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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八幕戏·下 那就带他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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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末。
天还没有全黑,风先从芦花汊那边吹过来了,带着水汽和秋气,一下便把白日残余的暑热吹淡了。
陈阿芦顺着堤埂往前走。
堤埂很窄,左边是草荡,绵延着远去了,一眼望不到边。右边是盐田,一格一格铺开。天光已经很淡了,剩一点灰白的余亮,贴在水面上。
陈阿芦走在中间。
草荡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是促织。此外,便只有她的脚步声。脚下的埂土被夜露润得发软,鞋底一踩,便黏起一点湿泥。
她幼时总爱去草荡里捉促织。
她手脚快,眼也尖,总能捉到最大最活泛的那只。蹦得高,叫得响,跟别人的斗,也多半能赢。
可再活泛的促织,一被关进竹筒里,也活泛不了多久。她看着那小虫子一日比一日蔫,心里不落忍,便把它放了。
促织三两下蹦进草荡里,不见了影。旁边几个孩子看见了,都笑她傻,说她白忙一场。
陈阿芦也不恼,眼珠子一转,忽然扑过去抢他们腰间的小竹筒。几个孩子哇哇叫着躲,她追,他们跑,草叶被踩得乱响。最后不知是谁先笑出来,几个人滚作一团,竹筒也散了一地。
她趁乱开了一个,又开一个。
促织一只接一只蹦进草里。
这下轮到她笑了。
她记得,还有一个小孩被她气哭了。哇哇哭个不停。她只好答应,下次再给他捉一只。
好像就是葛三吧。
想到葛三,陈阿芦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因为被强行放跑了促织而哇哇大哭的小孩,和说着“话别说岔了”的男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她大概是记错了。
话别说岔了。
怎么叫岔呢。说出葛三,算不算岔?说出芦花汊上那个每回都装作没看见她的巡丁,算不算岔?
还有小南仓。
那地方夜里总有许多人。她认得几个横浦的人,也见过一些生面孔,听他们说话,似乎是丰乐那边来的。
近半个月,小南仓里,丰乐那边的人忽然少了。
低头等跑腿费的时候,她听见他们说,丰乐来了个大人,丰乐被翻了个天。
她听见他们骂他,说他急,说他狠,说他手伸得太长,迟早要栽跟头。
她面无表情,心里觉得有点遗憾,怎么偏偏只是丰乐呢。他要是也往这里看一眼,至少催柴债的能消停两天,她也能歇歇。
陈阿芦往前走着,再一会,就到芦花汊了。
她脚步慢了些。
听说那位大人,在丰乐抓了不少人,能不能把横浦这边的也抓了?
把那个管事抓了,张家大概就能消停些。
她不信张家是真看上了她。
说她能干,能撑事。那话不像在说一个要进门的人。
娘说嫁过去就好了。
可嫁过去,也不过是换一个竹筒。
但娘不会信。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过了十五,月亮一天比一天薄。陈阿芦看着月亮,脚步更慢了。
这半个月,她跑得比过去一个月还多。他们骂那个沈大人,骂完了,又叫她们这些人嘴再紧些。
陈阿芦原本不懂。
可葛三临走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耳朵里。
若有人问。
谁会问?
芦花汊那边的人都认得她。除非来的不是那些人。
她想起前几日小南仓里有人说过一句:那位沈大人能管的,可不止一个丰乐。
陈阿芦的心跳了一下。
他会不会,查到横浦?
如果查到了,如果抓到了她……
她从小就听说,盐是最要紧的。她跑了这么多次,被抓到,会不会……死?
她耳边又传来阿娘的咳嗽声。
她没了也就没了,倒也没什么。但是,娘也会撑不下去吧。谁给娘买药呢?
她又想到刚刚那一幕。
可是娘也不想要她跑路赚的药钱,娘宁愿让她嫁人。
远远的,陈阿芦已经能看到芦花汊了。
她知道,再过一会儿,那边会有一个人等着,把一小袋盐交到她手里。那盐像雪一样,哪里是什么碎盐。是她们平日里都吃不起的。
她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个暗暗的角落里,忽然有一个生面孔跑出来,抓着她,把她带走。像那些被抓走的管事一样,再也出不来了?
