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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 48 桦树的故事(四) 我们开学后 ...

  •   老天待她不薄,刚入职就被分到了一个氛围极好的办公室,学校又给新老师分配了适应小组,在那里她认识了秦秋和欧阳明月。两个人大她两岁,也比她早入职两年,却没有任何前辈架子,每天都拉着她去吃食堂。

      秦秋看着气场强大,天天穿着西装高跟,实则内心住着只皮猴,三天两头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去校门口的小吃摊觅食,让黎桦站在旁边给她放风。

      你问她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因为学校三令五申,学生不能吃校外的三无作坊,身为老师她更应该起个好头。

      “可是那些三无作坊就是香啊。”秦秋无辜地说,“但是,但是哈,我可不鼓励学生去吃,我自己偷偷出来过个嘴瘾就行。阿桦你千万要替我保密啊。”

      黎桦忍俊不禁,点头说了好几声好。

      第一次见到欧阳老师的时候,菜鸟黎桦着实被吓了一跳:眉毛修得极其细长,面色白皙,眼睛被黑色眼线包满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丽。

      可甫一打招呼,欧阳明月就冲她温温和和地笑,那笑容和她整个人的哥特气质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却难得地不违和,相当亲切,且有活力。

      欧阳明月是广东本地人,对附近一带的吃食格外了解,学校食堂吃腻了之后就带着黎桦出去改善伙食。她自己也做得一手好菜,炒牛河、扇贝粉丝、清蒸鲈鱼,或是一些西式的料理,全都不在话下。

      当然,这是她们相熟了之后,欧阳请她们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才发现的。

      入职一年多后,某一天下午,她们三个一起坐电梯下楼。虽然教的年级不同,但教学楼单层面积极大,不同年级组的办公室挨在一起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欧阳明月步履匆匆,在电梯里不停梳理着自己的刘海和细碎的长发尾。

      “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这么焦灼。”黎桦问。

      “这你就不懂了。”欧阳明月瞥了一眼监控,压低嗓门,神秘地说,“我要和心动女嘉宾吃晚饭。”

      滋啦滋啦。黎桦愣在原地,却听见了那微弱的、正负电流相碰的声音。

      看见黎桦一脸呆滞的表情,欧阳明月笑了起来:“对,我喜欢女的,全校只有你和秦秋知道这件事。”

      “就这样告诉我啦?那么信任我?”

      “嗯,那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你不排斥。”电梯门开了,欧阳明月走了出去,回过身,“下班了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在荔川朋友不多,你当然是其中一个。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对吧?我可不想被家长投诉。”

      “那是当然。”黎桦举起三根手指,又在嘴唇前拉上看不见的拉链,“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入职两年后的暑假里,她们仨再次相聚于欧阳明月的小屋里。她的屋子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多加了很多装饰,比如木门上用油彩画满了花卉和藤蔓,木书架上陈列着很多稀奇古怪的中古玩意儿,墙上贴满了海报。

      欧阳从架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拆了张黑胶唱片按进去,但被秦秋劝阻了,她说整得太文艺会让她没心思聊天。

      被另外两个人影响,黎桦破例往杯子里倒了点酒。秦秋提起来最近家里逼她相亲逼得很紧,时不时推一个男人的联系方式过来,强调一个门当户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拧紧眉毛,看着那些歪瓜裂枣,里面零星能挑出几个长得还算周正的人物。

      “你家里有让你相亲吗?”秦秋问黎桦。

      “有催我找对象,但还没到相亲那一步。再过个几年应该就有了。”黎桦说,“可惜我喜欢女生。”

      秦秋的手机悬在半空中,欧阳明月悠悠放下手里的酒。

      “你真的假的?!”

      “真的,可能我从外观上看起来不是很明显。”黎桦忽然觉得有些忐忑。“你们……”

      “不不不,你别担心,没人规定女同性恋必须要长成什么样子。”欧阳摆摆手,安抚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好像有迹可循。秦秋,你觉得她平时看上去对男人感兴趣吗?”

      “她平时和男同事讲过话吗?还感兴趣。”秦秋挠挠脖子,“得,整间房里就我一个异性恋。”

      “我俩是同类哦,阿桦。”欧阳明月笑嘻嘻的,“真好,我很开心,哈哈哈哈哈,咱们这有两只鳄鱼了。但你放心,秦秋是个ally,和她待在一起很安全。”

      秦秋灿烂地笑了笑,举起杯子示意。

      此时距离黎桦第一次见到禾溯只剩不到两周。

      黎桦必须承认,哪怕自己勤勉教书,严于律己,和学生总能达成亦师亦友的美好关系,但记名字对她来说难如登天,或者说,将名字和学生的脸对上才是最难的。今天换个座位,明天换个发型,偶尔带个口罩,就能将新老师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名字越短、读起来越朗朗上口的人就越讨黎桦的欢心。

