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渡鸣川》绾栖霞汐

1、初遇 盛夏的

　　盛夏的余温还未散尽，滚烫的日光铺满整座绘玲市。蝉鸣聒噪不休，恰逢九月开学季，沉寂了一整个假期的星华高中再度热闹起来。
　　校门口人来人往，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入校园，喧闹声此起彼伏。
　　校门不远处的树荫下，少年懒懒倚着路灯杆，周身透着一股随性散漫的不羁气质。他发色是浅淡的深灰，脑后随意束了一个小小的低马尾，余下几缕碎发松松散散垂在颈侧，温柔的眉骨下，一双狭长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轻翘，自带几分松弛的慵懒。少年身形偏清瘦，唇色干净适中，单单站在那里，就和周遭规规矩矩的学生格格不入。
　　“铃风！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清脆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铃慕背着书包快步走来，眉眼清秀乖巧，是标准的乖乖生长相。
　　铃风抬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先去，我去趟厕所。”
　　闻言，铃慕无奈蹙起眉头，早已习惯自家这位随性散漫的哥哥。
　　“那我先走了，我在一班，你记住自己是二班的，别又乱跑。”
　　“晓得。”
　　铃风摆摆手，转头慢悠悠走向不远处的楼道。
　　铃慕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气，转身拎着书包，走进拥挤的教学楼。
　　高一二班的教室早已人声鼎沸。
　　刚开学的班级毫无纪律可言，同学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假期、聊新同学，喧闹的笑声填满整个教室。
　　唯独靠窗的最后一排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少年独自靠窗坐着，周身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清晨细碎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斑驳点点，铺洒在他乌黑柔软的发丝上。他的长发没有利落束起，松松挽成一根慵懒的麻花辫，垂在后背。同样是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尾下坠，一颗浅淡的泪痣点缀在眼下，本该温润亲和的相貌，却覆着一层极淡的冷漠疏离。
　　他垂着眼，安静看着桌面，周身清冷寡淡，自带距离感，来来往往的同学无人敢上前搭话。
　　“砰——”
　　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铃风背着书包倚在门框上，笑意张扬，声音清亮：“各位早啊！”
　　少年气场松弛自来熟，一句话瞬间吸引全班目光。不过片刻，他就凭着开朗随性的性格，迅速和周围的同学聊得热火朝天，喧闹的人群里，他永远是最耀眼热闹的那一个。
　　很快，上课铃声急促响起。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迅速归位。
　　开学第一天暂未固定座位，全班可以自由落座。
　　铃风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了靠窗那个唯一安静的空位，径直走了过去。
　　他轻轻拉开椅子，弯腰坐下，侧头看向身旁清冷的少年，语气轻快温和：“我坐你旁边，不介意吧？”
　　少年抬眸，清冷的桃花眼淡淡扫过他，声线低沉寡淡：“嗯。”
　　“谢啦！我叫铃风，你呢？”
　　“鸣川。”
　　“鸣川……”铃风低声重复一遍，眼底漾开笑意，“很好听的名字。”
　　话音刚落，一名中年男人拿着课本走进教室，面色严肃。
　　“安静！全部安静下来！”
　　班主任赵伟敲了敲讲台，扫视全班，语气沉稳：“我是你们高一二班的班主任，赵伟，以后大家直接叫我赵老师就好。”
　　讲台上，赵伟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开学纪律、班级规矩、高中注意事项，冗长的话语枯燥又乏味。
　　台下，铃风撑着下巴，悄悄从口袋摸出一颗糖，指尖捏着透明糖纸，偷偷拆开。
　　他侧过头，恰好对上鸣川望过来的清冷目光，顺势递出那颗粉白的糖果，压低声音：“吃吗？白桃味的。”
　　指尖温热的糖果轻轻落在鸣川微凉的掌心。
　　鸣川微微一怔，垂眸看着掌心的糖，沉默两秒，轻声道：“谢谢。”
　　剥开糖纸放入口中，清甜的白桃果香混着浅浅的薄荷凉意，在舌尖缓缓化开，冲淡了夏日的燥热，也冲淡了他周身的几分孤寂。
　　鸣川悄悄侧眸，看向身旁肆意鲜活的少年。
　　心里悄悄冒出一个细碎又陌生的念头：
