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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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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起的。
起初只是淅沥的几点,打在绣春阁的琉璃瓦上,声音细碎,像谁在轻叩门扉。入夜后,那雨便彻底没了体统,倾盆而下,砸得御花园里的芍药东倒西歪,宫道上积起浅浅的水洼,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将一片片昏黄的光晕投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明明灭灭,像是快要断气的烛火。
坤宁宫的正殿里,积压着浓重的血腥气。
产婆们来来往往,端盆的端盆,拧巾的拧巾,每个人的脚步都又急又轻,说话声压得极低,却仍挡不住那从内室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宫人们候在廊下,个个垂着头,谁也不敢抬眼去看正殿里那扇半掩的门。
长公主姬长歌站在廊柱旁,沉默地看着廊下阶沿上流淌的雨水。
她十四岁,只是寻常的十四岁。身量还未抻开,一件月白色的素缎宫装穿在身上略显宽大,领口的丁香纹刺绣在灯火下静默地铺展。她就那样站着,脊背微微绷直,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倒像一截历经风霜、被人遗忘在廊下的旧木桩。
雨声太大,盖住了她身后走来的脚步声。
“殿下,夜深风凉,您还是进正殿里候着吧。“青雀端着一盏加了姜的热茶走过来,伞柄夹在腋下,额角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方才陆首辅已差人来问过三回了,说前朝诸公都在文华殿等候——“
“让他等。“
姬长歌只说了三个字,没有回头。
青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热茶搁到她手边的台阶上,退开半步,与她一同望着那一片淋漓的雨幕。
廊下还站着几个人。
太医院的医官们被支在偏厅候命,几位年长的太医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说着话,神色俱是凝重。姬长歌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在最边角的位置顿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极年轻的医官,比旁人年轻得多,一身石青色的官服穿在身上,领口规规矩矩,腰间挂着药囊,正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守着药炉上的砂锅。火光将他的半张脸照得明亮,眉目清俊,神情却安静得像庙里供着的白玉像——无悲无喜,也无惧无惑,只是专注地盯着那锅正在翻腾的药汁,隔一会儿便伸手以竹箸轻轻搅动一下。
是江晚舟。
太医院里人人都知道这个哑的年轻医官。十七岁,院里最年轻的医官,也是医术最出挑的一个。不会说话,旁人本以为这是短处,偏偏在宫里做了多年,非但没被排挤出去,反而越发站稳了脚跟。他沉默,不掺和是非,诊脉的手又极稳,宫里几位贵人的沉疴积病,经他的手,都压下去了不少。
姬长歌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内室里,皇后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更加虚弱。
约是子时将近,内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领头的产婆双手颤着,脸色惨白,走出来时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她冲着姬长歌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嘴唇嗫嚅,说出的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皇后娘娘……她、她薨了。“
廊下寂静了片刻。
那一刻,雨声反而大了起来,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人耳鸣。
姬长歌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也没有哭。只是悄悄地,将袖中的手握紧了一下,指节用力。
“孩子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有几分漠然。
产婆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转身,从身后稳婆的手中接过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小小团儿,双手捧着,走到姬长歌面前,微微抬高了些。
“嫡皇子,平安诞下,哭声响亮,是个好兆头。“
姬长歌低下头。
她看见了那张脸。
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小的一团,像是被人捏出来的面人,眉眼都叠在一起,鼻头翕动着,闭着眼,脸颊上还挂着还未擦净的胎脂。他睡得沉,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襁褓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就在姬长歌看着他的那一瞬间,那孩子却不知被什么惊动了,小小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将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她。
