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旧梦 旧梦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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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整座城市褪去白日喧嚣，只剩稀疏车流的嗡鸣，隔着厚重夜色遥遥传来。
喻然的房间留着一盏暖调小夜灯，光线温柔微弱，堪堪铺亮半片床沿，余下尽数被浓稠黑暗吞没。
他仰面躺着，双眼澄澈睁着，毫无睡意。
傍晚空教室里沈洛尘的每一句话，都像浸了寒雾的针，反复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轮回、位面、重置、闭环。
千万次相遇，千万次别离。
他从前只当是莫名的心悸、空洞、熟悉感，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归处。
不是错觉。
是灵魂刻着的、被强行封存的千万次余痛。
意识辗转浮沉，疲惫层层堆叠，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困意席卷而来，他缓缓阖上双眼，坠入沉沉梦境。
这一次，没有零碎斑驳的碎片。
尘封已久的过往，冲破系统的封印，汹涌而来。
荒芜死寂的废土世界骤然铺展在眼前。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悬浮着漫天浮沉的灰屑，断裂的高楼嶙峋矗立，墙体斑驳剥落，随处可见崩塌的残骸，是世界末日落幕般的荒芜与破败。
狂风呼啸着卷过大地，带着毁灭过后的冷寂，刮得人耳膜发疼。
视野中央，少年立在残破断墙之上。
是更年少、更单薄的沈洛尘。
他白衣染尘，肩头、小臂布满细碎伤痕，袖口被血渍浸得暗沉，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唯独一双眼，亮得偏执又孤绝，死死护住身后的方寸之地。
护着梦里的喻然。
空间崩坏的轰鸣声震彻天地，身后的世界一寸寸碎裂、坍塌，黑色裂隙不断蔓延，吞噬着残存的一切。末日的绝望感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往传送点跑！”
年少的沈洛尘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竭尽所有的急促，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挡住身后倾覆的风暴。
“别回头，喻然，快跑。”
梦里的喻然红着眼，死死攥住他染血的手腕，指尖攥得发白，不肯退让分毫。
“要走一起走。”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妥协。
千万次轮回里，他每一次，都是这样执拗。
沈洛尘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单薄又悲凉，眼底盛着跨越生死的温柔，还有无人知晓的破碎绝望。
“走不了的。”
“这个闭环，总得有人留下来兜底。”
“总得有人，记住所有的一切。”
狂风狠狠砸落，裂隙愈发汹涌，整个世界开始剧烈震颤、扭曲。
他用力掰开喻然攥着他的手，指尖带着刺骨的凉，力道克制又决绝。
“忘了我。”
“下一世，做个普通人，平安、安稳、无忧无虑。”
“不要再遇见我了。”
最后一眼凝望，倾尽千万次轮回的偏爱与遗憾，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下一秒，天旋地转，画面轰然碎裂。
——
“唔！”
喻然猛地从梦里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额发，顺着下颌滑落，后背的睡衣早已彻底濡湿，黏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瞳孔骤然收缩，眼底还残留着末日崩塌的残影，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着风声与那句破碎的告别。
他下意识抬起手，攥紧掌心。
空空荡荡。
可指尖、腕间，清清楚楚残留着触碰过温热血液、紧握过单薄手腕的真实触感。
太真了。
真实到让他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墙上的静音时钟，指针安静走动，定格在凌晨两点四十分。
深夜寂静无声，房间里只剩他急促紊乱的呼吸。
喻然垂着眼，指尖微微颤抖，心脏酸涩抽痛，密密麻麻的闷堵席卷全身。
原来都是真的。
那些他一无所知的岁月，那些被系统彻底清零的记忆，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每一次相遇。
每一次相爱。
每一次被迫分离、世界重置。
千万场春夏秋冬的重逢与离别，所有煎熬、执念、遗憾，从头到尾，只有沈洛尘一个人记得。
他一个人，背着千万世的记忆，扛着千万次的生离死别，一次次重启轮回，一次次看着心爱之人彻底遗忘自己。
无人分担，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岁岁年年，循环往复，困在无解的闭环里，孤身沉沦。
喻然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泄出细碎的呼吸颤音。
太痛了。
光是旁观一场梦境，就已经痛得难以呼吸。
难以想象，沈洛尘是怎么一个人熬完这千万次轮回。
枕边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没有新消息，空白的界面冷清得刺眼。
他指尖微动，解锁屏幕，熟练地点开班级群，指尖划过一排排头像，最终停在那个极简的黑色头像上。
沈洛尘。
没有昵称，没有简介，一片空白，像他被轮回掏空的人生。
对话框空白良久，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问他——
你是不是每一世，都这样目送我离开？
你是不是每一夜，都被这些旧梦反复折磨？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放过我，也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可最终，所有文字尽数删除。
一字未发。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太沉重，怕掀开宿命的一角，就彻底打破这一世安稳的校园副本。
怕系统预警，怕位面崩坏，怕好不容易平静的重逢，再次走向毁灭结局。
可心底的枷锁，已经悄然松动。
封印破碎的缝隙里，属于前世的情愫与记忆碎片，正在疯狂往外涌。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掀起窗帘，带着微凉的夜气，拂过少年泛红的眼尾。
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有人困在千万次回忆里，岁岁煎熬。
有人正在一步步，捡回被全世界抹去的、关于他的所有温柔与惨烈。
闭环早已悄然转动。
他们，再也逃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