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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56 (校园)再见 她抬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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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的日子反而像潺潺流水一样宁静,所有人都慢了下来,享受黎明到来前的黑暗。老师们也不讲课了,让学生坐在底下自主复习,有问题就上讲台来问。除了几句窃窃的闲聊,也听不见什么吵闹的声音。
这几天禾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对过去的不舍和对未来的期待像棉花一样填满她。每天早晨不需要闹钟就能自然醒,她会和室友们悠哉悠哉地走去食堂,吃一份饱腹的早餐,然后回到班里背书写题。
中午的午饭在教室里解决,哪怕是盒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吞完最后一口米饭后抓紧睡一个午觉,不过每次都会因为胃胀气提前醒来。她甚至在抽屉里备了几条速溶咖啡,打算兑牛奶喝,秦秋看到之后迅速没收了剩下的咖啡,戳着她的脑袋说刺激到肠胃可就完了。
学校给每位任课老师发了一些红绳,大意是让她们绑在学生手上。去到办公室的时候,禾溯径直走向欧阳明月桌边,看着老师将一根写着金榜题名的红丝带系在自己的手腕上,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你们秦老师应该还会统一发,但我这个上边有字,数量不多,先送你一条。”欧阳淡淡地笑,“祝我们禾溯的前途一片光明。”
禾溯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打量着手腕上的丝带,未曾想差点撞到门外的几个人。她下意识抬头,说了一句抱歉,却发现是黎桦和小橙。
“诶,溯溯,你看我的丝带!黎老师送的,好看不?”小橙兴高采烈地晃一晃手腕,将脑袋凑过来,“你的是红色的诶,原来每个老师拿到的颜色还不一样。”
”好看呀。”禾溯笑了,“后天加油哦小橙!”
说完,她就快步离开了,全程没去看黎桦的表情,余光只瞥到了她墨绿色的裙角。她对自己的自制力表示满意。那根天蓝色的丝带时不时跃入她的脑海,任何东西做成天蓝色都会很漂亮的,她想。
高考的第一科就是语文。
由于考场纪律森严,老师不能进入教学楼,所以她们站在指定的位置恭迎考生,等着对孩子们说一句加油。禾溯跟着人群走向考场,远远就望见了身着红色的语文科组,就站在二教外的榕树底下。
她已经提前告诉自己了,无论今天黎桦做什么、说什么,都绝对不会影响到自己考试。
周晓君穿着红裙,扬着下巴,站在队伍最前头。看见禾溯,她伸出拳头,等着禾溯跟她碰拳。
“脑子清醒一点,不该犯的错误别犯。”她说,“高考不会比我出的卷子难,平时考啥样,这次肯定能考得更好,放心大胆地写,别给我怂,听见没?”
两拳相碰,禾溯点点头说知道了。
黎桦站在远处,身边围了几个学生,大概是在索要一些鼓励。禾溯没忍住,多看了女人几眼,她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旗袍,裙摆绣着金桂,像一串挂在绿叶枝头的红醋栗,美好得令人动容。
经过人群的时候,禾溯并没有听见那句幻想中的加油,心里不免有些遗憾,但她还是仔细检查了证件和笔,随后昂扬地朝考场走去。
本以为为期两天的高考会相当煎熬漫长,没成想只是翻几张卷子的时间,她就从高中的苦海里解脱了。英语交卷前的十分钟,禾溯习惯性地看窗外的蓝天,看下午的阳光淋在最熟悉的每个角落:
比方说对面的消防栓下藏着谭水偷偷定的生日蛋糕。
比方说文综和英语考试前,秦秋和欧阳明月在大树下分别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直到视线发黑,她才回过头。
而后铃声响了,她把笔一扔,见证了一个人生阶段的结束。
*
毕业典礼在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举行,那天的天气不太一般,一半晴天一半阴天。
操场上架起来一座巨大的铁台阶,全年级的师生都得站上去拍大合照。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上面,热浪滚滚,无论是多么服帖的妆容都得融化。耐不了热的学生们用手掌扇风,齐声大喊:“快点啊,快点啊。”
老师们慢悠悠地进场,坐在台阶前的几排板凳上。在攒动人头的隐蔽下,禾溯看见了款款走来的黎桦,她今天穿了一袭白裙,一如初见时那样漂亮。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禾溯长久又贪婪地凝望着对方,直至一无所知的对方拎起裙边,在最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三、二、一。西瓜甜不甜?
