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延迟的季风》是如意

6、中秋夜事故 中秋节那天

　　中秋节那天，学校放假，成清商要请客吃饭，几个人挑挑选选半天，最后打算吃火锅。

　　火锅店选了城区的一家，离学校有段距离。成清商现在出门已经需要避开人流高峰了——几天前在食堂被人围住要微信，他端着餐盘站了五分钟才脱身。潘池听说后为此笑了一整周，说他应该聘请自己当保镖，工资好商量。

　　此刻在火锅店内，红油锅底翻滚着沸腾的气泡，白雾升腾，也挡不住潘池提起这个话题的热情。

　　“你的人气不要太离谱，现在连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在打听你。”潘池往锅里下着毛肚，筷子一松，毛肚在红油里沉浮，“就昨天，我们班那个文艺委员，从来不跟我说话的，突然跑来问我‘潘池你是不是认识成清商’——”

　　成清商笑着把漏勺递给他：“你就装作不认识我好了。”

　　“那怎么可能。”潘池接过漏勺，一脸正色，“你都不知道认识你有多大好处，我因为这个白蹭了多少好东西嘿嘿嘿。”

　　“真没一点气节。”顾姳往自己碗里夹了片肥牛，头也不抬地吐槽。

　　“说我？”潘池把漏勺一搁，“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上次谁跟我说来着，‘你跟成清商是室友，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

　　“诶，谁跟你一样啊潘池！那是我帮别人问的！”顾姳脸红了，筷子差点戳到潘池脸上，“你少在这胡编乱造，你给我说清楚——”

　　两个人隔着一口沸腾的火锅拌起嘴来，声音越来越大，隔壁桌都开始往这边看。

　　成清商一脸笑意地随着他们闹，拿起漏勺捞了几片牛肉，分别放进了四个人的碗里。

　　沈疏雨夹起一片吃了口，辣椒呛进了嗓子眼，她偏过头咳嗽起来，脸都红了。成清商放下筷子，倒了一杯酸梅汁递过来。沈疏雨接过去猛灌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液体压下了喉咙口的灼热感。

　　“谢谢。”

　　他笑了笑。然后起身去上厕所。

　　潘池和顾姳的拌嘴没有因此而暂告一段落，还在继续。

　　“还偷拍你呢，图啥呀。”顾姳还在记仇，拿筷子敲了敲潘池的碗边，“你也不看看人家那张照片是什么含金量。图书馆，侧脸，阳光——教科书级别的出圈方式。你呢，你要是被偷拍，估计是在食堂啃鸡腿的样子，发到论坛上标题就不是‘男神降临’了，而是‘食堂惊现饭桶’！”

　　“你——”潘池噎住了，转头看向沈疏雨寻求支援，“沈姐，你管管她吧，她人身攻击我。”

　　沈疏雨正拿筷子在碗里拨着一片肉，没管潘池的求援，问了个其他问题：“成清商平时经常去图书馆吗？”

　　还在争论当中的两人一下停住了。

　　潘池指了指自己：“你问我啊?”

　　顾姳白了他一眼：“废话，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跟成清商住在一起。”

　　“图书馆？”潘池挠了挠头，“他几乎不去吧。他那张进出卡天天扔客厅茶几上，都落灰了——不是，你问这个干嘛？”潘池一脸疑惑地看过来。

　　顾姳也转过头盯着她。

　　沈疏雨夹起那片肉吃了，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没事，好奇而已。对了，潘池你刚才说也有人偷拍你？”

　　“对啊！”潘池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我估摸着就是哪个学妹被我帅气的脸庞迷住了，暗恋我呢，怕拒绝，只能拍拍照以解相思之苦——”

　　“鬼扯吧你就，还暗恋你，我呸!”

　　“我说顾姳你还真别不信，我行情很不错的——”

　　话题被成功转移。沈疏雨端起酸梅汁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她的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对面空着的那个座位上。

　　吃完火锅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了。中秋夜的街道挤满了人，小孩手里举着灯笼跑来跑去，空气里混着烤串的孜然味和桂花的甜香。四个人沿着街市走了一段，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火锅留在衣服上的味道。潘池走在最前面，被风一吹，忽然站住了。

　　“要不咱们骑电瓶车回去吧？”他转过身，兴奋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这天骑车兜风多爽啊。”

　　见几个人没反应，他的大脑自动过滤成那就是不反对，于是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的租车点，“前面路口就有，第二天还能上门自取呢，走走走，我请客。”

　　他说着就往前跑了几步，顾姳在后面喊“你慢点”，但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很快四个人就租了两辆车——潘池和成清商一辆，顾姳和沈疏雨一辆。

　　顾姳看了他一眼：“你载成清商？”

　　“怎么，不行啊，”潘池已经跨上前面那辆，拍了拍后座，“成清商你给我上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车技。”

