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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故人面 李芝到正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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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到正房时,陈老夫人已等了好一会儿。
屋里炭火烧得旺,窗外雪光透进来,照得地砖发白。陈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穿着绛紫色团花袄子,额上勒着抹额,脸色却不见暖意。
李芝上前请安:“母亲。”
陈老夫人看她一眼,淡淡道:“有了身子,倒越发起得迟了。”
李芝低眉道:“昨夜睡得不安稳,请母亲恕罪。”
陈老夫人哼了一声:“你从前在沈家,也是服侍人的,想来不是那等娇小姐。怀个孩子,仔细些是该的,也不必太娇贵。”
李芝只应:“媳妇记下了。”
她在陈家惯是这样。陈老夫人说什么,她便听着。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她知道自己根基浅。她原是沈家的丫鬟,替沈家小姐嫁过来,纵然花轿从正门进,礼数一样不少,在陈老夫人眼里,也总隔着一层。
这层隔阂,不是她多请几回安、多做几双鞋袜便能消去的。
她坐下没多久,外头便有婆子进来,神色有些为难。
“老夫人,大爷回来了。”
陈老夫人皱眉:“回来便回来,慌什么?”
婆子低声道:“大爷还带了一位姑娘。”
屋中一静。
陈老夫人脸色立时沉了下去。李芝垂着眼,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没有说话。
片刻后,陈砚生进了门。
他肩上落着雪,青灰斗篷还未解,脸色被寒风吹得发白,眼中却有些异样的亮。那亮不是欢喜,也不是坦然,倒像一个人明知做错了事,却仍被什么牵着,不肯回头。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女子披着雪白斗篷,兜帽遮着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她走得很轻,裙角拂过门槛,几乎没有声响。屋中炭火一暖,她身上便散出一缕香来。那香甜而潮,像胭脂搁久了,里面闷出一点腐气。
陈老夫人冷声道:“这是谁?”
陈砚生行礼,道:“母亲,她姓柳,名扶霜。儿子回城路上遇见她落难,仆从散了,无处可去,便先带回来安置。”
陈老夫人气笑了:“安置?陈家是客栈,还是庵堂?你媳妇有着身孕,你带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进内宅,叫外人怎么看?”
陈砚生低声道:“外头雪大,她一个弱女子,儿子不能不管。”
“不能不管,也有别的去处。”陈老夫人越发恼了,“送去衙门,送去尼庵,哪一处不比家里妥当?你这样带回来,是怕旁人不知道陈家出了笑话?”
陈砚生被母亲说得脸色难看,却仍没有改口。
李芝坐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对陈砚生并无多少情爱,因此也说不上如何伤心。她嫁来那夜,便已知道这男人心里另有其人。后来这一年多,他待她还算周全,她也便守着妻子的本分过日子。
可今日看他这般,她还是有些失望。
陈砚生不是恶人。他温和,知礼,也会愧疚。可他太软,太容易被旧梦牵着走。遇见一张相似的脸,便连家中老母、孕妻、门第脸面都顾不得周全。
这样的人,若太指望他,是要吃苦的。
那女子此时上前一步,慢慢解下兜帽。
李芝抬眼看去,指尖微微一紧。
那是一张极熟的脸。
眉眼清秀,鼻梁细挺,唇色淡淡,额角还有一点极小的淡痣。若不是从前贴身服侍过,旁人未必看得出。只是这张脸比记忆里鲜活些,唇更红,眼波更亮,像病梅枝上开出一朵不合时宜的艳花。
沈令仪。
不,不能说是沈令仪。
李芝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面孔太像,神情却不对。沈小姐纵有娇气,也是一种从富贵里养出的清澈;眼前这位柳姑娘,却像拿那份清澈做了外衣,里头另藏着什么甜腻的东西。
陈老夫人也怔住了。
她见过沈令仪,虽不如李芝熟悉,却也认得这相貌的来处。她转头看向陈砚生,脸色越发不好。
陈砚生避开母亲目光,只道:“柳姑娘受了惊,还请母亲容她暂住几日。”
柳扶霜低眉行礼:“扶霜无意惊扰贵府。若老夫人不便,扶霜这便走。”
她说得柔弱,眼中含着一点泪光,却没有真落下来。那模样很容易叫人怜惜。
陈砚生果然立刻道:“外头风雪这样大,你往哪里去?”
