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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步摇 月光照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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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缃往后退着。心跳一下重过一下,让她几乎听不见身前的脚步声。
但还是能听见的。那脚步声慢悠悠地,却分毫不错。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每一步都穿过脑中混乱的嗡鸣声,清晰地响在耳朵里。
她怎么逃?浓郁的气味快要把她淹没,他就在她身前。她稍有异动,他就会死死咬住她。
但她仍拼命想着。她退得很慢,而他似乎一点也不急。
念头是飘的,一个也抓不住。陶缃只能感觉到,自己脖颈滑过一阵一阵的颤栗。她曾经见过猫捉老鼠。就是这样,懒洋洋地,任凭猎物逃窜。等玩够了,再一口咬住它的脖子。
她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冰凉的珠子擦过脸颊,向后坠去。
她接住了跌落的步摇。
这块石砖,比其他地方略凸起一些。差点摔了几次后,她就记住了。她还记得,这块石砖往后两步,就是墙角。
手里的步摇攥得死紧,累丝的蝴蝶定然已经没了形状。细细密密的金属丝一圈圈刻进她的手掌中。
院里,还在教习中的姑娘是只能戴木簪子的,圆圆钝钝,很不好使。五儿第一次给她戴这个步摇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她小心些。顶端是尖的,杆子又硬,稍不注意便容易受伤。
她垂下手,步摇隐没在袖子中。她不知道他看见没有。许是没有的。月光照不到这片墙角。
她的脚跟碰到了坚实的墙体,停住了。
陶缃听到了男人的笑,听到他拖长了步子,向自己走来。
只有两步。
她的下巴被捏了起来,头被迫扬起。她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什么样的,只觉得骨头快碎了。
他浑浊的气息,一下下打在她脸上。
“真美……”他的呼吸急促了些,“可惜是个瞎子。”
旋即又笑了一声。
“也没什么不好。”
陶缃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本能地想偏开脸,可下巴被他捏着,只动了一点,便牵出一阵钝痛。
她从那次呵斥后,就没再开过口。话已经没有用了。挣扎也不会有用。
恐惧涨到最满的时候,反倒忽然空了一下。她垂下的右手还藏在袖中,攥着那支步摇。
她闭了闭眼。老鼠逃不开猫儿的玩弄。可是,她从来不是老鼠。
她在等,等他俯身,等他露出脖颈的那一刻。
近了,更近了……
她一点点放慢了呼吸。脑中的嗡鸣消失了,就连心跳声也隐去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清明。其实只有一瞬,但这一瞬被拉得无比漫长。她甚至能听见他低头靠近她时,衣料摩擦的细响。
她的手轻轻转了角度,衣袖下,步摇的尖端已探了出来。
“哎呀,前面都在找您呢,怎么跑这儿来了呀。”一道女声突然响了起来。男人动作一僵,手上也放松了些。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桂姨快步走了过来。她似是完全没注意到二人的动作,一径笑着,话中还带着些嗔怪:“周爷,刚还在喝着,怎么转眼就不见人了……”
陶缃感觉到一阵香风卷来,随即下巴上便是一松。她低下头,将步摇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去。
桂姨还在说着:“……且随奴家来罢,翠娘她们可都在等着您呢……”
还未说完,就被男人打断了。“这么好的货色,藏在这做什么?爷这几年……给你们花得少了?”
他一步都没有动。
空气中静了一瞬。
“瞧您说的,任谁也越不过您去呀。”桂姨还是笑着,声音轻柔,“这丫头生得还行,只是性子硬,不识情趣。且有得调教呢。”
“还需多少时日?”