不甜—— ——
“毕业快乐!!!可以散了!不要着急,一个班一个班慢慢来!”
拍下一张全景大合照后,二零一七级的同学们急不可耐地蹦下台阶,寻找自己的老师和朋友们拍照。禾溯被拉到不同的人群里,同样的姿势摆了一千万遍,洗出来的拍立得叠成一块小砖头,被她牢牢地攥在手心里,上面残留着同学们的体温。
一个小时内,禾溯和好多人拥抱,说了一些平常不会说的肺腑之言,收获了满满当当的美好祝福。她在操场上巡视一圈,没看见老师们的影子,想来应该是回办公室里吹空调了。
她加快脚步跑回教学楼,迅速更换了一盒相纸,在班里逮到了秦秋和欧阳明月,和两人拍下了几张照片。
照片中的每个人都笑得无比灿烂,秦秋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在掌心里捂热,像看宝石一样端详渐渐显像的照片,不住地赞叹:真好看,真可爱。
“那必须的,秦老师就是很漂亮啊。”禾溯说。
“哟哟哟,嘴那么甜?”秦秋笑开花,“我夸的是你。哎,十八岁真是最美的年纪,不用怎么打扮都那么漂亮。走吧?带你去办公室找找其他老师。”
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好巧不巧,遇见一帮人。哪怕第一眼没看清具体有谁,禾溯的感官都能告诉自己,必定有黎桦。
是的,人群中除了黎桦,有邹想。
邹想朝禾溯挥臂:“禾溯!!!!”
低着头的黎桦瞬间抬头。
“溯溯,可以帮我和黎老师拍张照吗?你的拍照技术好,我信不过这几位老师,哈哈哈哈哈。”
禾溯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当然没问题。”
她伸手接过那台卡片相机,电池都拍的发热了,隔着机体烫着她的掌心。
眼睛瞄准取景框,取景框里有隔壁班的学生,还有好久好久没和自己说过话的黎桦。
“你们摆好姿势了吗?“
“老师老师,你站近点!”邹想朝身边人招手。黎桦笑着靠近她的背后,将手轻柔而礼貌地搭在她的肩上。
禾溯觉得自己的右手在抖,只能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来,看镜头,三,二,一!”
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好开心。有一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春风拂槛露华浓。
“可不可以再拍一张,辛苦你了溯溯!”
“当然没问题啊。”
邹想双手抱着黎桦的左臂,笑得更灿烂。
“拍好啦,你们来检验一下吧。”
邹想接过相机,仔细查看,嘴里不绝惊叹:“禾溯你拍得太好看了!黎老师,黎老师,你来看一下吧,我觉得都不用p了诶。”
黎桦象征性地探头看了看屏幕,笑着说:“你们这么年轻的年纪,怎么样拍都很好看啊。”
邹想嘴角一瘪,抱住黎桦,说黎老师教了我们三年,怕是再也遇不到那么好的语文老师了,说着说着,情到深处,就要哭出来。
黎桦赶紧抚了抚她的后背:“没关系的小邹,以后可以常回来看看,老师一直都在这里。”
心酸原来能杀人于无形:贯穿脊椎,直达后背,再硬生生地从皮肤里刺出来。她多想这样光明正大地和黎桦留下点什么记录,再好好地说一句再见呢。
禾溯下意识想蹲下来抱膝来缓解那种难以名状的酸痛,最好能蜷成一只虾,这样最舒服。
只是她的手刚扶上膝盖,就突然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回头一看,是秦秋推了她一把。她忙不迭地把手掌朝向黎桦,做邀请状地提议道:“你不去找你最喜欢的黎桦老师拍一张照吗?”
