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绿袖子 「那年的绿 ...

  •   「那年的绿袖子还只是一首练习曲。
      他还不知道,后来它会变成一首情歌。」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斜斜地切进旧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陈风眠背着书包从楼梯口拐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那扇门上挂着的牌子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音乐教室(闲置)",白底红字,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钢琴漆面和老木头地板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间教室从去年起就不再安排正式课程了,据说是学校要翻修旧楼,器材都搬到了新艺术楼,唯独这架立式钢琴被留了下来——琴脚有一处磕碰,低音区第三个键有些松,但音色还是好的。陈风眠第一次发现这里,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他本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过午休的广播操检查,结果推开门就看见了这架琴。当时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在上面写了"你好"两个字,第二天再去,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你好呀。"笔迹潦草,看不出是谁。

      他没多想,只是从那天起养成了习惯: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绕路上来弹二十分钟。有时候晚自习前也来,但更多时候是傍晚。暮色从朝北的窗户涌进来,教室里没有开灯,琴键上的黑白两色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柔和,他的手指放上去,像放进温水里。

      这天是周三,九月最后一周。陈风眠从琴凳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脚边,掀开琴盖。他先弹了一段车尔尼练习曲热手,然后停了停,翻到《绿袖子》的谱子。这是他最近在练的曲子,旋律简单,但装饰音的处理总拿捏不准。他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像是故意控制着力度,不想让人发现。陈风眠的手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他以为是值日生巡查或者哪个找教室的学生,等了十来秒没听见脚步声,便继续往下弹。这一遍比刚才顺手了些,第三段重复时他试着加了一个小小的即兴变奏,高音区像水珠溅起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还在空气里打着转,他听见门边传来一下很短的、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声音。

      陈风眠转过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生,肩膀抵着门框,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深红色的T恤领口。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额前竖起来的发茬——美式前刺,打理得很利落,在高中生里不多见。

      陈风眠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放下来。

      那个男生歪了歪头,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逆光区域。这下陈风眠看清了他的脸:眉毛很浓,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嘴角自然地抿着一条线——不是不悦,倒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点审视的表情。陈风眠心想,很帅嘛。

      皮肤白,白到能看清右边锁骨正中间那颗小痣,黑痣,在领口露出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的校裤膝盖处沾了一点灰,运动鞋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左脚蹭了一下地板,发出橡胶和旧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弹的是《绿袖子》?"他问。声音比陈风眠想象的要低一点,带着变声期刚结束不久的那种微微沙哑,但吐字很清楚。

      陈风眠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对方说"绿袖子"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很薄,上下碰一下就分开了,露出一点点白牙的边。

      "嗯。"那个男生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钢琴侧面。他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琴键上方陈风眠的手指,看了一会儿说:"我也知道这首。"

      "……你也学钢琴?"

      "不学。"男生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弯了,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排阴影。"我姐以前练过。天天在家弹,烦得要死,想不知道都难。"

      陈风眠也笑了笑。他发现自己笑的时候对方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他的鼻尖。他下意识想抬手摸一摸,但忍住了。那颗痣他自己照镜子都经常忽略,但别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十个有八个会多看一眼。

      "你是哪个班的?"男生问。

      "二班。"

      "哦,隔壁。"他抬了抬下巴,"我一班的。"

      一班和二班共用同一层走廊,中间隔着一道防火门,陈风眠知道一班,开学典礼上坐在他们班隔壁,领操台上喊口令的声音最响的那个方阵。但他不记得一班有这张脸换句话来说,这张脸如果出现过,他应该不会没印象。

      "你叫什么?"陈风眠问。

      "方月白。"男生说得很随意,像是报个外卖单号。然后他反问:"你呢?"

      "陈风眠。耳东陈,风眠。"

      "风眠。"方月白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头上掂了掂这两个字的重量。然后他说:"你弹琴的时候,前面那几遍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风眠愣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了,"方月白解释,"你第一遍和第二遍的节奏不一样,第三遍才开始稳下来。你弹琴的时候会皱眉,你知不知道?你眉心那里,"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两眉之间,"这里,皱起来一个小疙瘩。"

      陈风眠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眉心,摸到一片平坦的皮肤,当然什么也没有。他放下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在练装饰音。"

      "弹给我听听?"

      "哪一段?"

      "就是第三遍那个地方,你加了什么东西进去的。"方月白干脆在琴凳边上蹲了下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仰起头来看陈风眠。从这个角度,陈风眠能看见他下巴的线条,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肉,下颌角的转折利落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他的四颗虎牙从嘴唇缝隙里露出一点尖,上下各两颗,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显。

      陈风眠把谱子翻回去,找了几秒钟位置,重新弹了那段变奏。这一次他知道有人听着,手指比刚才绷紧了些,但好在没出错。最后一个音落下,他转头看方月白。

      方月白还蹲在那里,仰着脸。窗外的夕阳已经压得很低了,从北窗只能看见对面教学楼墙面上反射过来的暖橙色光,那些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黑眼珠照成了一种琥珀一样的棕。

      "好听。"他说。很简短,但语气里没有客套。

      陈风眠的耳朵尖热了一下。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打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好几层玻璃。

      "我路过。"方月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本来想找天台,但楼梯口锁了,听见这边有声音。"

      "天台在四楼,但那个门平时都锁着。"

      "我知道。我今天是来找教导主任拿滑板的,"方月白偏了偏头,"下午被收了。"

      "滑板?"