      第一次将“禾溯”这个名字和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连上线的时候,是开学不久后的一个秋天。

      重点高中的一大特点就是学习节奏相当紧凑,马不停蹄,开学仅三周就进行了第一次月考。名字超短、平仄得当的“禾溯”两个字在语文单科成绩单上位列第一。她莫名觉得这个学生很合她眼缘。

      于是,来到二班上课的时候,黎桦问了句谁是禾溯。

      坐在第二排的女生慢悠悠地举起了手。那是一张非常清丽的脸,薄刘海掩着饱满的额头,偏长的杏眼里满是纯净,犹如被肥皂水洗涤过的棉布,晒过太阳后散发出淡淡馨香。听见老师点自己的名字,她没有任何怯意,也没有任何欣喜,倒像是没睡醒的那种懵忡。

      黎桦抬了抬眼镜,再往人脸上看一眼。怎么说呢,这孩子给人一种浓淡皆宜的感觉。很漂亮,很有意思。

      原来禾溯是她。

      再到后来,路过二班门口,看见这个尖子生站在椅子上摇摇欲坠地画黑板报。黑板上的诗歌是黎桦在大学选修课上接触过的一首经典,没成想女生将其抄成了拳头的形状,在别的班清一色的方正字里显得如此别具一格。

      被这样的文字感知度吸引,第二天早上,黎桦慢慢地走到后排黑板的前面,细细地看着那幅大作。

      哪想到禾溯这人胆小如鼠,见到自己吓得腿都软了,还转身跑去洗手间。黎桦在心里偷偷笑。

      她早就记住这号人物了。只不过考虑到还没将其他学生记住,黎老师得一碗水端平,所以并没有和这个好玩的尖子生频繁互动,而是花多点时间去认识其他学生。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下达了各种竞赛的通告。黎桦想,就是那一次,她稀里糊涂地和禾溯就熟悉起来了,因果就是在那个冬日种下的。

      好老师的特质之一就是善于看见学生的灵魂。相处下来,黎桦发现,禾溯表面看上去总呆呆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但实则是个很和气的人,人缘很好。下课的时候偶尔同行一起回办公室,能遇到一连串的学生给禾溯打招呼,后者也一一回应。

      上课的时候,第二排的女生眼神永远亮亮的,听课很认真的样子,但一旦听见谁说自己饿了,就会将自己的零食夹在课本里装模作样地传过去,还以为老师看不出来。那抽屉跟松鼠洞似的。

      再熟了一点之后,就愈发能看见高中生的思想和品质。具黎桦观察,禾溯其实是个很讨厌恶性竞争的人,她对自己要求严格,追求好成绩,却不愿意用成绩来作自己和同学的代名词。

      成绩也许是属于人的一部分,但人不能服从于成绩,她总这么说。

      当然,禾溯也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有着那个年纪独有的奇思妙想。有时候,她会在办公室给自己说一些无厘头的笑话,话还没说完自己就笑得直不起腰了。

      为了搏老师一笑,她也会分享一些班里的八卦,可明明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从禾溯嘴里说出来却变得有意思很多。

      呆头呆脑的小高中生,总捧出一颗赤裸裸的真心对待身边的人。班里要是哪个女孩因为压力大趴在桌上哭,禾溯一定会默默地蹲在人家的桌子旁边,学着妈妈抚摸婴儿的样子抚摸同学的肩膀,轻声细语、不厌其烦地安慰。

      连以共情力强而著称的秦秋都会没办法,只能摇头苦笑,叮嘱禾溯一定要安慰好人家哦。

      香草。这种只会出现在冰淇淋里的味道竟然会在禾溯身上出现。黎桦在一八年的春天第一次闻到禾溯身上的香味。她保证那是个意外,都怪天气炎热,加上月经推迟,她没忍住喝了点冰饮,紧接着就在春游回程的大巴车上痛得死去活来。

      她还保证,一般情况下,有学生在的时候她是绝对不会睡着的。可那天,禾溯坐在她旁边,急急忙忙地手摇了一杯温热的红糖姜茶,让她快点喝下去。

      红糖很甜,生姜轻微的辣感让她心肝脾肺肾都酥酥麻麻的,突如其来的舒适令她放下所有戒备,酣然入梦。都怪红糖姜茶。

      在梦里,她闻到了那股香甜的香草气息,做了一个和童年有关的梦,再然后,梦就醒了,自己的脑袋不知好歹地靠在学生的肩膀上。头发乱,衣服乱,心也乱。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黎桦在办公室看见了禾溯。那是禾溯鲜少展现出的样子:慌乱、无比慌乱。问她怎么了,这女孩倒又不好意思起来,原来只是为了确认老师明年还带不带她。

