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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稚子 有时候孩童 ...

  •   九门众人相继散去,车马声渐渐远离公馆庭院。方才满室凛然的家国气场散尽,偌大的厅堂瞬间冷清下来,只余下一室沉寂。江祈九独自端坐主位,指尖依旧抵着发胀的太阳穴,旧疾的钝痛迟迟不散,缠得人眉心发沉。

      他在外是九门统筹大局的九爷,稳得住江城风浪,镇得住各方人心,永远冷静自持、滴水不漏。可卸下九门重担,回到江家内宅,他依旧要受宗族桎梏,承世俗苛责,半点不由己。

      不多时,几道步履沉稳的老者身影推门而入,皆是江家留守老宅的宗族长老。几人面色沉肃,带着一身刻板古旧的威压,径直走到桌前,将厚厚一叠精致的女子画像重重摊开,纸张簌簌作响。

      为首的大长老眼神淡漠,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施压。
      “祈九,你身为江家现任家主,执掌族中产业、承袭祖辈姓氏,肩上担的从来不止九门虚名,还有整个江家的香火传承。”

      江祈九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颔首:“长老有话直说。”

      大长老指尖点着满桌画像,语气愈发冷硬:“这些都是城中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大家闺秀,皆是族中为你精挑细选的续弦人选。你今日便从中择一位,纳入府中。”

      这话直白强势,毫无半分商议余地。

      江祈九眸底微沉,声音清冷:“不必。我无心续娶。”

      “无心?”二长老当即冷笑出声,字字句句皆是讥讽,“你是无心,还是无能?江祈九,你执掌江家多年,风光无限,在外人人敬你九爷,可回到江家,你连最基本的传宗接代都做不到!偌大江家,世代香火,到了你这里,便只剩一个女儿,难道要让江氏一脉,从此断了根?”

      另一长老紧随其后,句句戳骨:“我们承认你护城有功、掌家有方,可私德有亏、香火不继,便是最大的过错!你口口声声守祖辈基业、护江家名声,可连子嗣都无,谈何守住家业?”

      “不过一个女儿,终究是外姓旁人,长大成人终究要嫁作他人妇!”
      “你如今正当盛年,权势在握、家底丰厚,多添一房妻室,多诞子嗣,于你于江家百利无一害!何苦这般固执,一意孤行?”
      “莫不是身子有恙,根本生不出儿子,才这般百般推脱?”

      一句句苛责嘲讽,劈头盖脸砸落。字字锋利如刀,专挑旁人最隐秘的难处肆意拿捏。

      江祈九眼底寒意渐浓,颅间剧痛骤然加剧,突突的胀痛直冲眉心,压得他心口发闷。他手握江城半方安稳,扛得住乱世风波,忍得住外敌暗算,却偏偏躲不过自家族人的刻薄刁难。

      可他是江家家主,是九门九爷,纵是满心郁气、满腹委屈,也绝不能露半分狼狈。

      他指尖微收,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冷而稳:“我膝下有女,足矣。江家香火,不由子嗣多少定论。诸位长老不必再费心思,此事,我绝不允。”

      “简直冥顽不灵!”大长老怒声呵斥,“任由你这般任性下去,早晚败尽江家根基!我们今日不是同你商量,是告知你!三日之内,必须选定一人入府,此事没有转圜!”

      一众长老轮番苛责施压,见江祈九始终不肯松口,最后皆是冷脸拂袖,带着满心不满愤然离去。

      厅堂再度恢复死寂,压抑的氛围沉沉笼罩。江祈九静静坐了许久,强忍心头所有酸涩与疼痛,挺拔身姿分毫未塌,骨子里的风骨与傲气,从未折损半分。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江锦年提着食盒,小脸带着奔波后的微红,本是兴冲冲归来。她听闻父亲议事劳神,特意跑去街市买了软糯点心、清甜糖水,想回来给父亲做一顿热乎晚饭,稍稍宽慰他连日的疲惫。

      可刚走到厅门口,方才长老刻薄训斥的几句重话,恰好落入她耳中。

      八岁的孩童听得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最刺耳的几句——无能、生不出儿子、守不住家业。

      江锦年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去,小脸骤然冷了下来。她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看着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的父亲,眼底没有半分心疼担忧,反倒染上浓浓的失望与不解。

      江祈九闻声抬眸,看见女儿归来,压下所有沉郁,下意识放软眉眼,轻声唤她:“年年,回来了?”

      往日里总会黏上来撒娇抱他的小姑娘,此刻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语气带着孩童直白又刺骨的埋怨。

      “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江祈九微微一怔:“什么?”

      “他们说你无能,说你生不出儿子,护不住江家,只会让旁人笑话。”江锦年抬眼望着他,眼神清亮却冰冷,没有半分温情,“你是江家家主,是人人敬重的九爷,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指责你?”

      江祈九喉间微涩,轻声解释:“年年,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江锦年打断他,语气满是失望,“别人的爹爹,都有很多孩子,都能守住家族香火,只有你只有我一个女儿。是不是因为你固执、不肯听话,才被所有人诟病?”

      孩童的话最纯粹,也最伤人。

      她不懂宗族桎梏,不懂世俗偏见,不懂他宁受千夫所指也不愿将就的本心。她只看见,自己的父亲,被全族嘲讽、被众人指责。

      江祈九心口骤然一堵,方才强忍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他在外顶天立地、万人信服,护得住满城百姓、稳得住乱世风波,可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眼里,竟成了固执无能、受人非议的失败者。

      他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放低声音,极尽温柔:“年年,爹爹没有做错。”

      “可别人都在说你错了!”江锦年别过脸,语气带着赌气的冷淡,“我不想理你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躲开了他想要伸手拥抱的动作,提着食盒转身就往楼上跑。小小的背影决绝又生疏,没有半分往日的亲昵依赖。

      脚步声哒哒远去,二楼房门“咔哒”一声轻闭,彻底隔绝了父女二人。

      空旷的厅堂里,只剩江祈九一人静坐。

      颅间的疼痛愈发剧烈,心口闷胀酸涩,像一只委屈蜷缩的小猫,悄无声息蜷在心底,无人窥见,无人慰藉。

      他是杀伐决断、沉稳隐忍的九爷,从不在人前示弱,从不容半分软弱。世人皆道他运筹帷幄、万事从容,可无人知晓,他肩上扛家国、扛宗族、扛流言,唯独扛不住至亲孩童一句不懂事的埋怨。

      晚风穿窗,掠动桌上散落的画像纸页,簌簌轻响。

      他抬手轻轻按着眼眶,将所有委屈、酸涩与疲惫,尽数死死压回心底。

      乱世风雨、宗族苛责、至亲疏离,万般重压齐齐落身。

      可他依旧脊背挺直,风骨不改。

      无人可依,便自撑天地;无人理解,便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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