　　这样……算有朋友了吗？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再次喧闹起来。
　　铃风立马转头，一脸吐槽的模样：“救命，你们觉不觉得赵老师好啰嗦，讲半天没完没了！”
　　鸣川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叶，淡淡应声：“嗯。”
　　“你怎么一直就一个字啊？”铃风忍不住笑，“你讲话一直这么冷淡吗？”
　　“嗯。”
　　铃风索性撑着脸颊打量他，好奇问道：“那你是学霸不？不过你要是学霸，应该在重点一班，不该留在二班啊。”
　　这句话太过熟悉。
　　三年来，无数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初三整年的心态崩塌、状态低迷，让曾经次次稳居榜首的他，中考失利，跌出重点班。昔日的夸奖尽数消失，只剩下旁人的惋惜、议论与不解，也让他和父母的关系愈发僵硬冰冷。
　　鸣川指尖微僵，眼底的淡色情绪悄然沉了几分，久久没有出声。
　　铃风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瞬间收了玩笑的笑意，有些局促：“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片刻的沉默后，鸣川声线很轻：“没考好。”
　　“原来是这样……”铃风连忙安抚，“没事没事！刚开学嘛，一切重来，我还以为我嘴笨说错话惹你不开心了。”
　　鸣川只轻轻应了一声，再度陷入沉默。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略显尴尬。
　　铃风挠挠头，连忙找借口脱身：“那个……我去一班找下我妹，我先走啦，回头再聊！”
　　看着铃风匆匆离开的背影，鸣川重新望向窗外。
　　心底漫起熟悉的落寞。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沉默、冷淡、无趣。
　　再好脾气的人，和他聊两句也会无话可说。
　　或许，他本就适合一个人。
　　另一边，一班门口。
　　铃风探着脑袋，朝着教室第三组第一排的位置招手：“铃慕！”
　　一班的教室干净安静，和二班的喧闹截然不同。
　　铃慕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坐姿端正，乖巧文静。她身旁的同桌是个短发女生，正披着铃慕的校服外套，捏着小小的手持风扇，趴在桌上闭目小憩，模样慵懒随性。
　　铃慕看见门口的哥哥，起身走了出来，无奈道：“又怎么了？”
　　“支援一下你亲哥呗。”铃风笑得狡黠，“老妈昨天给你塞了好多零食，别藏了，分我点。”
　　铃风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一眼看穿。
　　铃慕满脸无奈，却还是妥协：“只剩威化饼干了，其他的我都给我同桌了，你要就等着。”
　　“我就知道我妹最疼我！”
　　“想多了。”铃慕转身拿零食，淡淡补了一句，“只是我同桌不爱吃这个而已，不然轮不到你。”
　　与此同时，二班教室。
　　鸣川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习题册，低头轻声演算题目，低声自语：“集合B中的元素满足2x∈A……”
　　微凉的嗓音刚落，一道轻快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开。
　　“哇，大学霸开学就预习啊！”
　　铃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悄无声息绕到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根巧克力威化，笑着递到他唇边：“赏你的，吃不吃？”
　　鸣川猝不及防，下意识微微张口，轻轻咬下一口。
　　微苦又醇厚的巧克力味道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他愣了愣，耳尖微热，轻声道谢：“谢谢。”
　　铃风看着他下意识被投喂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看不出来啊，鸣川，你还挺乖，直接张嘴要人喂啊？”
　　鸣川：“……”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
　　“不逗你了。”
　　铃风笑着落座在旁边，拆开剩下的饼干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巧克力味的果然最好吃。”
　　“你喜欢威化饼干？”鸣川轻声问。
　　“一般。”铃风如实回答，“我只是偏爱所有巧克力味的东西而已。”
　　鸣川轻轻点头，没再说话，心底却悄悄记下了这个小小的喜好。
　　落日西垂，傍晚的晚风褪去白日燥热。
