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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玻璃那边 你在七区第 ...

  •   你在七区第四个雨季开始时养成了新习惯:每月十五号和月底最后一天,搭乘清晨那班往北线运物资的装甲车,去地下矿井看那个小小的透明舱。

      路程要颠簸两小时。你坐在物资箱中间,膝盖上摊着物资清单和一小包东西——有时是秦虞托你带的一小块糖,有时是你自己从黑市换来的半截蜡烛头,偶尔是你攒下来的几颗维生素片。虽然你知道人造子宫舱里的营养液什么都不缺,但你总得带点什么过去,像所有去探望孩子的父母一样,空着手总觉得说不过去。

      第一次独自去的时候你被拦在实验室门口。细框眼镜的白大褂——她姓沈,你后来才知道——看着你拎的半袋压缩饼干皱了皱眉:"舱内营养液含全部必需成分。这些东西他吃不了,也吸收不了。"

      你知道。你当然知道。但你还是把那半袋饼干放在舱外的台面上,隔着透明壁看着里面那个比上个月大了一圈的轮廓发了会儿呆。沈医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下次别带吃的了。带点你能跟他说的东西。"

      你回过头看她:"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她说,"胎儿的听觉系统在这个阶段已经开始发育。声音刺激有助于神经系统——"

      你明白了。

      第二个月你带了秦虞的录音。你在指挥所趁他签文件时偷偷录了一小段——他念物资编号的腔调、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咳嗽时喉间低沉的震动。你把那盘录音带放在舱体旁边的播放器里放给那个小影子听。沈医生路过时停了一下,弯起嘴角说:"这声音够沉的。对胎儿听觉发育有好处。"

      你靠在舱边,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悬浮的影子蜷了蜷手脚。营养液里的气泡升腾着,在播放器传出的低沉男声里缓缓浮动,像无数微缩的星辰随着某种节奏轻轻舞蹈。

      第三次你来时碰见了别人。

      那是个瘦小的女人,蹲在隔壁舱前面,额头贴着透明壁,嘴唇翕动在说些什么。你放轻脚步走过去,她转过头看了你一眼,眼睛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你好,"她说,"你也是来看孩子的?"

      "嗯。"你抱着胳膊靠在舱边,"第三舱。"

      "我第七舱。"她指了指隔壁,"来了一年多了。你第几次?"

      "第三次。"

      她点点头,目光转回自己那个舱体。里面那个影子比你的小很多,蜷成小小的一团,手脚几乎分辨不清轮廓。"我这个是早产的,"她说,声音很轻,"在妈妈肚子里只待了四个月就取出来了。医生说存活率只有三成——但现在你看,他还在长。"

      你顺着她目光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营养液里气泡升腾着,那个小东西的胸膛微微起伏,细小的手指蜷成拳头。

      "你经常来吗?"你问。

      "每十天来一次。"她说,"我男人在D区守哨,轮班时间凑不上,我就自己来。"

      你沉默了一会儿。"我这个月来两次。他爸忙,没空——"

      你顿了顿。秦虞其实每个月都想来,但你让他别来。军部那边不能老看见他往北线跑,加上第三道防线入冬后维护任务重,他每请一天假就要多熬三个通宵补文件。你骗他说孩子长得慢,每个月看一次就行,没必要来两趟。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但你每次回来时他总会问你:"他长大了吗?"那个"他"字他总是咬得很轻,像怕说重了会碰碎什么。

      "他爸是做什么的?"隔壁舱的女人忽然问。

      "守备队。"你说,"管物资分配的。"

      "那不错。"她笑了笑,"我男人也是守备队的。D区,站岗。每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了。这个月他轮夜班——"

      她没说完。但你看见她回头看向透明舱壁的眼神里有一种你熟悉的东西——和秦虞每次问你"他长大了吗"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一模一样。

      你第四次来的时候,秦虞说他要一起去。

      你劝了半个晚上,最后他扣着你后颈吻了你很久,吻到你膝盖发软靠在他胸口喘气时,他才哑着嗓子说:"我两个月没见他了。"

      "他长得很慢——"

      "南理。"他打断你,拇指按住你下唇,"你不是骗我说他每个月都在变吗?他变哪里了?变多大了?颜色变深没有?眼睛——"