      看着她有些散乱的长发和红扑扑的脸颊,黎桦生出些想要替人将头发捋至耳后的想法,但禾溯已经先一步理好了,她只能喝口水,压下心底那些莫名的激动。

      原来这是被人珍重的感觉吗?被学生舍不得、被班级寄予信任和期待,对一个老师来说是最好的嘉奖。那一刻,黎桦很幸福,她真心地感到很幸福。

      但她不好意思也没有理由说出来,只能给禾溯斟一杯苹果水,希望她能品味出自己的感激。

      总之,第一个夏天就这样告一段落。

      假期的大多数时间,黎桦都在教师公寓里无所事事,读书,看电影,出门散步。这是她第一次在放假的时候想念自己的学生,尤其是二班的孩子,尤其那个永远打起十万分精神听语文课的孩子。

      “我跟你说,当老师当个一两年就会出现这种病症。”秦秋说,“我也好想她们。估计我们再干个几年就会和学生相看两厌。”

      在浩渺的太平洋上方,黎桦跟着她们走进沙滩边上的一家小店,买了几张手绘的明信片。欧阳明月问她买给谁,她说她也不知道,先囤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处呢。

      比方说奖励上学期期末考得好和进步大的同学。

      比方说暑假千里迢迢跑来学校附近陪朋友吃烧烤的同学。

      比方说开学后就要迎来十六岁的同学。

      她将那张卡片夹在了杂志里,送给那个她私心认为最优秀的小孩。

      一八至一九这个学年对黎桦来说亦是前所未有的快,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今年禾溯对自己的要求好像变得更加严格,一改高一的时候游刃有余的模样。小测若是粗心扣了几分,她能魂不守舍地盯着卷子看一整节课。

      有时候在办公室里面批作文,要是有哪个观点拟得差强人意了,笑脸就会迅速退去,挠着下巴有些懊悔地说自己当初怎么没想到更好的思路。

      黎桦觉得这样的高要求是一把双刃剑。诚然,自律是有用的,禾溯的语文成绩一整年里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五,她一点都不操心禾溯的学习,她担心的是十几岁的孩子因为几个微不足道的错误而郁郁寡欢。

      “没关系的溯溯,这些只是小问题,你已经做得很棒了。”黎桦将站在一边的禾溯拉得近一些,“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你没问题的。”

      而每当这个时候,禾溯又会立马调整好表情,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告诉她自己没事儿。

      那一年,黎桦也收获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爱。教师节的时候来自二班的成吨的贺卡,新年的时候纷纷而至的美好祝愿,下课的时候来找自己聊天问题的学生更多了。

      上学的时候,人们总觉得在学校里,老师和领导的关系才是最好的:他们同仇敌忾,和学生针锋相对。直到自己成为老师之后,才发现师生关系才是最纯真、最不参杂任何杂质的感情。少年的真心如金子般可贵。

      因为有禾溯的存在,黎桦得以看见更多可爱的灵魂。她认识了开朗活泼的林雨鱼,细腻坚韧的谭水,精益求精的蒋思琪,文静诚恳的齐依依,还有其他独一无二的同学。

      而每当禾溯和自己的好朋友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又会比和黎桦独处的时候要更松快,有着自己对事物的好奇与喜恶,会坐在椅子上捂着嘴大笑或者小声吐槽。

      这是她作为老师最愿意看到的东西。

      但由于资历的问题,黎桦能否继续任教高三年级还是个未知数。她只能不停地给禾溯打预防针,以防到时候分别来得太过突然,打击到学生。

      领导这次没有眷顾她。开会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高三表格上,却从二班那一栏消失的时候,一种难以名状的奇怪情绪油然而生。她站在走廊上吹了很久的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教育是充满母性的事业,这种安排无异于把她亲手带大的小牛犊送到人家家里养,骨肉分离是一种切肤的痛。

      下午,咬咬牙,在二班的班群里发了调任通知。没过多久,学生们的问候接踵而至,将工作群的信息全部顶了下去,她忙不迭地安慰伤心的哭泣的学生们,告诉她们新老师会很好,未来也会很好。

      禾溯一直没给她发来信息。

      她还好吗?

      还是说,也许禾溯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她,对于换老师这件事已经可以坦然接受。

      坦然接受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宁愿孩子们忘掉自己,也不希望她们在高三这一年被无所谓的事情困住。

      可傍晚的时候,还是收到了禾溯小心翼翼的信息。她的语气很平和,无法揣测出发件人的心情到底如何。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楚,毛毛雨似的吹满黎桦的心间。

      科组的大小会议占满了她的晚上,抽不出时间来细致安慰,她只能告诉对方别难过,我们开学后还能见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Chapter 48 桦树的故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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