　　放学的铃声响彻校园，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涌出校门，整条街道都充满了青春鲜活的气息。
　　唯独鸣川，背着书包独自一人走在路边，身形孤冷清寂，和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鸣川！等等我！”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铃风快步追上来，并肩走到他身侧，笑容明媚：“一起走啊，你家在哪边？”
　　“绘梦景小区。”
　　“这么巧？”铃风眼睛一亮，惊喜道，“我也住那！我二单元，你呢？”
　　“一单元。”
　　“完美顺路！走！”
　　绘梦景是绘玲市数一数二的高档住宅小区，环境清幽，房价昂贵，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家境优渥的人家。
　　夏风轻轻拂过少年的发梢，两个身影并肩走在落日余晖里。
　　绘梦景小区的柏油路被傍晚落日染成一层柔和的橘金色，路边的香樟树投下大片摇晃的树影。晚风卷走白日残留的暑气，捎来淡淡的草木香气。
　　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书包肩带轻轻蹭着肩膀，一路上大多是铃风在说话。
　　“说真的，那个赵老师，开学第一天就讲一大堆大道理，听得我眼皮都快要打架。”铃风单手搭着书包背带，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鸣川，“你们初中班主任也这么能说吗？”
　　鸣川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脚下被拉长的两道影子上，淡淡开口：“还好。”
　　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
　　铃风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继续絮叨：“我妹铃慕初中就很受老师喜欢，乖乖听话，成绩又稳，到了一班估计更是如鱼得水。反观我，从小到大没少被老师点名。”他说着轻笑一声，伸手抓了抓脑后束起的小马尾，几缕灰发被风吹得贴在颈边。
　　鸣川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以前放学路上，他永远是一个人。耳边只有脚步声、车流声，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叽叽喳喳和他分享细碎无聊的小事。那些旁人觉得没有意义的闲话，落在耳朵里，竟也不会觉得吵闹。
　　走到小区分叉路口，一单元与二单元的楼栋在此分开。
　　“到这里就要分开咯。”铃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鸣川，夕阳落在他桃花眼上，漾开浅浅的光，“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上学？我七点十分在小区大门等你。”
　　鸣川脚步顿住，抬眸看向铃风。
　　长这么少，很少有人主动约他一同上学。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对上少年明亮坦荡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沉默几秒，他轻轻点头：“嗯。”
　　“太好了！那明天不许睡过头。”铃风眉眼弯起来，挥挥手，“明天见鸣川！”
　　“明天见。”
　　两人朝着各自单元楼走去。
　　鸣川走进一单元的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少年安静的脸庞，眼下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嘴唇，嘴里好像还残留着下午巧克力威化淡淡的苦味甜香。
　　回到家，屋内安安静静。偌大的高档住宅，地板光洁，家具整齐，却少有烟火气。
　　父母还没有下班。
　　鸣川把书包放在书桌边，卸下后背松松挽着的麻花辫，乌黑的长发散开，顺着肩膀垂落下来。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今天新发的高中课本。
　　初三那一年压在身上的窒息感又隐隐浮上来。曾经所有人都期待他可以稳稳考进一班，成为旁人嘴里的榜样。可心态一点点崩塌，失眠、焦虑，越想要考好，越是一落千丈。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家里没有争吵，却满是冰冷的沉默。父母失望的眼神，比责骂更加伤人。
　　“明明你以前那么厉害。”
　　“为什么偏偏关键时候掉链子。”
　　那些话语一遍一遍盘旋在脑海。
　　鸣川拿起笔，翻开数学练习册，可思绪总是飘远。桌面上，口袋里遗留的那一张透明糖纸静静躺着，是上午铃风给他的白桃薄荷糖。粉白的糖纸被指尖轻轻碰了碰。