　　成清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电瓶车，坐了上去，长腿有些无处安放，膝盖微微曲着，姿态倒是很从容。

　　顾姳跨上另一辆，回头冲沈疏雨招手：“上来，姐姐带你飞。”

　　沈疏雨坐上后座，手扶着车座边缘。顾姳拧了拧把手，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又猛地刹住，两个人同时往前一栽。顾姳尴尬地咳了一声：“磨合一下，磨合一下。”

　　潘池在前面笑得直拍车把：“就你这水平还带人呢。走了，跟上！”

　　两辆电瓶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城区。越往外开，人和车越少，高楼和商铺渐渐被甩在身后。

　　潘池似乎被夜晚的风点燃了某种原始的亢奋，把电瓶车骑出了机车的架势。车头的小灯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窄的光路，他载着成清商冲在最前面，还迎着风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灌散了一半，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飘过来——“爽！”“快不快！”“就说——听我的——没错——！”

　　“你慢点！”顾姳在后面喊，但她的声音也被风吞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骂了句“这人疯了”。

　　沈疏雨坐在后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张牙舞爪地在空中乱飞，她只得一次次伸手把被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但她没有让顾姳慢下来。夜风刮过她的面庞，她反而觉得清醒。

　　潘池还开到最大的车速往前冲，成清商坐在后座，说了句“慢点”，但潘池大概没听见，反而扭过头来冲他喊：“你说什么——”

　　就是这一扭头。他没能及时发现前面的那根线。

　　是一根白色风筝线，缠绕在两棵树中间，一头还连着半只残破的风筝。

　　线绷得笔直，在车灯的照射下几乎透明。潘池回头的那一秒，车速一点没减，等他转回头时，那根线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没时间刹车。

　　风筝线横着勒进他的脖子，在车速的拉扯下像一把细刃，瞬间割破了皮肤。潘池整个人被线绊住，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双手脱把摔在地上。

　　成清商也被向前的反作用力重重甩向前座，随即和失去控制的车一起被甩出去，摔在地上。他右手撑地时手腕一阵锐痛，但他没有停顿，翻身就站了起来。

　　顾姳在后面尖叫了一声，猛地捏死刹车。车还没停稳，顾姳已经跑过去了。

　　“潘池！潘池——”

　　潘池侧躺在路面上。他的脖子触目惊心——风筝线在他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血正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顾姳的声音带着哭腔，跪在他旁边，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他，不知道该按哪里。

　　潘池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你别说话，”成清商已经蹲在他身前，声音压得很稳，但手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他把自己卫衣的下摆撕了一圈下来，叠成厚厚一长条，绕到潘池脖子后面，在伤口前方打了个结，力度刚好能压迫止血又不至于勒住气管。

　　“你别动，别动，呼吸慢一点。顾姳，打120，说清楚位置。”

　　顾姳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按了三次才把屏幕解锁。她蹲在地上，哭着报位置。

　　沈疏雨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那根横跨路面的风筝线上，线上还挂着潘池的血，亮得刺眼。她手指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沈、沈姐，别让沈姐过来——”潘池断断续续出声。

　　“不要动脖子。”成清商按住他，然后抬头，顾姳已经打完电话跑向沈疏雨了。

　　她用身体挡住沈疏雨的视线：“别看，跟我到这边来。”然后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拉着她走到一棵树旁，让她背对着潘池坐下。

　　成清商站了起来，他走到那根风筝线旁边，伸手握住，用力一拽。线崩断了，断口弹在虎口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这一拽让他右手腕又锐痛了一下。

　　救护车来得比预想的快。车还没完全停稳，后车门已经弹开了，两个医护人员跳了下来。

　　顾姳迎上去，语速极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顾姳，你陪他上车。我们随后就到。”成清商说。

　　顾姳点头，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车门关拢，救护车呼啸而去。

　　沈疏雨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成清商很快叫了一辆车，带着她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顾姳已经等在急诊室外面了。看到两人走进来，她立即从长椅上站起身。

　　“还在里面缝。医生说声带问题不大，就是勒痕深，要缝两层，”顾姳的眼睛还是红的，眼角有干涸的泪痕，“脖子要留疤了。”

　　沈疏雨点了点头，走到长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表情已经恢复如常：“我去给阿姨打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通了电话。

　　成清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顾姳：“她刚才是怎么了？”

　　顾姳也往那边看了看，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也是听潘池说的。疏雨从小就晕血，说她们高中班上有一次有人流鼻血，她反应特别大，直接晕过去了。好像是她小时候看到过什么，受了惊吓。总之别让她看到血就行，红色的液体也不行。”

　　成清商没说话。他想起刚才沈疏雨站在月光下，脸色发白，手指紧攥着衣角的样子。

　　他低下头，刚想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活动一下，就被痛得无声地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