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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连霍 ...

  •   往年一入六月,临淄必定阴雨连绵,今年却连日骄阳少雨,齐王请来筮史占卜,言道是罕见夏旱。齐王忧心此事,为保丰收,下令在城外建下高地,修建雩台,复举行大雩,并命公卿宗室一同亲临观礼。

      妫裳心内不愿踏出府门半步,往日可推就,如此举国之忧,却是推不得的,只得与白瑜同去。

      祭祀地选在城外,淄水河畔。男子立于祭坛之东,女子列在偏位,各自为营。众人肃穆在侧,祭礼徐徐进行,妫裳站于宗妇之中,眼前是司巫挥袖摇铃,嘴中念念有词,不住哀呼求雨,气氛诡异凝重。

      她频频蹙眉,心下莫名有些慌乱,不愿再看,眼神瞥到外围观瞻台,却见一道熟悉身影。

      闻齐复举大雩,有许多游学士子他国异士特意前往,驻足在外围观礼。

      日光炽盛,无处躲藏,远处人群之中,季玉手持青簦为其障日,姬阏正肃立于浓荫下,衣袍被被,玉佩陆离,看不清神情,但仍能见其居高临下之态,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察觉她的目光,似是出乎礼节,微微颔首,此后,再无多余的一眼。

      她同样收回目光,似是不识。白瑜既不知两人过往,便无需再提。她也知那人已伸手齐国,他有他的路要走,与她亦是无关。只盼他早日离去,两人各自安好,再无交集。

      吴氏恰也在旁侧,瞧着妫裳神色,顺势看向观瞻台,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这一日过后,齐国果真风调雨顺。雨水丰盈,再不必担忧黍稷受旱,百姓感恩,于闾里设祷,宰杀牲畜,献祭神灵。

      白日蝉鸣不尽,夜里雨落吵闹,妫裳不得安眠,晨醒倦食,神色恹恹,对诸事皆提不起兴致。

      如今昼长乏味,她闲来无事,便亲自去后园采来些秋兰蕙草,悬在檐下连日阴干,又吩咐仆人去府中香库里找来江离、白茝及杜衡根,要一同搁进巾帛内,制成容臭。

      入夜有裯帐罩于床榻隔绝,自不必费心思,但此物香气馥郁,可佩戴于身上,好用来驱虫避秽。白瑜时常在外,难免少不了这些。

      妫裳喜静,平日只有锦姀同妩奴陪在身侧,这日阴雨过后,迎来一片小晴,庭前菀柳垂荫,鸣蜩嘒嘒,堂下三人端坐于席,一同缝制丝帛,身旁搁着蜜饵香茶,细风拂面,好不惬意。

      妫裳心中烦闷,只能寄于这些琐事分散一二,因此做的极细,一针一线,皆是心意。

      此情此景平和静美,原本这些事平日都是做惯了的,妩奴却渐渐生出些不耐,抬眼偷觑妫裳,见其沉浸当下,焦灼起来。

      妫裳洞察她的心思,淡淡道:“你若是有话便说。”

      妩奴讪讪一笑,道:“奴听闻今日闾里有祭典,近来连日大雨能没能出门去,不如裳姬与奴同去瞧瞧热闹。”妫裳充耳不闻,她畏寒凉不喜热,这时节不欲出门。

      妩奴见状有所揣摹,呐呐试探道:“夏季多虫蚋,这新制得容臭最宜驱虫安枕,不如奴替裳姬入宫献香,将此物呈给大王?”

      裳姬为表纯孝,若有何物所得,必有一份送入齐宫君父手中,这小小容臭也应不例外。

      妩奴在一旁嘀嘀咕咕,说得锦姀同样跃跃欲试。妫裳沉声不应,却知她这年纪爱寻热闹去处,心中微叹,也觉得心烦,索性便由着她们去。

      她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故意瞧她半晌,眼见妩奴面色红白急转,终是一笑。

      嘱咐道:“不许生事,早些回来。”

      妩奴闻言欢喜不迭,忙拉起锦姀起身,二人先入齐宫托付寺人,又急匆匆赶到闾里观礼。不想去时已有些晚,祭礼已经结束,但此处人潮喧闹,平民云集一处分酒食肉,是一年中少见的喝酒食肉之时,是故男女同席,不惧束缚,聚众歌舞,鼓乐喧嚣,场面极热闹。

      锦姀被妩奴拉着挤在人群之中,见男女老少混挤在一处,有些不雅,路旁宰杀牲畜的血污还未处理干净混在泥里,很是污秽。她不堪忍受,不住蹙眉,又因旁的心思,将尚忘乎所以的妩奴拉至一隅。

      “此处太过喧闹,我有些不适,想先回府去,你也莫要玩的太久,此处日落而息,万不要贪玩儿误了时辰,早些回去。”

      “哼。”妩奴观她面色,横她一眼,很是不屑:“怕是姐姐觉得此处腌臢,难以落脚吧。下次我便禀明裳姬,再不同姐姐出来了!”妩奴显然不愤,不耐烦甩开她的手,说完独自再往前去。

      锦姀微叹,知道她在置气,也不欲管她,想了想,理理衣衿,转身去往别处。

      妩奴正是爱闹的年纪,好不容易出门,被锦姀一句话搅得兴致缺缺,心下自是不快。

      她知晓锦姀素来不爱这些热闹,以往裳姬未行嫁时,常爱四处游乐,或是与人博弈,斗鸡走犬,或去园囿狩猎,看临淄城内百戏杂耍,皆是她陪在身侧。

      其实说到底,她心里是极不喜澄阳君的。

      澄阳君消失五年,一朝出现,便引得裳姬性情大变,抛下情投意合的燕公子,转身跑去告知齐王非他不嫁,后更是与从前断了往来,患得患失,阴晴不定,前后判若两人。

      若是两人当真情意深重,那五年他又在何处?为何早不出现?