最喜欢的黎桦老师。听到这个几个字,禾溯突然好想哭。
她曾经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黎桦,原来真的有人会记得她愚蠢笨拙的喜欢,哪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过去式。
她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甚至不敢去看黎桦,怕她听见这句话立马掉头就走。
可那人却开口说:“来吧。”
禾溯震惊地抬起头,黎桦双手背在身后平淡地做出邀请,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排斥。
“去吧。”欧阳明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四面楚歌之下,她只好慢吞吞地走向黎桦,走向她曾经肖想了好久的白日梦。秦秋拿走了自己脖子上的拍立得,此刻镜头对着自己。
她浑身僵硬,笑也笑不出来,手死死地抠着裙边,再往旁边站一厘米好像都会遭到反噬。尴尬的温度正在灼烧她的侧脸。
“站近点你们,禾溯你笑得开心点呗,苦大仇深的做什么?高考完了应该很开心的啊。”秦秋指挥着。
面对秦秋善良的强人所难,她别无他法,只能往黎桦身边靠近了一些,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她能明确感知到自己的笑容应该很难看。
身边的女人不知道是什么姿势,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自己也没有勇气再去看了。
相知伴随着滋滋声从小缝里升出来,白茫茫一片,还没显像。欧阳明月帮她抽走相纸,捂在手心里。
“站回去站回去,拍两张才行的呀,你跟我们都是拍两张的。”秦秋摆摆手催促。“你这相纸库存紧张吗?不会浪费吧?”
“不浪费的,您拍吧。”
硬着头皮,笑啊,靠近啊,闪光灯一闪,禾溯全身肌肉也跟着松懈。
白色的新相纸和欧阳明月手心里已经成像的那张放在一起。自己确实笑得好难看,身边的黎桦看起来却那么自如,好像就在和一个普通友好的学生拍照。
她因黎桦的自如再度泛起波澜,凭什么她可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宁可黎桦怒目圆睁或是面无表情地和自己拍下一张仇人般的合照。
可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五了,学校中午十二点就清场,她没有时间再追问什么了。她的高中生活只剩最后十五分钟。
“你想要哪张?”黎桦问。
“我都可以,您先选吧。”她疲惫地说。
黎桦挑了其中一张,禾溯就拿走了另外一张。
好像还是有些舍不得离开,好像仍有一些话窝在心口没说完,她决定交给平行世界的自己了。
“老师们,我先走啦,十二点要清场了。”
“抱一个。”秦秋竟然哽咽了,朝禾溯张开双臂。
禾溯钻进那个美好的拥抱。
“有空记得回来看我们,溯溯。”
“我会的,谢谢你老秦,有你当我的班主任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我们也抱一个。”欧阳明月站在身边说。
于是她又钻进了一个馥郁的拥抱,这回禾溯是真的哽咽了。
谢谢你呀欧阳老师,她喃喃道。
“谢什么,有空约饭,以后的日子里遇到什么事情都要trust your gut,听懂了吗?”欧阳明月捧着她的脸说。
“听懂了的。”她艰难地回答。
还剩一个人没有拥抱,禾溯不打算要这个机会了,尽管此时此刻,那些不明显的隐痛突然有了切肤之感。她转过身,再次挥了挥手,用力地把高中时代对她最重要的三个女人的模样刻进心底。
红了眼的秦秋,抱着双臂朝自己微笑的欧阳,还有自己不敢多看一眼的、模糊的黎桦。
“拜拜—— ——”
禾溯走下楼梯,一次都没有回头。
下到架空层,走出房檐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大家拼命挽留的晴天还是走了,厚墩墩的乌云取而代之。抹了一把脸,手掌心湿乎乎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别的。
她回过神,双手背在身后,注视着楼上的走廊,这个自己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自然也没看到站在走廊拐角黯然神伤的黎桦。
禾溯心里很清楚地意识到,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最美好的高中时代还是最真醇的烂尾初恋,都是一去不复返的旧梦。
一滴水落在她的脸颊,她抬头,天空也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