      "嗯,我在广场那边滑,他非说影响校容。"方月白说"校容"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把权威放在眼里的轻快。"我本来想翻天台翻过去绕到行政楼后面,结果锁了。"

      陈风眠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笑起来嘴巴会不自觉地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唇角不上扬,但整张脸都在笑,连带着鼻尖那颗痣也跟着往上提了一点。方月白看见他这个笑,停了一拍,然后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风眠把琴盖合上,"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方月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判断这是好话还是坏话。然后他哼了一声,那个声音和刚才陈风眠弹完最后一个音时听到的哼声一模一样,短促的、带着点鼻腔共鸣的,像笑又不像笑。"行了,陈风眠,我走了。滑板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风眠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方月白只是回头看了那架钢琴一眼,目光在琴盖右上角停了一瞬。

      陈风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有他两周前写的"你好",旁边是那行潦草的"你好呀",两行字一正一斜,像两个人在纸上隔空对话。

      "那行字是你写的?"方月白问。

      "哪行?"陈风眠说。

      "就那个。你好呀。"

      陈风眠的心跳漏了半拍。"你写的?"

      方月白没回答,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是一个很酷的表情,用在他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有种恰到好处的痞气。然后他摆了摆手,手插回兜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陈风眠面前谱子的边角簌簌地响。他伸手按住纸页,忽然想起方月白身上那件深红色的T恤——校服里面穿自己的衣服,高一开学不到一个月就敢这么干的,胆子不小。

      他低头看了看琴盖右上角那两行字。他的"你好"写在左边,工工整整的,用的是黑色圆珠笔。右边那行"你好呀"用的是蓝色水笔,字迹斜着往上走,收笔处还带了一个小小的波浪线,像句号被海浪冲散了。

      陈风眠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摸出黑笔,在两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

      "方月白。"

      他写完就后悔了。这个名字他今天才知道,万一对方下次来看见,会觉得他很奇怪吧。他伸手想用袖子擦掉,但圆珠笔墨渗进漆面旧裂纹里,擦了两下只把旁边弄花了一点,字还明明白白地待在那里。

      算了。他把琴凳推回钢琴下面,拎起书包走出了音乐教室。走之前他把门带上了,这次关得很紧。

      晚自习的铃已经打过了五分钟,走廊里空荡荡的。陈风眠下了三楼,穿过连接新旧教学楼的那条玻璃连廊时,看见对面新艺术楼的灯亮着,架子鼓教室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不成调,像是谁随手拿着鼓棒在敲节奏。他站了几秒钟,那节奏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鼓棒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稳的,有拍子的,像是三声叩门。

      陈风眠收回目光,往二班的教室走去。他迟到了,但班主任今天不在,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批作业头都没抬,他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在偷偷看漫画,见他坐下,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回来晚了十分钟。"

      "嗯。"陈风眠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找练习册的页数。

      "你身上有股灰味儿。"同桌吸了吸鼻子,"去哪了?"

      "旧楼那边。"

      "那边不是封了吗?"

      "音乐教室还开着。"

      同桌"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感兴趣,又缩回去看漫画了。陈风眠把练习册翻到正确的页数,钢笔握在手里,却没写字。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玻璃映着教室里的灯光和后排同学模糊的影子,他自己的脸也在上面,模模糊糊一片,只有鼻尖那颗痣被灯光照得清晰了一点。

      他想起方月白蹲在琴凳旁边仰头看他的样子。那个角度,那颗锁骨中间的痣正好被校服领口挡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像谁用极细的毛笔蘸了墨点在瓷器上。

      陈风眠低下头,在练习册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又想起方月白说"好听"时候的语调。没有多余的修饰,干净得像他下巴的线条。陈风眠发现自己其实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连他呼吸的节奏——

      不对,我在想什么。

      他晃了晃脑袋,把笔尖按在作业本上开始做题。可是第一道选择题的题干读完了他也没理解它在问什么,于是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窗外的新艺术楼方向,架子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一段完整的节奏,快而密,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陈风眠没再抬头。

      但他想,明天下午可能还会去音乐教室。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新艺术楼三楼架子鼓教室里,方月白把鼓棒横搁在军鼓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录音软件,最新一条录音的时长是两分四十七秒,文件名是自动生成的日期,他动手改了名字。

      "绿袖子。"

      他盯着这个文件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重新拿起了鼓棒。但敲下去的第一个音就偏了拍子,他"啧"了一声,干脆不敲了,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又掏出来。

      他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拍的是钢琴琴盖右上角,三行字。第一行"你好",第二行"你好呀",第三行——

      方月白把照片放大了看。

      "方月白。"

      那三个字写得有点急,"月"字的两横一竖收笔处带出了一个小墨点,像是一个人在写下这三个字之前有过半秒钟的犹豫,但最终还是落笔了。

      方月白的虎牙从嘴唇后面探出来。他把手机锁屏,这次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军鼓上还横着那根鼓棒,教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他把另一根鼓棒也拿起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敲击的动作,然后轻轻地、几乎没发出声音地,把两根鼓棒碰在一起,

      "嗒"。

      一声。

      像回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