      她知晓裳姬已嫁过澄阳君,既知他好好活着,便该从一而终。

      可天下谁人不知呢,魏国已灭,从前的魏国白氏销声匿迹,齐王为保齐国名声,生生忍了裳姬任性妄为,招白瑜为婿,又为敲打之意,保留他旧日名号,赐下从前封地,一族人桎梏于此苟活,说来也可笑。

      即便妩奴日日见两人相处和美,依旧觉得怪异,偏偏好似除了她以外,人人都习以为常。

      她不欲再想,抬头见周围众人成群结队,她却只余一人,再无心思,只败兴而归。

      此间闾里屋舍鳞次,茅檐接壤,大小窄巷无甚差别。妩奴心中闷闷不乐,七拐八绕,也不知走到何处去。

      眼见一处熟悉拐角,抬头见黄昏已至,知晓从此处拐出去便是官道,她提起裙裾快步向前,不想太过着急,一不留神,在拐角处与人相撞在一起。

      “哎呦。”妩奴一声吃痛,揉揉肩膀,张口便要怒骂,却在抬眼见来人面目之时,噎在喉中,哑口无言。

      那人也是少年人模样,身量高挑,眉眼含笑,风姿俊朗,约摸与她年岁相当,身着齐地特有的齐纨制素白常衣,通身气度出尘,并不像此处平民。

      此刻神色呆滞,正不错眼盯着她看,那眼神虽无恶意,但这样肆意盯着女子打量,实在无礼。

      若是从前,她早就该大声呵斥,而今只觉脸颊发烫,也不知怎么了,许是气昏了头,情绪乱扯一团,嗫嚅半响无言,最后竟转身而逃。

      直到见人遁走,公子连霍才恍然作出反应。冲那背影喊道:“是我一时不察,实在对不住姑娘!”

      闻言那背影顿了顿,继而跑得更快了些。

      公子连霍勾唇一笑,乍见如此合心合意之人,只觉一眼惊鸿,再难相忘。

      须臾冷静下来,想再追上去一问究竟,却到底是晚了一步,急忙拐出闾巷之后,见长街之上人群喧嗔,哪里还有那女子倩影。

      远处亭榭内,有人将此一幕尽收眼底。

      说来巧合,此处离裳姬府邸不远,姬阏恰在此处等人,锦姀前脚离去,他于后,远远认出妩奴。

      不经意瞥见此番光景,玲珑心思圜转,眼中笑意犹盛,转头问身旁的季玉:“此人是谁?”

      季玉过目不忘,无有不识。闻言应答:“是卫国的公子连霍。”

      齐国稷下学宫闻名遐迩。历来齐君皆喜游说之士,爱敬贤能,于临淄稷门设下学宫,进而赏赐府邸授以名位,允许稷下之士不治而论。

      每年都有大量远道而来的异国学士,亦或权贵公卿,往来齐国听其讲学论辩,观望民俗风情。

      今春卫国遣公子连霍为使,入齐慰君,后寄居稷下,滞留齐国游学,以求见闻广博。

      公子连霍笃信好学,自少时便日日披星戴月,栉风沐雨,未及弱冠便已将列国行遍。知晓卫国有使访齐,特意请命来此。此次齐国之行大有收获,他欲启程赴还,倒不想临行前对一女子一见倾慕。

      见主观望不前,其仆揶揄道:“公子若是喜欢,可要奴去打听那女子家居何处?”

      公子连霍温和一笑,闻言倒真是仔细想了想,谋之此举冒昧,不谋……此行当真遗恨。

      妩奴进门时,锦姀早已归来。

      堂阶上一地日头散落如金,面前摆了弈局,妫裳与锦姀相对而坐,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皆满脸笑意。似是见日已向暮,要去盯着仆从预备夕食,锦姀这才缓缓起身,朝回廊行来。

      抬眼见妩奴眉头紧皱,踟蹰不前,一个人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倒像是不知吃了哪门子酸醋,她心中有数,含笑迎上去。

      “既早回来了,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妩奴不欲理睬她,心头还憋着气,闷头从锦姀面前走过,时而想到了什么,佯装地滑,半边身子朝她倒去。“呀!”

      “是我不小心,竟没看到姐姐。”撞的是另一侧肩膀,她不觉得疼,反倒极快意。

      锦姀被这一撞晃了晃身子,手指抚上肩头,见她得意模样,知晓她还在为先前的事怨她,也不与她计较,沉声问:“可出气了?”

      “一般咯……”她咧嘴一笑,作势要逃,被锦姀一把扯住:“你啊你,凡有不痛快立刻要我还回来,不过是先走了一步,竟连这也不肯绕我!”

      到底是多年相伴,两人神色转圜极快,少时便闹作一团,故意去挠对方痒痒,妩奴不敌,很快败下阵来,边笑边讨饶:“姐姐快放手!我也是一时生气,姐姐将我一个人落在闾里,我不识路又见天黑着急,还被一陌生男子撞倒在地,肩膀好生疼!这才想着要你也尝尝滋味嘛。”

      锦姀惯知她作派,平日谨奉裳姬言行为仪则,愆失必咎人,有怨必相报,与裳姬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从不受委屈,也不欲戳穿她。

      “那我倒同情那人,明明过错在你,却必定被你当街驳斥难能自辨,招至一群人围观,怕是连头也抬不起来。”

      她将人放开,掩袖揶揄,不住嗔笑,听这一番话,妩奴乍想起那男子眉眼,竟一时红透耳尖。

      “姐姐胡说!我……我才没有!”她知晓锦姀性善察微,生怕锦姀再看出什么,在妫裳面前拿她打趣儿,一溜烟儿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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