桂姨听他语气松动,便又笑道:“快了,快了。您信奴家便是。”
她似是凑到了男人的耳边,放低了声音,但一字一句陶缃都听得清楚:“待成了,您若还有意,定让您头一个选。”
那股浑浊的气味终于从她面前移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陶缃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几乎想瘫倒在地。
这时,前面传来了桂姨的声音。不同于方才的声线,这次是冷的——
“太黑了就在房里好好待着。”
旋即,也不等陶缃回话,她快走几步,追上了男人。
陶缃在原地呆了很久。直到五儿从院外跑了进来,直到她着急地晃着她,直到手里一空,鼻端传来血的味道。
五儿抽噎着,小心地为她上着药。她的手被步摇刺破了,稍稍一动,便是密密麻麻的痛。明明每一个小伤口都是尖锐的,但实在太多,连在一起,锐痛似乎都钝了。
“明天可怎么办,不然我去回了桂姨,叫关先生明日别来了。”
“不行。”一晚上都沉默不语的她,忽然发话,吓了五儿一跳。
“可是,这样怎么弹呢。”
“能弹的。”她只这样说。
她睡下了,似乎是做了梦,梦中是绵绵不绝的黑,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醒了,或许一直没睡着。手掌疼得她对着它不住吹气。直到脸颊冰凉又干刺,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掉眼泪。
她想起和小云躲在被窝里聊天。去前院的姑娘回来了,脚步拖着,栽倒到床上便没了动静。起初,她们险些以为出了人命。
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
她想起当初,被塞进一辆马车。一路都是哭声,一路都有人被带走,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夜晚,娘哭着说对不起她。娘的手落在她脸颊上,刮得她有些痛,但她没有说。娘很久没有摸过她的脸了。
门外传来一些响动,似乎是有人来。五儿在跟来人说着些什么。
陶缃没有管,胡乱擦了一把眼泪,重新躺了回去。
天亮后,她的手肿得更厉害了。五儿换药时不敢用力,嘴里嘀咕了好几遍,说今日怕是弹不得了。
可关前辈还是按时来了。
只是,刚弹了两个音,他便喊了停。
“手怎么了?”他的声音倒一贯是这样冷冷的,听不出喜怒。
“昨日不小心伤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根平日里敲她指节的小棍没有落下来,只在琴案上轻轻一磕。
“若连自己的手都不爱惜,这琴不弹也罢。”
“是,是我的不是。”
关前辈没有接话,起身道:“你先把手养好了。”
陶缃一下抬起头。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衣袖拂过琴案,像是真的要走。
“前辈,手没事的,我这几日都练好了。您让我再弹一次试试。”
关前辈却没再理会,脚步声已经往外去了。
直到他在门口停下,说:“我后日再来。”
她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要她弹了。
五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替她收起了琴,给她的手换了药。平日里粗声粗气的丫头,难得轻声细语:“姑娘,昨夜,桂姨派人来把那个步摇拿走了……”
原来昨夜的响动是为这个。
她昨夜攥在手里的东西,天一亮,便已经不是她的了。
陶缃停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伤口虽多,却都不深。两天的时间,不够好全,却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两日后,关前辈按时前来,陶缃总算放下了最后一点担忧。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学琴,练琴,日复一日。
只是,只有五儿知道,姑娘练得越来越久,越来越晚。她听不出每一遍的差别,但是姑娘总是再弹一遍,又弹一遍。
每每那时,她总觉得有些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
关前辈也是知道的。之前他已觉得她有灵气又刻苦,但总还有些少年人的惫懒。弹得好的段落,便练得少些。
但忽然就不再是那样了。她反复地练着同一段,哪怕早已烂熟于心。
他没有追问,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至于可惜的究竟是什么,他没有再往下想了。
半个月后,关前辈考察完她的曲子,将琴谱合上,道:“可以了。”
陶缃送他到门口。
“不必送了。”他在门口站定,“你回去吧。”
陶缃动了动唇,她知道他不是院里的人,此行一别,此生应当不会再见了。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说了:“多谢前辈,阿缃定会好好练琴。”
门口安静了一瞬。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过了片刻,才听见他道:“嗯,告辞。”
语气平静得和之前没有区别。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又过了三日,桂姨派人送来了一个消息。次日午时,她将要携琴前去清江献艺。
传话的是新来的小丫鬟,叫双喜,比五儿还要小些,一板一眼的:“都安排妥了,明日午时三刻,会有人来接姑娘。到江边自有人接引,小丫头就不必带了。”
“姑娘一个人去?那怎么行?”五儿急急出声。
“怎么不行?有人接呀。”
“那也不行呀!他们带过……吗?……”
陶缃没有再听两个小丫鬟拌嘴。也没有被忽然到来的安排砸乱了阵脚,她出奇的平静。
总算来了,她这么想着。
她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明日要弹哪些曲子。
“五儿。”她打断了她们,“带我去琴房。”
她有很多年没见过五月的清江了。
晚间,陶缃坐在镜前,五儿正替她梳头,桂姨忽然走了进来。
她挥手让五儿退下,将准备起身的陶缃按了回去。被扑面而来的一阵香风笼住,感受到梳子滑过发间的那一刻,陶缃僵住了。
桂姨却是笑语盈盈:“我都没注意,你这丫头,真是长了一头好头发。”
这是第一次,桂姨用这么好的口气跟她说话。
她接着说:“明日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是,都准备好了。”
“你,我是放心的。”桂姨的手法很轻柔,比五儿梳得还要好些,“你可知道,明日的东家是谁吗?”
陶缃的脑中,一瞬间闪过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她垂下眼睫:“是,赵二爷?”
桂姨轻笑了一声:“果然聪明。你是淮州本地人吧。知道赵二爷,是哪个赵吗?”
陶缃垂着眼。
她当然知道。
淮州没有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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