　　他想，铃风这个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有烦心事，热烈又自在，像夏日永不停歇的风。
　　另一边二单元，铃风推开家门。
　　家里只有铃慕正坐在客厅茶几边写作业，白色校服短袖还没有换下。
　　“回来了。”铃慕头也没抬，笔尖不停在习题本上滑动，“今天二班怎么样，没给我惹什么麻烦吧。”
　　“哪能啊，我人缘可好，全班都和我聊得来。”铃风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倒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了，我新认识一个同桌，叫鸣川，人挺安静的，和你完全两个样子。我们还一个小区，一单元的。”
　　铃慕笔尖一顿，抬起眼，有些意外：“一单元？绘梦景一单元住的人不多。性格很冷淡吗？”
　　“是挺冷，说话惜字如金，十句回我一个嗯。”铃风回想下午的相处，忍不住笑，“不过人不坏，学习看着特别厉害，开学第一天就已经在预习高中的集合内容了，可惜中考发挥失常落到二班。”
　　铃慕轻轻蹙了下眉，若有所思：“原来是他。我初中和他是同校。以前鸣川在年级一直是名列前茅，后来初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一下子沉下去，很少和别人来往。不少人议论他，说他自视清高。”
　　铃风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鸣川身上那层厚厚的隔阂，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被一堆流言和失意一层一层裹起来的外壳。
　　“哪有什么清高。”铃风低声嘟囔，“只是不擅长打交道而已。”
　　“你少主动凑上去招惹人家。”铃慕提醒，“他不爱与人相处，别到时候你的热情反倒让别人觉得困扰。”
　　铃风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天边橘红褪去，晕开浅浅紫蓝。
　　“不会的。”他轻轻说道，“我觉得他只是缺少有人愿意好好听他说话。”
　　晚饭时分，父母依旧在外应酬，姐弟两个简单热了冰箱里的食物。吃过晚饭，铃风磨磨蹭蹭翻开崭新的课本，可没看两页就开始走神，脑子里总是浮现鸣川安静的侧脸，还有他被投喂威化饼干时耳尖泛红的模样。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夏日清晨的风带着一丝清爽。七点十分，绘梦景小区大门口。
　　铃风背着书包早早等在梧桐树下，灰色的碎发被晨风吹动。他时不时望向一单元的出口，生怕鸣川记错约定不来。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鸣川已经换上全套星华高中的校服，乌黑长发重新松松挽成麻花辫垂于背后，清晨淡淡的阳光落在他眼下那颗泪痣上。
　　看见等候在门口的铃风，鸣川脚步微顿。
　　“你来啦！”铃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我还以为你会忘记。”
　　“没有。”鸣川声音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清冷沙哑。
　　两个人并肩朝着学校方向走去。早高峰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路上都是奔赴学校的学生。
　　“早上要不要吃糖？”铃风手伸进口袋摸索一阵，掏出两颗糖果，一颗白桃薄荷，一颗巧克力硬糖，摊开手心递过去，“二选一。”
　　鸣川垂眸看着少年掌心两颗色彩不一样的糖果。
　　清晨的阳光落在铃风的手上，温暖鲜活。
　　他迟疑片刻，伸手拿起那颗巧克力硬糖。
　　“选巧克力，果然和我口味一致！”铃风笑得眉眼舒展。
　　糖果在鸣川的口腔慢慢化开，醇厚微甜的巧克力味道漫开。
　　走在喧闹人潮之中，身旁少年的说话声不绝于耳。鸣川偶尔应答一两句，不再仅仅只有单薄的“嗯”。
　　“对了，今天上午好像要竞选班干部。”铃风边走边说，“我可绝对不要当什么班委，太麻烦。你呢？会不会竞选学习委员？看你很适合。”
　　鸣川轻轻摇头：“不打算。”
　　经历过中考失利，他已经不想站在众人目光之下。那些期待与议论，都让他觉得疲惫。
　　铃风看懂他的心思，没有继续追问，转开话题：“也行，当个普通学生自由自在最好。等午休，我带你去学校后山的梧桐小道，那里很少有人去，夏天特别凉快。”
　　鸣川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神采飞扬的少年。
　　过往漫长的日子里，他习惯独来独往，以为自己会一直封闭在自己狭小的世界。
　　可这个盛夏，一阵热烈的风，毫无预兆地吹进他沉寂的山河。
　　星华高中的校门就在前方，熙熙攘攘的学生不断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