陈老夫人见儿子如此,气得手指发颤:“你还护着她?”
李芝没有插话。
她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她若反对,便成了容不下人的妒妇;她若应允,便显得太没主母体面。既然陈老夫人在,便由陈老夫人去吵。她只需看清这位柳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柳扶霜忽然转过脸来。
两人目光撞上。
那双眼睛极美,眼尾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看李芝,并不像寻常外室或落难女子看正妻那样怯,也不像真心惭愧。她眼里有一种新奇,像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物件。
她的目光从李芝脸上落到小腹,又慢慢移回来。
李芝心中不快,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
“柳姑娘受惊了。”
柳扶霜也笑:“这便是嫂夫人?”
李芝道:“正是。”
“嫂夫人看着面善。”柳扶霜轻声道,“倒像在哪里见过。”
李芝听出这话里有试探。
她仍笑得平和:“我少出门,想是柳姑娘认错了。”
柳扶霜歪头看她,笑意更深:“也许是梦里见过。”
这话说得轻,旁人只当她会说话。李芝却觉得那声音像雪水渗进衣领,凉得很。
陈老夫人怒气未消,转头问李芝:“芝娘,你怎么说?”
李芝知道,这话不是叫她做主,只是把烫手的事暂且丢给她。若她说不留,陈砚生必不痛快;若她说留,日后出了闲话,陈老夫人也可说是她这个主母点过头。
她扶着小腹起身,垂眼道:“母亲做主便是。只是媳妇有些不适,怕久站伤了胎气,先告退了。”
提到孩子,陈老夫人的脸色才稍稍缓了些。
她不喜欢李芝,却看重这一胎。陈家子嗣单薄,陈砚生又是独子。李芝这个媳妇她可以挑剔,李芝肚里的孩子却不能有闪失。
“那便回去歇着。”陈老夫人道,“别叫人说我不体恤你。”
李芝应是。
陈砚生看她一眼,似乎这才想起她的处境,低声道:“芝娘,晚些我同你解释。”
李芝神色平静:“郎君先料理眼前事。”
她说完,扶着翠儿退了出去。
风雪扑面而来,正房里的争执声被帘子隔在身后。翠儿扶着她,忍不住小声道:“奶奶,那位柳姑娘,长得可真像沈家小姐。”
李芝看了她一眼。
翠儿忙闭嘴。
李芝没有责怪她。连翠儿都看出来了,陈老夫人也看出来了,陈砚生更不可能看不出。他执意要留下柳扶霜,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
她慢慢往自己院里走,雪落在青石路上,细碎地响。
沈令仪的旧事,在她心里只是轻轻掠过。
她进沈府时年纪尚小,是逃荒路上被人牙子带去的。后来因手脚轻、话少,被拨到沈小姐房中。沈令仪身子弱,性子却不是一味温柔。小时候也会使些小性子,嫌药苦,便叫李芝先尝;想吃城东的糖蒸酥酪,便撺掇李芝吃饱了替她跑腿;见李芝衣裳灰旧,还笑她像个小尼姑。
李芝那时也委屈过。
可沈令仪不是坏人。她娇气,却不刻薄。笑完了,便叫人拿旧料子给李芝做衣裳;叫她跑腿,也总会留两块点心给她。后来病得重了,性子慢慢静下来,待李芝便更和软。
李芝记她的好。
也正因记得,方才看见柳扶霜那张脸,才觉得格外不舒服。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淡痣,可那不是沈令仪。
沈令仪再娇,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人。
那眼神像饿,又像玩味。
李芝回到房中,翠儿替她解斗篷。她坐在榻上,手掌覆着小腹,静了好一会儿。
她不在意陈砚生心里装谁。
她只是不能让任何人,坏了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