      你被他吻得嘴唇发烫,靠在他胸口踮脚咬他下巴。"秦虞,"你闷声说,"你去了会被军部说闲话。"

      "说闲话。"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手臂把你箍得更紧了,"让他们说。"

      你还是把他拦下了。不是怕军部说闲话——你怕他看见透明舱里那个小影子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指挥所里继续过那种每天看阵亡名单的日子。你怕他胸腔里那根刺换成另一根更粗更深的,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那晚他情绪积压到临界点,把你按在桌上了。结束后他久到你后颈的汗都凉透了。然后他撑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卷绷带——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扔给你让你自己擦。他撕了一段,蹲下去,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把精密的仪器。

      你撑着桌沿回头看他,他低着头,后颈那截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薄薄一层汗光。

      "秦禹。"你说。

      "嗯。"

      "措施呢?"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板药片,在你面前晃了晃。"三周前我去医疗站开的。"他说,"以后不会——"

      他没说完。但你把话接上了:"以后不会有了。"

      你从他手里接过那板药片看了看。医疗站给的那种最基础的避孕药,副作用大但效果稳妥。你掰了一粒含在舌尖,苦味化开时他低头吻住你,舌尖探进来把那股苦味卷走了一半。

      那是你们之间第一次,他在结束后替你清理。

      后来这变成了新的习惯。每次结束后他会用绷带或毛巾——有时候是他的军装袖口。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从避着眼睛到后来可以看着你慢慢,完之后他会把药片递到你嘴边,看你含住,再吻你一下,把苦味分走一半。

      他依然会在情绪积压到临界点时找你。但频率低了很多,因为他每个月开始抽一天独自去北线实验室——你拦了他两次没拦住,后来就由他去了。他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那层铁灰色会淡一些,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棱角。你不问他去那边做什么。但你猜他会坐在第三舱前面,隔着透明壁,把那些在指挥所里说不出口的话慢慢说给那个小小影子听。

      有一次你深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你披了件衣服走出去,看见他坐在窗边,背对着你,手里捏着那板药片在转。你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他抬手握住你手腕,指腹在你脉搏上按了按。

      "今天去看了。"他说。

      "嗯。"

      "他的手——"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他的手指会张开又攥起来了。像在抓什么东西。"

      你感觉到他握着你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秦虞。"你低头贴着他耳朵说,"他会抓到的。"

      他没回话。但他偏过头蹭了蹭你的手臂,那个动作轻得像一只大猫终于找到了可以蜷起来的角落。

      窗外的钢铁防线在夜色里泛着暗蓝色。你靠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以前稳了一些——像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调松了一度。

      你闭上眼。明天是月底,你又要去北线了。这次你准备带一小截从老周那里要来的红绳,系在第三舱的支架上。沈医生说胎儿视网膜在这个阶段已经能感光了,红色是最早能辨别的颜色之一。你想着那个小小的影子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会是那一小截红绳——虽然你知道人造子宫舱的营养液是浅粉色的,他看见的也许只是一团模糊的、温暖的色块。但那团色块是你放的。是他爸不知道你放的。是你瞒着所有人、偷偷系在透明舱壁外面的、谁也看不见的一小截红绳。

      就像你瞒着秦虞偷偷去黑市换糖溶进他水壶里一样。你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发现,但你不在乎。

      他胸腔里的那根刺正在被别的什么东西慢慢替换。你每个月去看那个透明舱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个悬浮的小东西在长大,在动,在变成一个小小的、能抓住什么的人形。而秦虞每次从北线回来时眼底那层铁灰色都会淡一分,像一块铁被反复锻打之后,终于开始透出一点别的颜色。

      你靠在他背上,听着他心跳和他呼吸在深夜的指挥所里慢慢重合。窗外第三道防线在风里嗡鸣着,那些焊接点像一排排细小的星辰,在暗蓝色的夜空里微微发亮。

      下个月你会带新的东西去。也许是一小块你从物资站偷藏的布料,也许是你自己在灯下写的几个字——你字不好看,但沈医生说胎儿对母亲的声音和字迹都有记忆。你打算把那几个字贴在透明舱壁上,让他隔着浅粉色的营养液看。

      字的内容你想好了。

      就写"春天"。

      虽然七区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这个词了。但你总觉得,等那个小东西从人造子宫里出来的那天——不管是一年后、三年后还是十年后——他总会需要知道这两个字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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