陈阿芦停住了。
她出神地想了一会。
她不知道那位沈大人会不会要她的命。
可她知道,这么下去,她的命迟早也不会是自己的。
逼她去芦花汊的人,都不想沈大人来横浦。
他们骂他,他们也怕他。
那就带他来。
她这条命本来也不值什么。能拖那些大人物一道,也不算亏了。
促织细细碎碎地叫着,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簌簌作响。
她站在堤埂上,头上是月亮,是高高的天幕,左边是不见边的草荡,右边是盐田,盐田再那边,是海。
她忽然转身跳进了草荡里。
她知道一条路。
一条去往丰乐的路。
她急速奔跑着,快得只能听见耳旁呼呼的风声。
草叶很快没过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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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正。
天已经黑透了,丰乐场外点上了灯。
陈阿芦从草荡里钻出来时,衣角湿透,草籽沾了满身。她还没站稳,栅口的巡丁便喝了一声:“什么人?”
另一个巡丁已经提着灯过来,灯光一晃,照见她脸上全是汗。
陈阿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站住。”那巡丁道,“再动就拿你。”
陈阿芦喘得说不出话。她扶着膝盖,抬头看了一眼栅口后的灯,又看见巡丁腰间的刀。
几个巡丁围着她。她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我要见沈大人。”
巡丁脸色一沉。
“哪里来的疯丫头,沈大人也是你能见的?”
陈阿芦站直了,她缓了过来,声音还是哑哑的。她说:“我有要紧的事。”
见几个巡丁还是只围着她,没有传话的意思。她顿了顿,盯着为首那个,一字一字道:“小南仓。”
巡丁们对视了一眼。
“看住她。”其中一个低声道,“去请简爷。”
陈阿芦见那个巡丁走远,转过栅口,不见了。她心口那口气才略略松了一点。
没多久,两个人从栅口里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没有穿甲,也没有配刀,只穿着一身青色直裰。后面的是刚那个巡丁,给他提着灯。
年轻人走到近前,围着陈阿芦的几个巡丁便都退开了一步。有人低声叫:“简爷。”
陈阿芦喉头发紧,膝头一软,跪了下去。她说:“大人。”
那年轻人却说:“我不是大人。”
陈阿芦一愣。
他没有再在栅口多问,只看了一眼四周,道:“带进去。”
两个巡丁应了声,将陈阿芦往栅口里带。陈阿芦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她不知道这是要带她去见沈大人,还是要先把她关起来。
栅口里有一间小值房。长简让人关了门,又吩咐门外的人站远些,这才看向陈阿芦:“你从哪里来?”
“横浦。”
长简眉梢微动:“横浦的什么人?”
“灶户。”
“你刚说,小南仓?”
陈阿芦却不说话了。她低下头,语气却坚定:“我要见沈大人,见了沈大人,我就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小南仓三个字,不是随便说的。”
他继续说道:“我是沈大人身边办事的人。你说得明白,我自然带你去见他。”
陈阿芦犹豫了一下:“我知道横浦去小南仓的路。”
长简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阿芦又道:“今晚芦花汊有人等我。”
长简的神色这才微微一动:“等你做什么?”
陈阿芦攥紧了衣角,方才湿透的布料被风吹得半干,硬硬地硌在手心里。
她说:“叫我走头路。”
“什么头路?”
“横浦去小南仓的头路。”
长简看了她片刻:“你走过?”
陈阿芦又不说了。
她抬头看他:“我要见沈大人。”
长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方开口道:“你既然不肯说,我怎么带你去见沈大人?”
陈阿芦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他们教我,若有人问,就说是我自己从场边捡的碎盐,拿去换药。”
长简的目光终于沉了下去。
长简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在这里等着。别出声。”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一合上,屋里忽然静了。
陈阿芦站在灯下,怔了一会。站不住,又走到窗边,隔着窄窗往外看。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发响,她听得心里更乱。门外只有一个提灯的巡丁。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升高了些。
他们约的是亥正,还没到时候。可她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外头每有脚步声经过,她都以为是长简回来了。
再晚些,她不到,那边就会知道了。他们会等她多久?等不到,他们会不会找去她家?也不知道她娘睡下了没有,万一被那些人扰了,又犯了病。
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心口越收越紧。她忍不住问门口的巡丁:“简爷什么时候回来?”
巡丁瞥了她一眼:“等着。”
她便不说话了,只时不时抬头看着月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长简站在门外:“跟我来。沈大人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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