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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冷月 后山的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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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路是水道。
暗河从死人庄地下穿过,高老头知道出口在哪——他在这庄里待了十七年,比姬葬花还多三年。
水冰冷。俞若霜涉水前行,水没到腰际。新换的脸不能碰水,她把布条蒙住脸,只露双目。
红莲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支火折子。高老头走在最前面,矮小的身影在水中稳如磐石。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出现光——不是火光,是月光。
出口到了。
洞口在山壁上,离地面约两丈高。高老头先爬上去,伸出手。红莲把俞若霜推上去,自己最后翻出。
外面是林子。松树密密匝匝,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银。
三个人站在月光里喘气。
俞若霜扯下蒙脸的布,让夜风拂过新皮。微凉。像被一个陌生人的手指摸过。
"从这往南走三里,有一条古道通向镇子。"高老头指了指方向,"到了镇上找牛老三,说红莲让他来的,他会安排——"
他停住了。
不是他说不下去了。是他听见了什么。
松林深处,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脚步声不重,但数量多——像一群蚂蚁在枯叶下移动。
红莲的脸色变了。"他来了。"
高老头的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他看过太多这种场面。
"你们走。"他说。
"义父——"
"走。"高老头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粗,但比往常更沉,"我断后。"
"你能挡住他?"俞若霜问。
高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丑脸上没有豪迈,没有悲壮,只有一个老江湖评估了形势之后的平静结论。
"挡不住。但能拖。"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磨了一辈子的钝刀。刀身缺了好几个口,刃口已经不锋利了——但他的手极稳。
"老头子活了六十三年,够了。"他朝红莲笑了一下,"丫头,别哭。哭花脸就不好看了。"
红莲没有哭。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把火折子收进怀里。
松林里走出了一个人。
姬葬花。
他换了一身白。月光底下,他像一根立在松林间的白玉柱——美到不真实,也冷到不真实。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灰衣人,散开,封住了北面。
"高老三。"姬葬花开口了。他对每个字的把玩方式和在石室里一样,"你在我庄里十七年,我以为你早就是死人了。"
"人是活的。"高老头握紧刀。
"不会太久。"姬葬花抬了抬下巴——不是看高老头,是看向高老头身后的两个人。"把她们带回来。活的。"
灰衣人动了。
高老头也动了。
他向姬葬花冲去——不是逃,是攻。矮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枚出膛的铁弹。
刀到了。姬葬花侧身,两指夹住刀身。
高老头把刀一转——刀断了。
断刀往姬葬花脸上削去——姬葬花偏头避开,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血,像看一件弄脏的瓷器。然后他抬手。
一掌。
高老头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松树晃了晃,落了满头的针叶。
他滑下来,靠在树干上。胸口凹陷。
但他的手还握着断刀。刀尖指着姬葬花的方向。
"走……"他说。声音很小,但足够俞若霜和红莲听见。
红莲这次没有忍住。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拉住俞若霜的手,往南跑。
俞若霜跑了两步,回了头。
她看见高老头靠在松树上,断刀还举着。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丑脸上。
他在笑。
然后姬葬花走过去,一掌拍下。
断刀落地。
高老头没有再站起来。
俞若霜咬碎了嘴唇里最后一点血。她没回头。
跑。
松林尽头。古道。
五个灰衣人已经从侧翼绕过来,拦在路上。
红莲停下来。俞若霜也停下来。
"红莲,"俞若霜说,"你走。"
"你疯了?"
"他们要的是我。"
红莲看着她。那双眼睛——陌生人的眼睛——但目光里的东西她认得。
那是俞若霜的东西。脸换了,换不掉的。
"你不是俞若霜了,"红莲说,"你说过——你是活着要报仇的人。"
俞若霜转头面对五个灰衣人。
先天无极功运转。气从丹田起,过命门,走任督,灌双掌——
她一掌拍出。
掌风如潮。
领头的灰衣人举掌硬接——"嘭!"他退了三步,虎口震裂。
第二掌。第三掌。
先天无极功不认脸。
它认的是这副筋骨,这条命,这口咽不下去的气。
五个灰衣人被她硬生生轰退了三步。不是打败——是逼退。
但够了。
她拉着红莲冲过缺口,沿着古道狂奔。
身后传来姬葬花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俞姑娘。脸换了,步法换不了。"
俞若霜没有回应。她跑。
一直跑。
跑到了古道尽头,跑到了一条河边。
河面很宽。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
俞若霜弯下腰,大口喘气。血从伤口渗出来,但不是致命的。
红莲蹲在旁边,沉默了。
俞若霜慢慢直起身,走到河边。月光下,她看见了水面上的倒影。
一张陌生的脸。
颧骨高一分,鼻梁挺一点,下巴窄一寸。眉形变了,唇弧变了。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伸出手去触碰水面——倒影碎了。
等水面重新平静,那张陌生的脸又出现了。
这张脸,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但她认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冷月。
月是冷的。但她的血是热的。
她站起来。
"红莲。"
"嗯。"
"黄池大会之后,那个冒充我爹的人,去了哪里?"
红莲沉默了一下。"北面。据说他在整合几大门派,要建一个……新的武林。"
俞若霜把千钧笔从背上解下来。她从黄池逃出来之后,方展白把笔留在了约定的地点——她找到了。
铁笔沉沉地握在手中。九斤四两。
她握笔的姿势——手腕内扣,指尖发力。
这是俞白鸿教的。
笔是冷的。手是热的。
月光落在河面上,落在她陌生的脸上,落在千钧笔的铁身。
冷月。胭脂。剑。
月冷。胭脂暖。剑——在手中。
"走吧。"俞若霜说。
红莲站起来。"去哪?"
"北面。"
红莲看了她一眼。那张陌生的脸在月光下没有表情,但红莲不需要看脸——她听得出来,那三个字里没有犹豫。
河面上,冷月无声。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