雨声、哭声、脚步声,一切都远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机,没有算计,没有前朝的刀光剑影,没有乱世的血与火。只是懵懂地、纯粹地,映着灯光,看着她。
然后,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扯开了一个模糊的、没有焦距的笑。
那笑意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一个刚落地的孩子对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次呼应。
前九十九次,她在这个时辰,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里,无一例外地选择抱起这个孩子。
她曾在这座宫殿里教他诗书,在群臣的跪拜中扶他登基,看着他成为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英主;她也曾替他披甲上阵,在黄沙漫天的北境代他战死,或者在朝堂的暗流里,看着他沦为世家刀下一具连话都说不出的傀儡。
可无论她如何穷尽智计,如何将自己粉身碎骨地填进这个腐朽王朝的窟窿里,在第九十九次的景灭前夕,那个已经长成轩昂青年的弟弟,在满城烈火、蛮族铁骑围困的断壁残垣下,只是死死抓着她满是血污的手,眼眶流出血泪,一声声求她:
“阿姐,下一世……”
她懂的,每次的重生都在这个不可挽回的节骨眼,父皇在外微服私访,不一会儿就会传来被刺身亡的消息,母后生下唯一的嫡皇子后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姐弟两个,独自面对虎视眈眈的外戚。
弟弟临终前的骨碎声仿佛还在耳畔,眼前的婴儿却已经啼哭着递到了面前。
“殿下?长公主殿下?您瞧瞧皇子啊……”老稳婆膝行几步,哭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记起了第一次。
那一次,她年少气盛,以为凭一腔热血能扶弟弟坐稳天下。弟弟彼时不叫明安,或者也叫明安,叫什么她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他长大后的眼睛,像极了母后——黑而明亮,笑起来时,眼尾有两道浅浅的弧度。那一次,弟弟死于藩镇叛乱,死的时候年仅十六,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胸口,倒在她的怀里,嘴角还带着血。
第二次。
那一次她以为失败的根源是她太过鲁莽,便处处隐忍,将自己的羽翼全数借给弟弟。弟弟登了基,开了个还算太平的头,却在第七年被世家毒杀于御案前,被人发现时,脸贴在那一摞奏疏上,像是睡着了。
第十七次,第三十八次,第六十一次。
弟弟是将军,死于大雪里的奇袭,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只有一柄残损的佩刀被人送到了她面前。
弟弟是明君,死于世家的最后一搏,临死前在史书上留下了大景最后一位皇帝的谥号,而她跪在他榻前,不能哭,不能喊,只能握着他越来越凉的手,任由外面亡国的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地敲进来。
弟弟是傀儡,活得不如死,在某一个秋夜悄悄服毒,什么遗言都没留,她进去时,他的脸已经青了。
那一百次重生,九十九次灭亡,以不同的面目,不同的年份,不同的死法,一次一次地,将同一个结局摆在她面前。
然而每一次,那双眼睛在尚未经历这一切之前,都是这样——黑亮,清澈,带着一个刚落地的孩子才有的、什么都不懂的笑。
第九十九次,国破城亡的最后一夜。
大火烧穿了宫墙,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近到了眼前。弟弟靠着残破的宫柱坐着,身上中了两箭,血已经止不住了,却伸手来握她的手。
姐姐,他说,他那时已经说不了整句话,气息断断续续的,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下一世……在襁褓里,杀了我吧。
姬长歌当时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一直没有变过的眼睛,在火光里慢慢暗淡下去。
她还记得,那眼睛里,最后映着的,是她的脸。
产婆还弯着腰,怀里那个孩子又动了动,细小的手臂在襁褓里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喃语,似乎是被廊外传来的一声惊雷吓到了,皱着鼻子,要哭不哭的。
“殿下,皇子要抱了。“青雀轻声提醒。
姬长歌慢慢伸出了手。
她将那孩子从产婆手里接过来。明黄色的襁褓轻得出奇,她低头,让那孩子的重量落在她的臂弯里,感受着那团小小的温热,感受着他细如蚕丝的呼吸,蹭过她的腕内侧。
她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已经在过去的九十九次里,哭干了所有的眼泪,所以这一次,什么都流不出来。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弟弟那张红通通的、皱巴巴的脸,用一种旁人看不懂的神情,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暴雨如注。
廊下的宫灯在风雨里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一截将尽的残焰,在彻底熄灭之前,拼尽全力地燃了最后一次。
而姬长歌将弟弟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在护着他,又仿佛在抵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