字,高温的炙烤,大颗的汗珠刺痛他的眼睛,后背还冷汗直流。

      此刻,他站在原地,只能祈求季怀昭平安。

      汗珠再次迷进他的眼睛。等他擦干净,一抬头,前面一道黑影正往烟里去。

      辛迟心里一沉,追了上去,竟回到了他们所在的厢房。

      火势凶猛,这里自然不会逃过一劫。厢房肉眼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门窗,整间屋子像大红灯笼一样,能看出内部灯火通明。熊熊火光照得离愁客上空像血一样通红,面前的厢房吱呀吱呀地叫着,院里栀子花依然洁白无瑕。

      就差一点!

      血丝爬满辛迟的眼睛,平静的深潭激起漩涡。

      辛迟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栀子,

      不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争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